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落地窗明淨無瑕,窗外一層層熱浪氤氳飄散,像融化了正午炎陽。

如同被隔絕的兩個世界,室內冷氣充足,感覺不到酷夏的炙熱。

禹心怡坐在那張複古沙發上,身體清爽舒適,心裏的焦躁慢慢散去。

她隔著玻璃窗看向開滿荷花的池塘,忽然想到那個夜晚,喉嚨裏泛起陣陣血腥味,周遭的冷氣竄進鼻腔,一寸寸冰封了五髒六腑。

禹心怡垂放在膝頭的雙手開始顫抖,她身上發冷,像被遺落在無人知曉的冰窖,沒人聽得見她的呼喊,也沒人在意她的恐懼。

眼前是一具冷到僵硬的屍體,他四肢扭曲,十指大張,那張臉猙獰如惡鬼,猩紅雙眼瞪出眼眶,泣血立下最後的詛咒。

他要讓害死他的人償命,永遠被他的魂魄糾纏。

禹心怡瞪圓眼睛,像是看到一縷遊魂從池塘裏爬出來,她哆嗦著嘴唇,慌亂搖頭,淚水奪眶而出。

“不,別來找我,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她不是故意來到這個家,她隻是想找回家人,感受失去的溫暖。

媽媽不在了,臨終前告訴她的身世,囑咐她來禹家尋求依靠。那時她剛成年,就覺得自己的人生崩塌了。

她迫不及待想見到父親,哪怕那個人從沒來看過她,但他們是血緣至親,即使多年不見,也有骨肉之情在吧。

當她親眼看到禹建偉,卻再一次陷入了絕望。

曾在商界叱吒風雲的人物,變成了臥床不起的癱子,他老的不成樣子,渾身瘦如枯柴,怎麽可能是媽媽深愛的人。

她不喜歡快要病死的爸爸,同父異母的哥哥也不喜歡她。

禹心怡到死都忘不了,她第一次見到禹明輝的情景。

那是九年前,也是在這棟別墅裏,客廳的擺設與現在不同,沙發還是原先那張黑色水牛皮的。

她坐在相同的位置上,聽到樓梯轉角響起腳步聲,緊張地站起來仰頭看去。

禹明輝身穿筆挺的高定西裝,身材修長,輪廓分明,戴一副金絲邊框眼鏡,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

禹心怡心裏好受了些,也許她的爸爸年輕時也是這樣風度翩翩,媽媽才會奮不顧身去愛他,忍受非議生下自己。

但她隨即發現,禹明輝表情淡漠,絲毫沒有見到親人的動容。

他那雙幽深陰冷的眼睛,從她臉上一掃而過,像看到蟑螂那麽厭惡。

“你爸在養老院,你想盡孝去那裏伺候他,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下不為例。”

禹明輝昂首闊步從她麵前走過,身上是好聞的柏鬆味,那種香微苦清冽,使人心神寧靜,但她聞起來隻覺得冷。

候在玄關的管家彎腰遞上公文包,禹明輝隨手接過走出去,將身後那人視為無物。

禹心怡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她設想過禹明輝質疑自己的身份,也想好了如何應答,但禹明輝根本不在乎,也沒想過認她這個妹妹。

這一刻,她感到很羞愧,為自己不光彩的出身,也為了自以為是的造訪。

有生以來,她真切體會到想死的窘迫,如果腳下有條地縫,她會毫不猶豫鑽進去,讓自己原地消失。

沒人歡迎她的到來,她在這個家裏是多餘的。

禹明輝頭也不回走到院中,禹心怡鬼使神差地追出去,結結巴巴叫了聲:“哥、哥哥……”

她還是不甘心,想要向他解釋,她來認親是媽媽的遺願,她不會賴在這裏不走。

禹明輝停下腳步,沉著臉覷她一眼:“你叫我什麽?請注意你的言辭!”

禹心怡聽出警告的意味,心氣也散了,低下頭來:“是,禹總,抱歉打擾你了。”

她不記得那天走在路上哭了多久,周圍路人好奇的目光,都抵不上他鄙夷的眼神。

禹明輝好像沒有作為人的情感,就算他們有血緣關係,她也不會再來自取其辱。

直到後來她看見,禹明輝望著妻子女兒的寵溺目光,嚇得心慌,覺得他更可怕了。

如今禹明輝死了,禹心怡仍是心存畏懼。

她這個沒被他認可過的妹妹,真有資格繼承他的遺產嗎?

耳邊又響起腳步聲,禹心怡膽戰心驚地抬起頭,看到吳靜端著一杯咖啡朝她走來。

“禹小姐,喝杯咖啡好嗎,邵經理和韓律師估計還要談一會兒。”

禹心怡接過咖啡,眼看吳靜轉身要走,匆忙叫住她:“吳姐,你坐下吧。”

雖然沒有聊天的心情,但身邊有個人總是好的。

吳靜聽從她的吩咐坐下來,兩人不約而同看向窗外,邵思穎在韓洋麵前比手畫腳,韓洋背對落地窗,看不清什麽反應。

禹心怡信任自己的男友,她品嚐過香醇的咖啡,微笑看著吳靜:“謝謝你,吳姐,我以為你照顧澄澄多年,心裏向著洪雪,不會站在我這邊呢。”

場麵話而已,對一個保姆來說,因利而聚,利盡則散,利益才是不變的立場。

吳靜也沒掩飾:“孩子是無辜的,照顧澄澄是我的本分。禹小姐,你也知道,禹總忙起來很少在家,洪雪有嚴重的抑鬱症,我每天和她在一起壓力很大,不過,我又需要這份薪水。”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哥不在了,這個家也散了。澄澄以後在洪家不再需要你,等她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很快也不記得你了。”

禹心怡放下手裏的咖啡杯,聽見吳靜輕歎了聲:“都是女人,我有時也替洪雪覺得不值,她真心疼愛這個孩子,可惜還是緣分太淺,這恐怕就是命吧。”

人心都是肉長的,吳靜在洪雪身邊多年,沒有一點惋惜那才可怕。

禹心怡扯了下嘴角:“誰說不是呢,每個人的命運早就安排好了。”

“呸,姐要是信命還能有今天?”

邵思穎站在樹蔭下揮手扇風,噘嘴嬌聲嗔怪,“韓洋,你別說我不愛聽的話,你敢把我賣了,你一定也跑不掉。”

韓洋煩躁地抓撓著頭發,壓低聲音:“你說過我們之間兩清了,現在又想反悔?”

“再幫人家最後一次嘛,金樽雅匯盡快找人接手,賣掉後你我二八分怎麽樣?還有,禹心怡擔心的那件事,我來幫她搞定,這樣總行了吧!”

韓洋將信將疑:“這麽久了,你有把握找到澄澄的親生父母?”

“小事兒,包在我身上。”邵思穎扭著水蛇腰走到院外,門口已經有輛車在等她。

韓洋跟在她身後,小聲催促:“最遲明天把他們的資料交給我,盡快走完法律程序。”

“知道了。”邵思穎走到車門前,突然轉身麵向他眨下眼睛,“那個保姆可靠嗎?我總覺得她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來。”

韓洋東張西望,加快語速:“你造假的那幾份融資報告,就是她幫我放進禹總書房,以假亂真騙過了禹總。吳姐這些年替她老公還賭債,手頭缺錢,還是信得過的。”

“缺錢啊,這種人最好打發了,你這個鬼靈精真有主意。”邵思穎上車前故意掐一把他的腰,媚眼如絲,“晚上去你那兒,開瓶好酒提前慶祝一下?”

韓洋打開車門,推她坐進去:“別鬧了,心怡最近都住在我家……”

話音未落,邵思穎臉色微變,視線越過韓洋肩膀落在他身後。

韓洋緊跟著回頭看到禹心怡,她如遭雷擊愣在那裏,雙眼迅速蒙上薄霧,泫然欲泣。

她揚手指著他們,聲音哽咽:“你、你們怎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