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數年,在一個全職太太身上沒有多大變化。
洪雪唯一的成就,是禹澄澄從咿呀學語的嬰孩,長成了口齒伶俐的幼童。
她剛過完四歲生日,小臉還有些嬰兒肥,五官已經慢慢長開了。眼睛烏溜溜的像葡萄,鼻子小巧精致,紅潤的嘴唇像初綻的花瓣,說出來的話更是討爸媽歡心。
在女兒的陪伴下,洪雪的抑鬱症狀有所減輕,每次看到手腕上的傷痕都覺懊悔。她有個這麽可愛的女兒,怎麽舍得拋下孩子自尋短見。
洪雪兩耳不聞窗外事,甘願被囚在這座牢籠裏,也許是她的順從換來了信任,禹明輝不像從前時刻監視她,重又忙於工作。
有時候,家裏換過幾茬的保姆,也會跟她聊些心裏話。
像家裏的油鹽瑣事,夫妻相處的煩惱,孩子上學的困難,和成千上萬個普通家庭如出一轍。
洪雪安慰之餘也借過錢,其他能幫上忙的,都會托人幫一把。
將心比心,保姆們也會在禹明輝不在的時候,給這位女主人提供方便。
洪雪開始走出家門,參與朋友間正常的聚會,雖說都逃不過禹明輝的眼睛,但也得到了相對的自由。
她重新融入社會,關注到國家日新月異的變化,對她和身邊人的影響。
比如一線城市房價暴漲,大量資金紛紛湧入房地產市場,投資熱情超出所有人預料,幾乎席卷了所有主流城市。
大小房地產商星羅棋布,禹明輝卻沒有看重眼前利益,轉移精力投入到房地產。
他認準時機,把壓在手裏的置業公司掛牌轉讓,借著這股東風,將禹父多年的虧損加倍賺了回來。
緊接著奧運會的成功舉辦,向全世界展現了中華禮儀和現代文明的完美融合,也為國家的經濟發展注入新的契機。
特別是大數據、雲計算和人工智能等領域的重大突破,為科技行業的發展提供了強有力的支撐。
這對禹洪科技是個重大利好,禹明輝站在時代的風口上,狠狠撈了一波紅利,將他的事業版圖推向高峰,贏得了股東們的信賴與支持。
他確實有過人之處,洪雪意識到這種巨大差距,與日俱增的無力感令她焦慮,隻能不斷地充實自己,學習新知識追上時代的步伐。
當時網購已經普及大眾生活,洪雪卻通過購書發現其中樂趣,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她閑下來就在網上購物,每天都有快遞寄到家裏來,也給保姆添了件新差事。
但這些快遞大同小異,保姆向禹明輝匯報過幾次,他都不愛聽了。
“太太高興買什麽就買什麽,以後這種事不用告訴我。”如果花錢能讓妻子開心,有能力的丈夫都會倍感輕鬆。
公司業務繁重,他不再管家裏雞毛蒜皮的小事。
這幾年洪雪尋死覓活,身上的傲氣早就散了,像被折斷雙翼的天鵝,安於被圈在這一汪池塘。
不僅是禹明輝,洪雪也沒想過她還有機會重啟人生。
那是個春風和暖的午後,她抱著女兒坐在庭院裏看書,她們眼前的花園裏五彩鮮妍,觸目所及隻覺得心情舒暢。
有人按響門鈴來送快遞,洪雪叮囑女兒坐好了,朝正在忙碌的管家大叔擺擺手,起身打開院門去取快遞。
這些力所能及的事,她碰見了都會自己做,管家和保姆習以為常,誰也沒有過多聯想。
洪雪接過快遞簽了名說聲“謝謝”,也沒看清那個戴著鴨舌帽的快遞員,但在她轉身之前,卻被對方急切地叫住了。
“禹太太,我是阿偉,你還記得我嗎?”
“阿偉?”洪雪在腦海裏搜索這個名字,那段與家暴相關的記憶,讓她的呼吸變得紊亂,臉上也失去了血色。
趙偉提心吊膽地看了眼院裏的管家,壓低聲音飛快說下去:“我是負責這個片區的快遞員,給你家送了兩個月快遞,今天才見到你。禹太太,我沒有惡意,隻是想告訴你,我找到你女兒的親生母親了,她現在過得很不好,這幾年到處在找孩子……”
他看到管家走出來,做賊似的低下頭,“對不起,我也不想來打擾你,隻是可憐那個母親。如果你想知道她的真實情況,下次取快遞我再告訴你,不想知道的話……那就算了。”
趙偉聽到管家的聲音扭頭就走,連快遞回執單都忘了拿。
管家以為快遞很重問了一聲,洪雪的心跳忽上忽下方寸大亂,隨手將快遞給了他,拉著女兒的手走進房間。
這是真的嗎?澄澄的親生母親並不肯賣掉孩子,這幾年還在一直找女兒?
她又被禹明輝騙了,還是澄澄那個不負責任的親生父親?總要有個人撒謊的,但阿偉曾被禹明輝教訓過,不到萬不得已,他絕不敢找上門來。
假如阿偉說的是事實,那位母親從沒放棄過自己的女兒,她又該如何是好?
洪雪在保姆異樣的目光下,走進廚房端起水杯一飲而盡,平複激**不安的心情。
她告誡自己冷靜下來,若無其事地和保姆聊天,叫來管家一起商量改造庭院。就這麽魂不守舍地忙碌半天,總算打消了他們的疑慮。
洪雪回到兒童房,坐在女兒床前凝望她熟睡的小臉。
過去的四年裏,她陪伴在女兒身邊,看著孩子一天天長大,在笑聲中得到慰藉,在淚水裏經受煎熬,所有情緒都被孩子牽動著。
洪雪無法想象,她獨自麵對禹明輝殘喘度日的淒涼,但她可以肯定沒有這個孩子,自己將在絕望中孤獨死去。
陽光暖不熱寒死的心,她不會再愛了。
唯有親情,還能支撐她懷有希望活下去。
作為孩子的養母,尚且對澄澄有這麽深的感情,那孩子的親生母親,這幾年又是怎麽過來的?
她記得自己說過,身為母親,不能將苦痛強加到另一個母親身上。
即使心裏萬般不舍,仍想自私地留住孩子,但在成為母親之前,她還是個人啊。
怎能泯滅人性奪走別人的孩子?她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
那一晚,她抱緊女兒哭著睡著了。
禹明輝出差還沒回來,受過洪雪恩惠的保姆為她保留了尊嚴。
洪雪沒有猶豫太久,她再次網購了那家店鋪的商品,同一家快遞公司,同一個派送員。
趙偉見到洪雪比上次更激動,他知道她相信了,也沒有再怪他。
“禹太太,你真是個大好人,我以前把你賣了都沒記恨我。”他想起來鼻子都酸了,但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
“是這樣的,孩子媽媽說了,隻要你真心對孩子好,她可以接受現實不再追究,但她有個條件……”
洪雪的心驟然懸起來,澄澄的親生母親,願意把孩子留給她?到底是什麽條件?
她直覺那不是金錢,或是其他物質的東西,但她能給的除了這些,恐怕給不了別的。
趙偉警惕地東張西望,“她被她男人宋鐵軍騙了好幾年,不死心找到了邵思穎和那個販嬰團夥。她的條件就是,希望你能幫她找到證據指控邵思穎,讓她遭到報應……”
他後來說的話,落在洪雪耳裏變成嗡鳴,內心深受震撼,很久都沒能冷靜下來。
素不相識的另一位母親,寧願放下骨肉親情,也要將罪犯繩之以法。
這不是報私仇,她是為了保護更多的母親。
洪雪頓覺自慚形穢,澄澄的親生母親比她無私高尚,她有什麽資格強留這個孩子?
“我答應她的條件。”洪雪當即向趙偉保證,“不是為了幫她,是在幫我自己。”
三年前,邵思穎組織婦女代孕以及販嬰的罪證,都被禹明輝拿去銷毀了。
洪雪痛恨自己沒去警局舉報,由於她的失敗,不知又有多少母親和孩子受到迫害。
這也是加重抑鬱的直接原因,她認為自己應該受到懲罰。
出於逃避心理,她以生病為借口麻痹自己,內心深處卻有個聲音不停譴責她,當初為什麽不能再勇敢一點!
她不想逃避了,她想去彌補那個遺憾:“阿偉,澄澄的媽媽在哪兒?我有些話想當麵對她說。”
這個陌生的女人,讓她重新學會了勇敢。
她暫時沒有力量擺脫禹明輝,但為了照亮她人生的救星,她選擇再一次反抗。
趙偉很快帶來了對方的回複,她答應見洪雪,見麵地點在金樽雅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