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主治醫生吃驚道, “雖然你好轉了,但精神類疾病的變化是最難預料的,你這時候回去,萬一情況惡化——”
江麒:“藥劑我可以帶回去自己注射, 精神疏導可以遠程, 如果遠程無效, 我再回來。”
他的神情十分固執, 讓醫生很是頭疼。
“好吧,這件事我會跟你的母親說明, 最終能不能回去, 還要她來決定。”
一個小時後, 江逐星的車停在醫院停車場裏。
她一踏進病房,隨行助理就關緊房門, 在門外等候。
江逐星進病房前, 已經先和主治醫生匆匆聊過, 心裏清楚江麒在想什麽。
因此碰麵就說:“你是不是覺得你這兩天好轉了,不發病了,就能接觸江麟了?”
“江麒, 你忘了嗎?他是你的誘發源!”
“就算你帶著藥劑回去又怎麽樣?你能不去找他?你能控製住自己?這相當於你一邊吃毒藥一邊吃解藥, 你指望這樣能好?”
江麒對江逐星的詰問無動於衷, 坐在**, 神態平靜到冷漠的程度。
他靜靜地看著母親, 直到對方連環炮一樣的質問結束,才問:“我從來都沒有產生過傷害他的念頭,為什麽診斷結果會得出我最壞的狀態是嚐試殺他?”
江逐星走近了, 伸??手指, 碰了碰他的眼皮、額頭, 冷冷道:“因為你的妄想、幻聽、幻覺,每一種病都在促使你走向失控,你對江麟太在意了,你知道上一個類似的病人最後的結果嗎?”
“他產生幻覺的時候,殺死了自己的愛人,摟著那具屍體整整五天,直到聞著臭味的鄰居破窗而入。那是在夏天,那具屍體都已經腐爛發臭。”
“江麒,你希望江麟這樣死在你的懷裏,腐爛發臭,麵目全非嗎?”
這番話幾乎擊破了江麒的心理防線。
他像是被空氣凝固成雕塑,整整五分鍾,眼珠都沒有動一下。
江逐星以為自己已經說服了江麒,打算轉身離開了。
“我要回國。”
凝滯的空氣中響起江麒沉冷固執的聲音,“我要見他。”
江逐星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好,好,你要回,我讓你回。”
她冷笑一聲,“出了事,無非是我拿著確診證明去保釋你,無非是讓江風給江麟收屍。”
江麒烏黑的眼珠動了動,轉過臉看她:“我不會傷害他,我可以控製住自己。從發病到現在,我沒有傷害過任何一個人,更不會傷害他,你舉的那個例子不是普遍現象。”
“如果哪天我發現自己有失控的傾向,我會離開。”
“……”
江逐星劇烈呼吸了幾下,盯著江麒,半晌才冷冷道:“行,你回吧,但必須結束這一個療程。我會讓助理給你訂這周六的機票。”
*
嘉蘭高中被封的消息傳遍了嘉蘭市。
高三畢業後如同一灘死水的班級聊天群變得無比活躍。
臥室的空調發出嗡嗡的低響,江麟躺在**,摸到遙控器將模式調成靜音。
他昨夜失眠,直到淩晨三四點才勉強入睡,睡得不安穩,全是些魑魅魍魎的怪夢。
醒來後,渾渾噩噩地摸過手機一看,已經十一點了,聊天群裏不停地冒出新消息。
江麟背靠枕頭坐起身,滑開班級聊天群細看,發現群裏都在討論昨天中午嘉蘭高中被封事件。
被封了?
江麟頓時清醒,結合【時空禁區】觀測檔案的描述,嘉蘭高中是人類發現的第一個異變區,從2025年7月開始……難道就是昨天?!
群裏全是不明真相的吃瓜群眾,從各個平台上看了眼道聽途說的消息,就來找同學討論、瞎猜。
從嘉蘭高中藏匿了重案逃犯,到嘉蘭高中校長犯事被抓,再到學校地下有古墓……甚至還有猜嘉蘭高中地底埋有二戰時的核彈……
嘉蘭高中確實有幾個知道真相的人,但他們已經被帶走調查,耳提麵命地被上麵交代了,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沒人敢貿然發言。
江麟起床後,在樓下小麵館匆匆吃了午飯,就趕去嘉蘭高中附近。下了地鐵,走了兩百多米,就見到校園外圍被鐵板柵欄圍住,每隔五米貼有政府蓋章的紅色封條。
輿論並沒有在網上掀起大波浪,很快消停下去,但嘉蘭高中遲遲沒有傳來解封的消息,政府也沒有給出明確的說明。
高中班群裏仍舊眾說紛紜。
討論到最後的結果是:【兄弟姐妹們,一年一度的聚餐又來了,這兩天在嘉蘭的人舉個手,我們組一局,邊吃邊聊!】
江麟並沒有聚餐的心情,對群消息視而不見。
結果群裏舉手完畢,好幾人都在@他,班長直接一個電話播過來。
江麟看著這些熟悉的名字,歎了口氣,沒接電話,在群裏發了個舉手的表情。
第二天,江麟如約而至,一推開包廂的推拉門,同學們紛紛跟他打招呼。
“江麟!”“江麟來啦!”
“這邊,給你留了位置。”“我們點過菜了,你看看還有想的嗎?再加!”
江麟唇角帶笑:“Hello,好久不見,親愛的同學們。”
他也不客氣,順手拿過菜單又點了盤自己愛吃的糖醋裏脊。
班長撞了下他的肩膀,笑哈哈地說:“哪裏好久不見,我們月初才在萬象城碰過麵。”
江麟麵色如常,“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快一個月過去了,這得是好多年了。”
“哈哈哈,那是,想我了吧……”
嬉笑怒罵,一頓飯吃得吵吵鬧鬧,後半程又開始討論起嘉蘭高中被封的事,幾個腦洞大的同學一度猜得很離譜,其中一個還真猜到了關鍵點上。
江麟心中微動,順著那人的話說:“他說的挺有道理,全球進化、異變、靈氣複蘇……怎麽不可能呢?說不定學校就是出現了靈異現象,以後還會有更多的異常出現。”
“……”“……”“……江麟,你在開玩笑吧?”
“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怪怪的。要是班長說,我覺得挺正常……”
江麟不動聲色地發動了群體性的【言靈·心理暗示】,接著說:“好好鍛煉身體,萬一遇到異常,逃命都比別人跑得快一點。沒事多看看荒野求生節目,總有一天用得著。”
如果全球異變真的很快到來,那麽常規的逃命、自保方式都不適用。
提醒到這一步,江麟覺得自己沒什麽可多說的了。
結束異能,江麟站起身,準備離場,“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你們慢慢吃。”
“等一下!”
剛出餐廳,有個叫遲憫的女生飛奔出來,叫住江麟。
江麟一回頭,隻見她裙角飛揚,長發飄舞,噠噠噠地跑過來,在他麵前站定:“江麟,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跟你說。”
江麟問:“什麽事?”
遲憫抬著臉,指了指不遠處的角落,有些緊張地說:“這邊人多,不合適,我們去那裏可以嗎?”
江麟和她過了馬路,在一棵茂盛的梧桐樹下站住腳。
正值盛夏午後,路上行人很少,這裏更是僻靜,四下無人,江麟說:“遲憫,是什麽事你說吧。”
遲憫鼓起勇氣說:“江麟,我喜歡你很久了。”
江麟眉梢一挑,有些驚訝,他完全沒發覺遲憫一直暗戀他。
“我知道你沒有女朋友,和我試試吧。”遲憫雙頰微紅,黑亮的杏仁眼放著光,“哪怕隻是暑假一個月也可以,如果沒感覺,大學開學前我們分手,我不會糾纏不清。”
“我真的很喜歡你,江麟。”
“謝謝你的喜歡。”江麟垂眸看著眼前的女生,“抱歉,我不能回應。”
遲憫睜大眼睛:“為什麽?你明明是單身,我長得還算漂亮吧,我各方麵條件都不錯吧,為什麽不和我試試呢?”
“遲憫,你很好,應該找個真正喜歡你的人。”江麟唇邊露出一點自嘲的笑,“而不是我這種——”
“可我就是喜歡你這種!”遲憫急聲道,不自覺地上前一步,“你和我處處,總會喜歡我的!”
“不可能。”江麟沒有給這個女生一點幻想的餘地,清楚而直白地告訴她,“因為我心裏有人,不可能再接受其他人的感情,懂了嗎?”
遲憫深吸了一口氣,“是誰?死也讓我死個明白,我要知道自己敗給了誰。”
江麟短促地笑了聲,“是個混蛋。”
混蛋?
遲憫一愣,而後搖了搖頭,“我不信,江麟,你不要用這種借口敷衍我,除非你告訴我名字,否則我一個字都不信。”
開始起風了,烏雲遮住了太陽,很快就會下暴雨。
江麟不想再和遲憫在這糾纏。
他轉身要走,遲憫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江麟側過身,正要叫遲憫放手,但她已經靠了過來,踮起腳跟,湊近他的唇——
?!江麟完全沒預料到,這個看起來文靜可愛的女同學,居然這麽大膽!
微秒之間,江麟來不及推開她,隻得側開臉。
遲憫的雙唇從他耳畔擦過。
她沒有氣餒,反而得寸進尺地將下巴搭在江麟的肩膀,抬起另一條胳膊去攬江麟細瘦的腰。
“夠了,遲憫你給我放手——”
江麟壓著怒氣,冷聲嗬斥,但他剛吐出一句話,聲音就陡然卡在了嗓子眼。
他的目光越過遲憫,看到馬路對麵,有個高挑修長的身影穿過斑馬線,一步步地走近。
已經很近了,這張無比熟悉的麵龐清楚地映入江麟的眼中。
江、麒。
目光對視刹那,江麟的瞳孔微微放大,有一瞬間的耳鳴,心跳幾乎停拍。
“江麟,”遲憫叫他。
他觸電般地推開遲憫,想也沒想轉身就走。
遲憫踉蹌了一下,站穩後正要去追,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一扭頭:“江麒?”
江麒並不搭理遲憫,目光越過她,直勾勾地注視著江麟的背影。
被人看見告白失敗通常會感到尷尬難堪,但遲憫不是這樣,她發現撞見的人是江麒,第一反應是心虛,繼而光速回憶起曾經寢室夜談會聊到的八卦。
“……今天我碰見江麟和江麒一塊走,江麒,你們知道是誰吧?”
“這誰不知道啊,麒麟雙絕,嘉蘭雙姝嘛。不是說他倆關係很差嗎?一塊走不會打起來?”
“關係差那是高一的事了,現在都高三了,不一樣~”遲憫對床的女生發出意味深長的悶笑,“他倆,我碰見過幾次了,要打,隻會回宿舍打。”
“什麽意思?帥哥學霸打架,關起門來打,免得被人看見掉逼格?”
“咦~這你就不懂了吧。”女生語氣極其興奮,“上回體測,我和遲憫看見他倆在操場邊上,嘖嘖嘖,那氣氛,要命——遲???,你說說。”
遲憫記得當時自己說:“我覺得不一定,我得試試。”
“試試什麽?”
“告白,跟江麟告白,高考完就告白,青春不留遺憾。”
失敗了。
但遲憫並不難過。
她轉過身,看著江麒迎麵而來,忍不住問:“江麒,你特意來找江麟的?”
江麒從她身側而過時,瞥了她一眼。
遲憫對上江麒的視線,頓時渾身毛孔張開,無意識地打了個寒戰。
但她此刻熱血上頭,忽略了那一瞬間來自本能的危機感,衝動地朝江麒的背影喊:“江麒,你不敢說,我敢!從現在開始江麟的心裏就會留下遲憫這個名字,將我和其他女生劃分開,隻要這樣,我以後就還有機會!而你不過隻是他的高中同學罷了。”
江麒沒有停腳,頭也不回地問:“你知道為什麽他一看到我,毫不猶豫轉身就走?”
遲憫聯想到高考前的傳言,立刻回答:“因為你們鬧翻了,他懶得看到你。”
“因為他知道我一定會追過去,他在等我。”
江麒的聲音冷淡且平靜,傳達出一種篤定的自信:“你沒有任何機會。”
大片的烏雲遮住太陽之後,天昏地暗,空氣潮濕又悶熱,眼看就要下暴雨。
江麟越走越快,最後直接跑起來。
路的盡頭有個公園,他跑了進去,一路跑到茂密又寂靜的樹林裏。
他扶著樹喘氣,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緩了緩,等他回過臉時,江麒已經離得很近。
江麒伸出手,碰了碰江麟的臉頰,“你的臉好紅。”
啪。
江麟一抬手,狠狠打開他的手,冷聲問:“你回來幹什麽?”
江麒垂眸看他,“我回來找你。”
“你找我?”江麟含著一絲嘲諷的笑意,點點頭,“你找我——行,我知道了,我不接受,我不想見到你,現在立刻滾回你的北美。”
撒謊。
江麒注視著這張魂牽夢繞的臉,貪婪而專注地聽著熟悉的聲音,對方優美紅潤的唇一張一合,吐出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很認真。
“江麟,我很想你。”
他緩緩地在江麟麵前單膝跪下了,牽起江麟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
自下而上地仰視著江麟:“你想我嗎?”
江麟呼吸微滯,瑩白的齒尖抵著唇內側,一時間沒有說話。
靜了足足有十幾秒,他忽然笑了,就在江麒以為他終於消氣了的時候——
啪!
他掙脫了江麒牽著的那隻手,毫不留情地朝江麒的臉頰打了一巴掌。
“你在玩我嗎?”
“江麒,你是不是在玩我?”
江麟微微俯身,貼近江麒,“你覺得很有意思,是不是?”
“不接電話,不回消息,提前準備,不告而別,江麒,你覺得你現在回來,跟我說一句很想我,就行了?”
“還是你覺得,我是個可以任由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