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看上去與尋常無異,但庭院裏太安靜,平時等在院外的管家也不知去向。
禹明輝吩咐司機把車子開回去,獨自步入院中,注視著客廳落地窗合攏的米色窗簾。
借著庭院燈光,他看到草坪上濺落的攝像頭碎片,不祥的感覺充斥在心頭。有人闖進來破壞了監控,此時也許就在裏麵為非作歹。
理智告訴禹明輝應該選擇報警,但一想到自己的妻子正在承受傷害,他加快腳步衝向玄關,打開門卻看到意料之外的景象。
俯身倒在地上的男人滿臉是血,穿著一身保安製服,看不清他的樣貌。
洪雪和吳靜的情形也好不到哪裏去,值得慶幸的是洪雪額頭青腫僅是輕傷,她手上那片血跡明顯是別人的。
禹明輝掃了吳靜一眼,沒有過問她的傷勢,走向洪雪抓住肩頭把人提起來。
“他死了。”禹明輝平淡的語氣像在說“我回來了”,洪雪單薄的肩膀在他手掌下顫栗發抖。
禹明輝都看見了,再多解釋都無濟於事。
宋鐵軍已經死了,總要有人來承擔責任,不管結局如何,她還有機會掩飾真相,至少不能暴露吳靜的身份。
“明輝,我不是故意的……”洪雪哭起來楚楚可憐,她的哭訴也像是確有其事。
禹明輝抽出餐桌上的紙巾,擦拭她手指沾染的血跡,不動聲色地聽她說下去。
洪雪指著地上渾身僵直的男人,“宋鐵軍,你還記得他嗎?澄澄周歲宴那晚,他拿走支票保證不再來找麻煩,但他卻趁你和管家不在,闖進來勒索我要錢,還揚言要搶走澄澄……”
吳靜神情恍惚跪坐在屍體旁邊,宋鐵軍死不瞑目,那雙流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像要拉著她一起下地獄。
她手上的傷口汩汩流血,身上力氣也在不斷流失,大腦還保持著一絲清醒。在洪雪做出決定之前,她最好保持緘默。
禹明輝握住洪雪冰涼的手,詫異挑眉:“你拒絕了?”
他不認為洪雪會為了錢,冒著生命危險與亡命之徒搏鬥。
洪雪含淚搖頭:“他要求手機轉賬,又怕被警察查到,威脅我把錢轉到吳靜卡上,還要帶走吳靜做人質。”
她想到吳靜奮不顧身地擋在自己麵前,真情流露哭得更傷心,“吳靜為了保護我和澄澄,答應跟他走幫他取錢。可是宋鐵軍聽到澄澄的聲音,蠻不講理連孩子都不放過,我一著急就跟他打了起來。吳靜怕我受傷,她才衝上來跟他奪刀……”
洪雪推開禹明輝,從櫃子裏翻出醫藥箱,給吳靜流血的手掌簡單包紮,“走吧,你先去醫院,我報警自首。”
洪雪眼角滑落的淚珠落在吳靜手背上,她飄散的意識逐漸歸攏,想開口勸洪雪不要犯傻,卻將忠誠的目光投向禹明輝。
“禹總,保護夫人和澄澄是我的職責,夫人是無辜的,要去自首也該是我去。”
吳靜手肘撐著地艱難爬起來,洪雪拽住她不許她走:“是我把宋鐵軍砸死了,我不能讓你去頂罪。”
吳靜落寞苦笑:“我在這世上無牽無掛,夫人應該為了禹總和澄澄好好生活。”
相比痛哭流涕的洪雪,她努力克製情緒,依然是禹明輝眼裏盡忠職守的看門狗。為了主人甘願奉獻,精神可嘉。
玄關響起急促的門鈴聲,禹明輝揚手示意洪雪和吳靜不要出聲,走過去打開可視界麵,屏幕上出現別墅保安的臉龐。
“禹先生,有人冒充保安擅闖園區,如果您發現可疑人員請及時聯係我們,務必關好門窗,夜晚不要外出。”
“好,知道了。”禹明輝語氣如常,那名保安也沒注意院子裏的監控被破壞了,匆忙趕去通知其他業主。
洪雪抱住吳靜,麵帶疑惑地看著禹明輝:“他要找的人就是宋鐵軍吧,怎麽不讓他去報警?”
“你……”禹明輝皺眉瞥見吳靜,捎帶上她,“你們真打算為了那種人渣去坐牢?”
洪雪頭皮一緊:“你這是什麽意思?”
禹明輝脫下大衣和西裝外套,不疾不徐地掛在衣架上,解開袖扣,卷起襯衫袖子,走向宋鐵軍的屍體。
“先把他抬去酒窖,我來處理。”
身為丈夫維護殺了人的妻子,洪雪應該深受感動,但她卻感到令人窒息的壓力。她去自首,不僅能擺脫這種壓力,還能讓警方盡快調查陳玉芳的案子。
假如陳玉芳已經遇害,也該讓她得到應有的榮譽,而不是被深埋黃土無人問津。
洪雪攔住彎下腰的禹明輝:“明輝,你不必為了我連累自己。”
在你身邊和坐牢沒有分別,你還是放過我吧,不要再這樣糾纏下去了。
禹明輝沉默地凝視著她,像是識破她寧願自首也要離開他的心聲。
洪雪還是對他心存芥蒂,哪怕他撤銷綁架控訴,對邵思穎隱瞞了陳玉芳的身份。她仍不肯相信,他已經為她開始改變。
金樽雅匯成立之初,邵思穎的確能派上用場,幫他籠絡各界人脈,促成商業合作。
當邵思穎攀附上羅會長,將代孕販嬰這種私下服務當成明麵生意來做,禹明輝對她也越發不滿。
洪雪說得有道理,金樽雅匯遲早會變成邵思穎的犯罪老巢。禹明輝想甩掉這個包袱,但在羅會長等人的周旋下,邵思穎被舉報也能從警方手裏脫身。
如今邵思穎又被陳玉芳盯上了,禹明輝倒想看看這位婦女主任有多大本事。
洪雪疼愛女兒,同時被道德感約束,覺得自己有愧於孩子的親生母親。實際上,洪雪是否把孩子還回去,禹明輝都無所謂。
因此,洪雪在醫院阻止他去追“好心人”,承諾不會離開他的時候,他沒有猶豫達成了協議。
禹明輝卻疏忽了,他放走的那位好心人不是陳玉芳,而是近在眼前的吳靜。
“夫人,你還是照禹總說的做吧,那種人渣不值得我們去坐牢。”吳靜站在禹明輝這邊,手上裹著紗布,幫他將屍體抬去酒窖。
宋鐵軍的死咎由自取,與其浪費坐牢的時間,不如做些更有意義的事情。
洪雪茫然無措地看著他們抬走屍體,反複思量吳靜那句話。宋鐵軍罪有應得,死都不肯承認殺害陳玉芳,沒有證據,她還是無法替陳玉芳恢複名譽。
別墅酒窖裏有恒溫酒櫃、冰吧和冰櫃,吳靜沒有征詢禹明輝的意見,放下屍體就要去打開冰櫃。
“你回去陪我太太,把客廳打掃幹淨。”
聽到禹明輝的命令,吳靜順從地回到洪雪身邊。
禹明輝擔心洪雪想不開去報警,他看破了洪雪的虛情假意,逝去的愛情追不回來,恐怕連女兒都留不住她了。
他需要更多把柄牽製洪雪,譬如躺在地上的這具屍體。
禹明輝打開冰櫃,一件件挪出裏麵存放的東西,他感覺褲腳倏地往下一沉,低頭看到宋鐵軍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
打開窗戶通風的客廳整潔如初,空氣中彌漫著清潔劑的芬芳,原先那股血腥味**然無存。
洪雪坐在沙發上捧著水杯沉思不語,吳靜輕拍她後背安慰幾句,管家回來還很納悶,問她們怎麽沒吃晚飯。
吳靜解釋有人冒充保安混進園區,砸碎了禹家院子裏的監控,她出去打掃割傷了手,現在洪雪還有些害怕。
管家從沒碰見過這種事,連忙叫人來重裝監控,順帶檢查過院裏各個角落,確認安全後向禹明輝匯報。
禹明輝麵向月光下的池塘,眼神幽深:“池子冷清,種滿太太喜歡的荷花吧。”
“荷花?”管家跟不上他的思路,看了眼水麵還有空隙的池塘,點頭應下。
今晚的秘密沉入塘底,洪雪就再也離不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