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正中看了一眼林東,也不再堅持,而是回到了車上。

林東不慌不忙地坐進了駕駛位,而羅永權也一板一眼地坐在了後座上,車子緩緩行駛。

“這江海算得上我的第一故鄉,很多年前,我就是在你這個位子上建功立業,一步一個腳印往上走,直至走到了今天。”後排的羅永權率先打開了話匣子,主動開口。

林東麵不改色,繼續道:

“領導,您的英勇事跡都如雷貫耳。直至現在,江海的警界裏流傳著您的傳說,隻身一人闖進黑煤窯,以一敵十,最終救出了不少殘疾農工,還有....."

"哦?你還知道這些事情呢。”羅永權嘴角微微上揚道。

其實,這句話就是在試探林東的態度!

很顯然,林東對他還是很欽佩的。

“當然,那些年您做了很多事情,破獲了很多大案,名氣自然很大!”林東發自內心說。

這不是拍馬屁,羅永權當年在警界,也是赫赫有名的拚命三郎!

"可是,做得越多,代表出的錯可能就越多。這句話可能說得不是那麽恰當,但確實是真的。"

說到這裏,羅永權的臉色立馬嚴肅了起來,等待著林東的回答。

這句話,確實讓人不知道該怎麽接。

說好聽點,那就是阿諛奉承;要說難聽點,可能就要上升到一個高度了。

遲疑幾秒後,林東才緩緩開口:

“羅主任說得對,我覺得打一個比方很是恰當。"

"哦?什麽比方?"羅永權好奇問。

林東頓了頓,不動聲色地瞄了一眼後視鏡裏的羅永權,接著道:

”我曾經在農村的服裝廠參加過工作,用縫紉機製作了無數件衣服,這些衣服不能百分百保持質量,總會有那麽一兩件是殘次品。"

"這些不是我刻意而為之的,而是不經意間的失誤。當然,也會有別的婦女趁我不注意,把我製造的完美無瑕的衣服置換成有瑕疵的衣服。”

“但無論是自己失誤,還是她人置換,都會導致衣服會出現產品質量問題。"

嘶!

羅永權仔細品味著這句話,確實是意味深長。

特別是最後一句置換瑕疵衣服,確實是很有意思!

"那出現質量問題怎麽辦?"羅永權又問。

林東知道羅永權知道了這話裏話外的意思,接著道:

"如果被監工發現,那是要扣工資的,甚至被解雇;如果是自己主動發現,並且主動跟監工提出來,加班加點修改,不僅不會罰錢,還會拿到額外的工錢。”

“甚至到了年底,我深受服裝廠的信任,把那些單價高的衣服交給我製作,比別人多賺了不少錢。”

兩個人一問一答,已經完成沉入了同一種思路。

"那如果是別人把瑕疵的衣服,置換成了好的衣服,麵對這種情況,你沒有上報給監工嗎?“羅永權又問。

林東操控著方向盤,又道:

”上報有用嗎?他們隻是想要完美無瑕的產品,至於好產品是誰生產的無所謂。反之,如果有瑕疵的產品那就要另當別論了!"

"當然,就算是有別的婦女故意使壞,那我也沒有證據,壞衣服的損失還是由我承擔。"

羅永權沉默了。

兩個人並沒有提關於失蹤人口立案的事情,但句句不離這件事情。

特別是置換衣服這件事情,令羅永權很有感觸。

當初的核銷流程,根本就不是他簽的字,而是另有隱情。

換句話說,是他替人背了黑鍋!

恰恰符合,用瑕疵衣服置換完好無損衣服的這個概念!

想到這裏,羅永權意味深長地看向了林東,年紀不大,但卻通曉事物,倒也有一番本事!

一眼便看穿了本質!

沉思片刻後,羅永權也不再跟林東繼續打著啞謎,而是直入主題:

"為了給我製造來江海視察的機會,費勁了不少心思吧?"

聽聞此話,林東情不自禁地踩了一腳刹車,車子突然頓了一下,有些失神。

他沒想到,羅永權竟然直奔主題!

林東緩過神來,徑直回複:"是的。"

能做領導的都沒有一個是傻子,反而他們很精明!

當他得知,林東把小渾蛋失蹤的事情單獨從案宗裏拿出來,並且立案的那一刻,他感覺到十分的憤怒!

現在,他正值更進一步的時候,正處於往前邁出這關鍵一步的時刻,林東重新把這個事情拿出來說事,甚至還單獨立案,這不僅讓他有被上眼藥的感覺!

甚至他也一度認為,林東是被人派來搞破壞的。

但很快,林東竟然出乎他意料地掃了國色天香,並且把動靜鬧得很大!

這個時候,羅永權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如果林東真的是想拿小渾蛋失蹤的事情做文章,讓他陷入劣勢之中,那林東完全沒有必要那麽大張旗鼓地搞事情!

特別是在會議上,刑偵隊的副隊長孫建民還明確地指出了,這個流程是他羅永權批複的。

就算是一般的領導,麵對這種事情,都會施加很大的壓力,阻撓甚至為難林東,因為這涉及仕途!

但凡林東聰明一點,都會悄聲地調查,甚至盡可能地低調,以防止羅永權親臨江海,避免引起他的注意。

可林東還是掃了國色天香,動靜鬧得不是一般的大!

而好巧不巧的是,羅永權恰恰又是省“掃黃打非”的辦公室主任,這不是故意引導他嗎?

這家夥有意思!

羅永權看著前麵開車的林東,冷不丁道:

“整個事情看似毫不相幹,卻又環環相扣,連我都差點被你這個年輕人蒙在鼓裏。說吧,你想幹什麽?"

"伸張正義,鏟除毒瘤。同時也是為您拆除一顆定時炸彈。”林東一字一句道。

"為我?"羅永權先是一愣,接著臉色一冷:

”我現在正值關鍵時刻,本就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可你又在這個時候給我添麻煩。重新查驗核銷流程,還把這個事情立了案,你說是為了我?"

重新查驗核銷流程,並且立案,無論是真的查出來了什麽,還是什麽也沒有查出來,對於羅永權造成了不可逆的嚴重後果。

用人不疑這是一貫的原則。

無疑點的人尚待考慮,有爭議的一定不用,這也比較符合穩妥的原則。

畢竟誰也不想冒這個風險。

林東見他有些不滿,幹脆利索道:

"比起隨時可以爆炸的定時炸彈,還是眼前的更進一步,您選擇哪個?"

嘶!

這個年輕人,膽子真的是大啊!

說話真直!

羅永權定了定神色,反問了一句:

“我不喜歡選擇,如果可以,我想都要。”

“但我知道,這不現實,也不切實際。"

"那我現在想要聽聽你的想法,你既然費勁那麽大的力氣,不惜跟國色天香硬剛一下,還要把我的目光吸引到江海,想必你也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的想法跟我不謀而合,我想你會有很大的前途;但如果......"

話音落下,車內陷入了平靜。

很明顯,羅永權已經不想繼續打啞謎了,他的耐心已經沒有了。

換言之,如果林東不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麽他的青雲路怕是要戛然而止!

這不是羅永權在危言聳聽,而是切切實實的存在,哪怕他選擇原諒了林東,不對他做些什麽。

但保不齊跟羅永權關係交好的朋友們會很不爽。

林東見狀,隻能老實道:

"領導,我發現當年的審批流程有很大的漏洞,不管是在失蹤人口的定義上,還是時限上,都存在著明顯的紕漏,而且我斷定這個命令當時絕對不是您下達的。"

說到這裏,羅永權的眼裏突然散發出一陣精光!

"你是怎麽斷定的?"羅永權問。

"因為您那個時候,正在省裏開會,您根本沒有時間返回江海簽字!"林東鏗鏘有力道!

前一世,這個事情在江省很出名!

有人在羅永權上升關鍵的時候,把這個事情拿出來,導致羅永權名譽盡失,甚至受到了批評與問責,隨即逐漸邊緣化,抑鬱不得誌。

直至後來很多年後,新任江省的一把手開始重整此事,最終讓羅永權得以正名。

可是那個時候的羅永權早已經是白發老人,臨近退休,錯失了很多機會.....

呼!

羅永權聽到林東的話,不禁有些激動!

這麽多年,這個事情一直被他壓在心頭,成為了心疾!

他也知道,這個事情就像是一個定時炸彈,一旦有心之人拿出來說事,勢必會讓他身敗名裂。

可隨著地位越來越高,羅永權不敢去重新查閱此事,因為一旦查不出來什麽,也會導致一係列的事情......

他不敢賭自己能不能破案,也不敢......

很多年前,羅永權當時正破獲了一個大案件,為此專門到省裏匯報工作。

而流程的審批就是在這個時間段進行的!

可以說,他完全不知情!

是有人打著他的旗號,完成了審批...

他是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背上了一頂黑鍋...

甚至在不久後,他就被調任了江海,去往了省裏發展,隻是多年後,他才猛然發現了這個事情。

可他也無能為力。

歲月逝去,當時的事情怎麽證明?他怎麽證明核銷流程不是他簽的字?

"你想怎麽辦?”羅永權呼吸不均勻問。

"我想讓領導支持辦案,查明真相!還給您自己一個清白,也打擊在背後作祟的人!"林東十分正義道。

"你做這些事為了什麽?我告訴你,就算你真的能破案,也別想指望我能為你做些什麽!我這個人最看不得這些東西!"羅永權義正言詞道。

如果林東主動提出解決此事,是想借助羅永權的東風,為了他自己飛黃騰達!

那羅永權無異於從一個坑掉到了另一個坑!

他不想有這種情況發生!

林東麵不改色,一如既往道:

"領導,你誤會了,如果我真的是想抱著升官的目的從而接近您,那我是不是太傻了?"

"我為什麽偏偏挑這個出力不討好,而且還得罪人的案件?我完全可以去處理別的簡單的案件!"

"我想做的無非是鏟除毒瘤,對得起身上的這身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