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心怡在邵思穎的介紹下,和韓洋確定了戀愛關係。

她當時過得很壓抑,年紀輕輕就像個孤魂野鬼,在晝夜顛倒的狂歡中蹉跎青春。

得知羅會長有了新歡,她以尋找真愛為名,急不可待跳出那個火坑。隨便是誰,隻要願意和她正常的戀愛結婚,她都可以接受。

那個朝氣蓬勃的俊朗男生,她第一眼就喜歡上了,精心偽裝著肮髒的真麵目,如履薄冰地與他交往,生怕不小心露出馬腳,一夜之間被打回原形。

這三年來,隨著韓洋受到禹明輝的器重,她在禹家也逐漸有了分量。

他們相愛的每一天,都在向更好的方向發展,她也如願以償等來韓洋的求婚。

隻差一步,她就能夢想成真了。

吳靜看著禹心怡無聲地流淚,同為女人難免有點觸動,但她不會同情這個依然年輕卻心如死灰的對手。

往日因,今日果,她現在所遭受的痛苦,都是曾經的自己造成的。

“你打算就這樣哭下去,等他們手拉手遠走高飛嗎?”吳靜心急如焚,不然也不會往她傷口上撒把鹽。

沒時間了,邵思穎逃出國就不可能回來。

雖然國際上有引渡法律條約,但等到警方掌握足夠的證據,經過繁冗的批捕程序,又要讓她多逍遙幾年。

吳靜相信她會受到懲罰,但更希望洪雪有機會親眼見證。

禹心怡涕淚橫流,那張漂亮臉蛋盡顯憔悴,吳靜摸了摸口袋,遞過去一張麵巾紙,她很沒形象地擤鼻涕,好像已經放棄自己的人生了。

“吳姐,你不用白費力氣了,我沒辦法挽回一個拋棄我的男人。韓洋鐵了心要走,他就不會回來了。”

吳靜點下頭,她高估了韓洋對禹心怡的感情,禹心怡也沒必要懷念虛情假意。相比邵思穎,韓洋的罪行都能忽略不計,何況是被利用的禹心怡。

吳靜沒跟她廢話,按下電梯鍵去停車場。

電梯門關閉之前,一隻手忽然從門外橫過來,將電梯門再次彈開。

吳靜詫異地望著欲言又止的禹心怡,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迫切。

熙熙攘攘的機場大廳,匯聚了天南海北的旅客。

有人拖著行李箱步履匆匆趕去值機,有幾對小情侶擁抱著訴說相思之苦,也有三五好友齊來相送同伴,說到動容處相望落淚。

同一空間濃縮了人生百態,但在安靜的貴賓休息室裏,卻將世間紛擾都隔絕在外。

邵思穎躺在舒適的沙發裏,閉目養神戴上耳機聽音樂。她把那些不動產合同都甩給了韓洋,讓他發揮專長盡快解決。

韓洋手邊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眼前白紙上黑字烏泱泱的,像半山別墅周圍的蔥鬱山林。

他為什麽會坐在這裏?

他早就和這個女人兩清了,怎麽又答應陪她去瑞士呢?不管去哪兒,他都不該和她在一起。

然而,不可預測的才是人生,哪有什麽該或不該。

正如他在最無助的時候,遇見了邵思穎。

那年他考上全國名列前茅的法學院,躊躇滿誌地要做一名優秀律師。

以公正為本,法律為盾,堅決捍衛委托者的權益,讓法律的光輝普照每個角落。

但多年構築的美好理想,卻被無情的現實一擊即潰。

當他跪在一塵不染的豪車前,哭求房產公司林老板賠償父親的身亡撫恤金,他的靈魂就已墜入汙濘不堪的無邊地獄。

他的父親是一名建築工人,在施工時不幸發生意外,死亡事實沒有爭議,但在索賠時卻遇到了重重困難。

母親拿著法院判決書,找遍了被告的住所和辦公地點,連他情婦的家裏都找過了,每次不是撲空就是挨罵。

林老板指著判決書睜眼說瞎話,將賠償責任推給下麵的承包商,揚言他也要打官司,還要反訴他們母子敲詐。

那個滿臉橫肉的家夥,不止一次罵他父親是個短命鬼,厚顏無恥地威脅母親,再來糾纏就送她下去一家團圓。

韓洋求助過法律援助機構,他要拿起法律的武器捍衛自身權利。

申請強製執行的日期不斷拖延,日曆本上的時間一次又一次更改,遲遲等不來他渴望的公正。

他瞞著母親去找過幾次被告,有時候幹坐一整天,有時候被人給打出來。

為了撐起養家的重擔,他在學業之餘兼職打工,節衣縮食地艱難度日。每次快要撐不下去了,他就告訴自己相信法律。

有一天,教授在課堂上講解強製執行的相關法律。

“第243條規定,發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決、裁定,當事人必須履行,一方拒絕履行的,對方當事人可以向法院申請執行……”

一段平常的司法解釋,讓韓洋突然痛哭失聲。

他在教授和同學麵前,完全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個在黑夜裏迷路的孩子。

他不明白,為什麽所有證據擺在眼前,卻沒有人願意去看?反而要將法律設置成一座迷宮,兜兜轉轉找不到真正的出路。

他越來越迷茫,他讀不懂法律了,那些條款究竟是保護誰的利益?

直到母親被查出嚴重的腎病,他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想了。

他需要錢,很多很多錢,他已經失去了父親,不能讓母親在等待中耗盡生命。

他打聽到公司老板在金樽雅匯聚餐,縮著膀子在寒風中等到半夜。

以前再苦再難都不肯彎掉的脊梁,在豪車即將從眼前駛過的時候,也像被車輪碾碎了。

他跪在車前求林老板,先拿出兩萬塊救救母親,但他等來的又是一頓拳打腳踢。

韓洋捂住絞痛的腹部倒在路邊,看著車子從眼前漸行漸遠。他在夜風裏哭得撕心裂肺,偶爾有幾個路人走過,也隻是看著他搖搖頭。

人間有太多傷心事,多他一個不嫌多。

韓洋撐不下去了,他沒臉回去見母親,就連心中的信仰也坍塌了。

路上車燈閃爍,他閉著眼睛一頭撞上去,卻沒有預想中的劇痛,也沒有得到解脫。

他需要粉身碎骨的痛,好忘卻世間的苦。

但他隻聽見刺耳的刹車聲,在眩目的車燈下,一個女人踩著高跟鞋朝他走來,身上的香氣比酒醉人。

“喲,這麽帥的小夥子,有什麽想不開的啊,失戀了還是生病了?”

韓洋沒看清她的臉,恍惚搖頭,那女人又笑道,“那就是缺錢了?哈,小傻瓜,為了錢尋死冤不冤啊,你靠這張臉還愁沒錢花嗎?跟姐走吧,要多少錢都給你。”

韓洋那會兒還不知道,他將被這個女人帶去哪裏,隻記得她會給他錢。

“先生,我幫您換杯咖啡吧。”青春靚麗的服務專員重新端來一杯咖啡,殷勤對待每一位尊敬的客人。

韓洋從夢魘中清醒過來,頗有風度地回以微笑,像個瀟灑有為的成功人士。

“睡著了?”邵思穎摘下耳機,柔軟的手指輕撫他後頸,就像那個寒冷的夜晚,她在車裏把他從男孩變成男人。

“辛苦你了呀,韓律師,以後我隻能仰仗你了。嗬,真沒想到我最後的男人就是你,早知道有今天,我可舍不得把你介紹給別的女人。”

想到禹心怡,韓洋心底猛地抽痛一下,他避開她的手,皺眉看了她一會兒。

“當年你為什麽要幫我,就因為我是法學生?”

邵思穎眨了下眼,像在回想又像在賣關子,噗嗤笑道:“還不是看你長得帥嘛。”

她才不會告訴他,那個為了錢尋死的小夥子,很像多年前的她自己。

韓洋沒有追問,他們心知肚明,彼此是互相利用的關係。

“不管怎樣,都要謝謝你把我的仇人騙到跳樓,讓他家破人亡。”

邵思穎撇撇嘴:“對付那種欺軟怕硬的慫貨,小菜一碟。韓洋,你知道的,我真心喜歡的男人隻有你。”

這話她說出來自己都不信,韓洋也沒有放在心上,起身去了洗手間。

他已經沒有信仰了,也沒有了家人,心愛的女人留給他的隻有恥辱。離開這個傷心地,似乎是最好的選擇。

但他能相信邵思穎嗎?等他沒了利用價值,會不會被當成替罪羊?

即使洪雪是殺人凶手,她也不可能放過邵思穎。出國以後,他也要過那種東躲西藏的日子?那他多年拚搏又有什麽意義?

韓洋心事重重推開門,看到熟悉的身影一晃而過,想都沒想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