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卿身邊的府醫給溫也用的藥都是頂好的,不消幾日,腳上的傷便好得差不多了。

常顯被鍾卿以侍主不利為由遣走後,管家本想給溫也安排新的貼身侍仆,都被溫也一一拒了,他自小吃苦吃慣了,凡事親力親為,也不需要被人精心伺候。

再者,誰知道這次安排上來的人裏有沒有夏氏的人,溫也用著不放心。

傷好後,溫也便沒有由頭偷懶,緊著要去給鍾卿請安。

不過鍾卿覺得,成天要麵對一群女人說三道四實在煩得很,直接下令往後三日請一次安即可。

宣王寵愛他,這點小事自是從不過問,由著鍾卿怎麽舒服怎麽來。

今日恰好是三日一輪的請安,溫也走到半路,發覺天變得有些陰沉,濃雲厚重,心想應是要下雨,便帶著仆人快步向扶風苑走去。

一陣悶雷響動,霎時間風雨大作,雨勢來得迅猛又突然。

溫也覺得天意有些弄人,第一次去給鍾卿請安,因為腿腳不便就誤了時機,第二次是摔斷了簪子,這回又遇上這樣大的雨。

鍾卿早早見天色不對,就讓下人去各房各院通知不必來請安。

偏偏今天溫也來得早,仆人還沒有走出幾步,後者已經到了,並且因為避雨不及,身子已經淋濕了大半。

鍾卿看他傻傻站在門口,無奈失笑,“莫不是我這扶風苑與你相克,回回來都要出意外。”

溫也和他對視一眼,因著有外人在,還是恭恭敬敬行了一禮,“王妃。”

*

溫也被帶到鍾卿房內,後者尋了一身幹淨衣服給他換上。

溫也到屏風後換置衣物,鍾卿就倚在塌上隔著半透的雲紗看著他的方向,微微闔眼含笑。

溫也脫了外衫和中衣,剛把手搭上裏衣係帶,想了想又放下。

外間傳來鍾卿的聲音,“裏衣怎麽不脫,仔細著涼。”

溫也心中一驚,透過屏風看著塌上的人,雖是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聽出他話裏的戲謔。

麵露羞色,又是無奈,在鍾卿房裏當著他的麵脫衣,還要穿他的裏衣?這等隱私的事情,縱使是夫妻之間,也太難為情了些。

更何況他和鍾卿還是宣王的男妃,太過親密著實不妥。

“景遷別再拿我尋開心了罷。”

鍾卿聞言起身走過來,“怎麽是尋你開心?我這是關心你。”

“怎麽,你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說著趁溫也沒反應過來,繞過屏風自然地握住他的手,這次鍾卿的手很溫暖,倒是顯得他的手有些涼。

“最近天開始轉涼了,你再穿著濕衣服,染了風寒可怎麽行。”

溫也的手被他握住,又聽他柔聲關心的話語,不可抑製地嚇了一跳,慌忙把手抽出來,趔趄著退後兩步。

身後便是一個大浴桶,溫也一時不查,腰正好抵在浴桶邊緣,上身失去支撐往後傾倒。

關鍵時刻,卻是鍾卿伸手摟了一把他的腰,許是用力過猛,溫也又被帶得大力前傾,往鍾卿懷裏一撲。

鍾卿身子有疾,五官秀美,總讓人誤以為他是個弱柳扶風的嬌弱美人。

可此事溫也才發現,鍾卿身量居然比他高出許多,手臂間力道也不輸於尋常男子。

然而一切想法隻在短短一瞬,溫也覺得鼻子一痛,他的鼻尖剛好撞上了鍾卿胸前的珍珠扣子,疼得下意識捂住鼻子。

鍾卿也很快放開他,仿佛方才真的隻是情急之下拉了他一把。

“撞鼻子了?讓我看看。”

鍾卿低頭,把他的手拿開,看到溫也皺著眉,鼻尖果然被撞得紅通通的。

鍾卿伸手替他揉揉鼻子,“怎麽這麽冒失,不過還好,沒有見血。”

溫也感到有些不自在,他想躲開,可看著鍾卿眼裏的無奈與疼惜,又覺得似曾相熟,想想,那似乎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記得小時候與母親在一起時,溫也還是半大不大的孩子,也會有幾分頑皮,偶爾跑著磕傷碰著了,母親也是這般,一邊數落他不小心,一邊替他拿藥酒揉傷,嘴上數落,關心卻是一絲沒有落下。

溫也抬頭看著鍾卿,心中貪戀地想,若是他頭上有個哥哥,大抵也會這般待他好吧。

原本因為要換鍾卿的裏衣,溫也還覺得有些不大自在,可是他現在又覺得,或許鍾卿待他好也應該是把他看成自己弟弟那般,如此想來,溫也倒沒有什麽負擔了。

溫也之前還擔心鍾卿的衣服太大他穿不了,沒想到卻正合身,衣服料子是上好的雲錦,鬆霜淡綠又恰好是他最喜歡的一派顏色。

溫也走到外間,看著鍾卿,“這衣服......”

鍾卿道:“前些天回門母親為我尋了兩匹布說要給我做衣裳,我見這鬆霜襯你,你應當也喜歡,就拜托母親先為你做一身。”

溫也穿著這身衣裳,隻覺它突然變得無比厚重,“這,這怎麽使得,讓令堂為我做衣服。”

換句話說,不就是一個男人娶了一妻一妾,妻子的母親還給小妾做衣服?

溫也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鍾卿母親胸懷博大,還是該說鍾卿缺心眼了。

鍾卿笑道:“怎麽使不得,你我二人一同入府,往後我許多地方可能還要你多多幫襯著才是。”

溫也悻悻,鍾卿這哄小孩的話也不知道怎麽張口就來,他自己有幾斤幾兩自己清楚,不給鍾卿拖後腿就是了,能夠幫他什麽?

不過溫也還是在心中暗暗承了這份情,也難得玩笑道:“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1]八壹中文網

鍾卿莞爾,從懷中掏出一支簪子,“君之青玉簪,意長雲鬢間。”

溫也微微一愣,看著他手裏的玉簪,“你把它修好了?”

鍾卿淡笑,把簪子遞給他看,“找了個技藝高超的匠人,把殘缺的補回來了。”

溫也拿起一看,不禁稱奇,“居然連裂紋都絲毫看不出。”

民間尋常補玉慣用手法是包箍金銀或是金鑲玉,都是在斷口處用金銀做遮擋修複,前者殘缺問題明顯,後者玉色夾金紋,整體稍為美觀,但卻會使玉的價值受到減損。

像這種不改變玉質肌理,用同質材料修補,使其渾然天成,毫無損毀痕跡的,便是最為精湛的修複手法,卻也是最為難得。

京中技藝高超之人也不是沒有,難得的是鍾卿這番認真待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