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不願提及的,就是大學那幾年。

那年,他以全省文科狀元的身份考進了他夢寐以求的高等學府。

可錄取通知書剛到手,緊接而來的就是高額的學費,以及即將麵臨的生活費。

母親沒有工作,成天隻知道好吃懶做,去家屬院裏打麻將,扯老婆舌。

妹妹也高不成低不就,相親十幾次,次次挑三揀四,最後連介紹人都懶得搭理她。

為了自己的前途,他不得不自己出完打工賺學費。

省裏市裏區裏給的助學金,他的母親也全都收進了腰包裏,用以家庭開支。

因為窮,他身邊沒幾個朋友。

等去了大學,同宿舍的人也都看不起他,嫌他土氣、寒酸、連買一雙襪子都要討價還價。

他性格變得有些內向,也有些孤僻,也不太合群。

他不知道自己是貧窮了些,但那也是原罪嗎?

他們要是投胎進貧窮的家庭裏,說不定還不如他。

後來遇見聞歲歲,幾乎同樣的境況,同樣的遭遇,讓他們迅速靠近,彼此取暖。

但聞歲歲比他陽光多了。

她會努力學習大學裏的知識,努力修學分,努力向陽而生,穿梭在圖書館的晨光與街頭的飯館兒之中,成天開開心心的,不知憂愁為何物。

她人緣極好。

大學時期幾乎全校的同學她都認得。

她拉著他,給他介紹工作,給他講這個世界的美好,和他探討學業中的種種。

漸漸地,他變得開朗了起來,像一株被春雨洗過的竹子,挺直了脊梁,也舒展了眉眼。

也漸漸地,他喜歡上了這個即便弱小,但在食堂打飯時多給他夾一勺肉、下雨天把傘傾向他那邊、自己啃冷饅頭卻把熱包子塞進他手心的姑娘。

可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對金錢和權勢的渴望,勝過了他心中的愛。

他再也見不得別人對他的嘲諷與蔑視,渴望能站在別人站不到的高度,然後去俯視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

所以畢業後,他鼓勵聞歲歲創業。

而他,為了心中的那些不甘與野心,在聞氏拚了命。

可拚命有啥用?

他喝得醉醺醺的,連自己姓什麽都快忘了,卻還是要保持清醒努力賠笑,隻為簽下一份能帶來收益的合同。

靠自己打拚,太累了。

他拚來拚去,聞氏連躋身於B城前十都不能,更別提上市了。

他見識到了生意場的殘酷與捧高踩低,也見識到了金錢和權勢的重要性。

所以在遇見邱洛恩後,他果斷選擇了邱洛恩。

即便他知道邱洛恩名聲極臭,本人也一無是處。

但金錢堆起來的囂張跋扈與不可一世,才是他真正所追求的。

哪怕他現在還沒和邱洛恩結婚。

但隻要邱洛恩站在他身邊,那些商業圈自詡的大佬看見他也要給他三分顏麵,而不是像以前那般,需要他一直伏低做小。

哪怕邱洛恩蠢笨如豬,令人不齒,但他背靠邱氏這棵大樹,他依舊能為邱氏拉來不少生意。

就比如昨天。

要是一般的人被揭穿陷害聞歲歲,那人不但會被整個商業圈拉黑,並要受到法律的懲罰。

可邱洛恩不會。

隻要不殺人,邱氏集團就能為邱洛恩擺平一切。

至於生意,有的是人前來主動找他洽談。

他待在邱氏,事半功半。

所以,他的選擇,能有什麽錯?

“亓總,感情和事業本就是不相幹的兩件事情。

你罵我忘恩負義我接受,罵我渣男我也承認。

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我選擇一條比較走得路,無可厚非。

亓總,創業的艱辛,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洛恩也是想要幹出一番事業才做錯了事,她並沒有想要針對任何人。

而是她所處的環境,逼得她不得不去那麽做。

但錯了就是錯了。

你們的不滿與批評,我們全部接受。

歲歲,對不起。”

慕景馳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卻沒從聞歲歲臉上移開——那雙眼睛清亮得像淬了冰的刃,直直刺進他自以為密不透風的虛偽鎧甲裏。

他依舊覺得疼,但他,依舊選擇站在邱洛恩這邊。

可那疼,是自尊被碾碎的脆響,不是心還在跳的證明。

聞歲歲臉上無波無瀾,看他們,就像是在看兩個跳梁小醜。

邱洛恩暗罵聞歲歲的不識抬舉。

既然已經道歉了,完成了她爸爸交給的任務,那他們,也沒必要留在這個還沒她辦公室大的小公司裏。

“景馳,我有點不舒服,咱們回去吧。”

留在這裏,著實有點丟她邱大小姐的臉。

慕景馳心裏積著一團怒火,忍不住衝亓則修道:“亓總,都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

我承認我對不起歲歲,但你,能有多好呢?

據說你的母親就是被你爸爸的小三兒小八給氣死的。

他在和你母親婚姻存續期間,不止與幾十名女人保持著不正當關係。

你父親身邊女人不斷,成天流連於花叢中,那可是渣男中的代表人物。

你是他的兒子,亓總,耳傳目染下,你覺得,你還能保持幾分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潔呢?”

亓則修的臉色變了變。

他父親的不做人,在整個B城商界早不是秘密。

他母親的死,更是他心中無法愈合的舊傷——可那傷疤從不潰爛,隻在骨頭上刻下冷硬的紋路。

他拉著想要上前的聞歲歲,臉色很快恢複如常。

“慕景馳,你可能不知道,兒子肖母。

我的母親,是一位博學多才,善良溫和的人。

天下人所有的優點,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我很驕傲,我是她的兒子。

至於那個渣男,我和他早已斷親,你老提他,是不是想結識一下他,從他身上取取經啊?

我倒也不介意介紹你們認識一下。

畢竟,有共同愛好的人才會有共同語言不是嗎?”

慕景馳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竟找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邱洛恩見狀,忙不迭地拍著輪椅扶手催促:“景馳,我們走!跟這種人多說一句都是浪費時間!”

慕景馳咬著牙,狠狠瞪了亓則修一眼,推著輪椅狼狽地轉身離開,背影裏滿是落荒而逃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