可是上天沒有聽到他的祈禱。

地上的雪是那樣涼,風是那樣寒烈,耳邊逐漸模糊的嘈雜聲複又清晰起來。

身邊的一切都在告訴他,這不是夢。

他被人扶了起來,將他推到了鍾卿身邊。

溫也看著鍾卿毫無血色的麵容,似是覺得不可置信,他紅著眼茫然地看向棲衡,“你告訴我,景遷他沒事的對不對?”

棲衡緊抿著唇,一眼不發。

溫也又對褚大夫道:“褚大夫,你剛剛是不是誤診了,你再看看他,景遷他一直都好好的,他怎麽可能......”

“公子......”棲衡輕聲喚了他一句。

溫也雙手纏著紗布,觸碰不到鍾卿,便隻能俯身去聽他的心跳。

可他卻像是失聰了一般,幾乎什麽都聽不到。

“你們一定有辦法救他的對不對?”溫也慌亂道,“這世上那麽多古籍良方,怎麽可能救不回他?!”

“我以前聽說過有些救人的法子是換血換髒,他的血有毒,可以、可以用我的,我的血很幹淨,我的給他行不行?”

溫也看著他們,第一次情緒失控到不能自已,“說話啊,我求你們說句話啊!”

溫也又何嚐不知道這些人想要醫治鍾卿的急切半點不比他少,褚大夫常年在鍾卿身邊伺候,醫術僅次於雲越,就連宮裏頭的禦醫都比不上他。

可如今他卻說鍾卿挺不過子時,那這世上還能有誰救得了他?

府醫和暗衛們一個個都紅著眼不說話,就連棲衡也垂下眸子,避開他的眼神,溫也從未見過鍾卿的人這般沉默著等待死亡。

可是溫也不能認命,也不敢,哪怕是有一絲讓鍾卿活下來的機會他都想要去嚐試。

他不是訓練有素的暗衛,不是遇事沉穩鎮定的謀權者,他隻是個心上人病重危困時會傷心惶恐的普通人。

鍾卿倒下得太突然,甚至連一點反應的時間都不留給他,如今又被褚大夫診斷出活不過一個時辰,溫也滿心惶惶,卻找不到能救他的方法。

往日裏總是鍾卿在保護他,可現在鍾卿有難,他卻什麽都做不了,溫也承認自己無能,也痛恨自己的無能,可他也隻能用這樣的方式去宣泄。

“怎麽救他、我要怎麽,怎才能麽救他......”

“景遷,我該怎麽辦......”

他不想再一個人這樣孤孤單單地活著,他無法想象以後沒有鍾卿的日子該怎麽活。

褚大夫搖搖頭,老淚縱橫道:“公子,已經沒用了。主子是老奴看著長大的,老奴何嚐不想救他,隻是公子本就元氣大傷,近來又連番強行運功,這副身子能拖到現在已是不易,老奴醫術不精,愧對主子......”

溫也聞言怔忡,“什麽......元氣大傷?他明明跟我說——”

溫也轉頭看向棲衡,想要他給出一個答案。

但事實上溫也隻稍稍一想便明白了,他的臉上淌滿了淚水,喃喃道:“他其實根本沒有好轉對不對?雲越離開去請他爺爺出山,是因為迫不得已,是因為他早就快撐不住了,對不對......”

溫也的聲音越來越小,他雖然傷心,但還沒有完全喪失思考能力。

棲衡握緊了拳頭,他也知道溫也不好糊弄,可是鍾卿有令,不能將事實告訴溫也,因此即使是溫也猜到了,他也不能說。

“是,主子在昭佛寺那一次,便已經傷了根基。”

棲衡怔住,回頭看向來人,“慕桑,你!”

慕桑身上都是皮外傷,看著嚴重,但到底身子骨硬朗,修養兩天就能被攙扶著下地了。

慕桑被一個暗衛扶著,對棲衡說:“我們已經騙了他這麽久,事到如今,我們還不能給公子一個真相嗎?”

溫也眼前逐漸模糊起來,淚水將眼前所有的人模糊交融成一片,他幾乎不敢去觸碰那兩個字,“真相?”

棲衡別過臉去,不忍看他們。

慕桑看著溫也,“主子為了壓製體內的毒性,三年未曾動用過內力。雲涯子前輩說,唯有這樣,輔之藥物治療,還能換得一線生機,否則,這些年的努力便會全部功虧一簣。”

“可上次在昭佛寺,主子不得已強行催功動氣......”

慕桑壓低了聲音,“主子為了不讓公子擔心,便讓我們瞞下了公子,回王府後的每一日,主子都在忍受毒發的折磨,他借口夏綺瑤的人監視而不見你,其實很多時候,是因為他怕瞞不住你。”

“你每夜睡得沉,其實是因為主子在香裏加了安神的藥物,因為每晚他都要浸藥入體,引血通竅。”慕桑胡亂擦了擦眼淚,繼續道,“主子他為了不讓你發現,叫我們連夜把藥渣處理幹淨,而他自己,還要沐浴多次,以熏香掩蓋身上的血腥味和藥味......”

溫也感覺之前紮入他腿上的針,全都密密實實紮進了他的心口,胸腔疼得要炸裂開來,可是卻流不出血。

鍾卿為了解毒,曾四處求醫問藥,五年來日日與藥物為伴,三年間從未動用半分內力。

可這一切的努力,都因為自己白費了,甚至現在鍾卿還要為他搭上這條命。

他之前並不是沒有懷疑過,可是鍾卿若是有心要騙他,總能將他唬弄過去,溫也恨自己當時為什麽不多問問,多觀察觀察他。

為什麽那麽輕信了鍾卿的謊言。

他看著塌上毫無動靜的鍾卿,已經哽咽得說不出話,“是我拖累了你......”

“公子,屬下說這些並不是想責怪你,屬下隻是想代主子傳句話。

主子說你這麽聰明,一定能猜得到,他讓你不要自責,他說為你做的這些他從來都沒有後悔過,他隻希望即使有一天他不在了,你也能好好活著。”

溫也低下頭,肩膀劇烈聳動著,啞聲道:“你以為、你做這些我會感動嗎?”

“鍾景遷,你混蛋!”溫也嘴唇顫動得厲害,淚水將被褥浸濕了一片,“你怎麽能、就這樣把我丟下,你要我怎麽辦?”

褚大夫想說什麽,卻也難受得厲害,隻是低聲道:“老奴方才給他喂了益氣丹,也隻能延緩這半刻鍾,公子,和主子好好道別吧。”

溫也緊咬著唇,滿臉都是抗拒,“我不要,景遷,不要丟下我......”

“你說了以後我去哪兒你就去哪兒,我其實一早就想好了,景遷,我想去外麵的世界看看,你帶我走好不好?”

“不要離開我......”

溫也緊貼著鍾卿的臉,淚水滴落到他的臉上,冰涼的體溫被灼燙,鍾卿卻絲毫沒有反應。

溫也心中無比害怕,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永遠失去他的一天。

他以為他們還會有很多時間的,卻不想自己才剛剛想起曾經那段記憶,就馬上要和鍾卿天人永隔了。

時間就像是催命符一般快速流走,溫也看著鍾卿的臉漸漸變得烏青,這是血液已經灌注心脈,瀕死的征兆。

而他們,卻隻能靜靜看著。

棲衡說,鍾卿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等他咽了氣,就將溫也送出王府,將夏綺瑤死的消息一並帶出,屆時朝堂的注意力都聚集在鍾卿和夏綺瑤身上,便沒有多少人會注意溫也,他們可以帶溫也到江南與妹妹一起團聚。

鍾卿曾說:“就當他在王府這段過去隻是一場夢吧。”

溫也漸漸也不哭鬧了,他在鍾卿冰涼烏黑的唇上留下一抹唇印。

他這條命都是鍾卿多次救回來的,如果鍾卿不在了,他活著也沒有任何意義了。他想。

眼看著鍾卿的臉色越來越黑,溫也吸了吸鼻子,還是沒忍住眼淚。

“我這是不是來晚了?”

眾人猛地回頭,看到門口站了一個人影。

阮七抱著手臂,看著一個個神色哀淒的人,視線最後落到滿臉淚痕的溫也身上。

棲衡擋在溫也身前,冷冷道:“你來做什麽?”

阮七拿起一枚丹藥,“來給你們主子續命行不行?”

一句話恍若平地驚雷,眾暗衛大氣都不敢出,心中又是激**又是懷疑。

褚大夫走過來,仔細端詳著那枚丹藥,“這是......”

突然,他瞪大了眼睛,激動道:“這,這是九轉護心丹?!”

褚大夫看著眾人不解的眼神,主動解釋道:“九轉護心丹可以在危急時刻護住人的心脈,服用之後,人會陷入假死狀態,可以延緩三天的壽命,據老奴所知,九轉護心丹在江湖上也隻有三顆!且並不知落入了誰的手中。”

他看向阮七的目光變得灼熱起來,“不曾想閣下身上竟有如此靈藥。”

溫也在激動過後很快便鎮定下來,他問阮七,“閣下想要什麽?”

阮七輕挑眉眼,笑容自帶幾分媚意,“鍾卿之前答應過我,會讓雲涯子替我解毒,可現在鍾卿這般狼狽,卻讓我很是擔心,江湖傳聞的鬼醫雲涯子,是否真有那個能力替我解毒。”

慕桑道:“我們主子的毒那麽霸道不也還是撐了五年,想來你的毒也不成問題。”

阮七:“誰能保證?”

的確,在雲涯子未曾到來之前,誰也不知道阮七身上的毒到底能不能解。

畢竟這兩人都是被皇室的人下毒,毒性之霸道狠辣,就是一個“斷魂”,也讓雲涯子也花費了這麽多年心血。

“是沒人能保證,但有一線生機總比沒有的好,”溫也有些焦急的看著鍾卿愈發黑沉的臉,“你若是現在能幫景遷,相信日後雲涯子前輩也會盡心替你解毒,不說立刻好轉,但至少能助你早日脫離五皇子的掌控。”

溫也姿態放得很低,言語很是誠懇。

他當然也可以威脅阮七,但是他知道依阮七這個性子,若是真惹急了他,隻怕是要同他們魚死網破。

鍾卿已經耽誤不起了。

“隻要你能救他,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溫也急切道。

阮七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這裏屬你最好看,說話也最好聽,好吧,那我看在你的麵子上,姑且跟你玩個遊戲如何?”

溫也道:“請說。”

“我呢,大半輩子在江湖上飄,見慣了人心虛偽險惡,”阮七從袖子裏又掏出一枚藥粒,“不如這樣吧,我這裏有一枚毒藥,和我中的毒一樣,是從五皇子府裏偷出來的,你把它吃了,我就相信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