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這個聲音幾乎是從沈和光的喉嚨中擠出來的。
他看著麵前的女兒,比他離開時的模樣好得多,不再那麽消瘦,臉蛋很紅潤,乖巧又靈動,尤其是眼睛。
亮晶晶的,比他說帶她回來的時候還要亮。
身穿粉綠的衣裳,漂亮得像一株三月的桃花,隻是頭發還有些濕潤。
沈和光常年跟一群大老爺們打交道,不是在征戰就是在守衛疆土,根本不知道如何與女兒相處。
何況隻是相處短短一個月的女兒。
隻能笨拙地問一句:“頭發濕著,風吹來頭痛不痛?”
沈伊人搖頭:“不痛。”
心底生出一種奇妙的感覺,和見到賢妃娘娘時的感覺又有不同,似乎牽絆更深,血緣親情更加的濃厚。
像暗湧的湖水。
沈伊人眨巴眨巴眼睛,打心底又喊一聲:“爹?”
沈和光看著她:“誒!”
沈伊人笑了,又喊一聲:“爹!”
“誒!爹回來了啊。”沈和光心底一下子就繃不住了,他第一次帶女兒回來,教她喊自己爹,女兒就是這樣懵懵地喊了一聲,又不確定地喊了一聲,相信自己有親爹以後,再一聲一聲地重複喊他。
最後哭個不停。
他生怕女兒再次掉眼淚,都打算拿袖子去擦眼淚了,女兒忽然撲到他的懷裏。
“爹,讓伊人再抱抱你吧。”沈伊人直到這一刻才開始哽咽。
讓沈伊人再抱抱她的親爹,再抱抱心裏的支柱吧。
不知道昨晚周今硯幹了什麽,她明顯感覺到這具身體,就要完全變成她的人。
徹底融合以後,沈伊人就隻是一個受人族少女恩惠而化形的萬年人參精。
沈和光抬手摸摸女兒的後腦勺,眼眶通紅,但他一個大老爺們是不會掉眼淚的,隻是鼻子酸澀,連著心中也酸澀得厲害。
“好了,你不止是個大姑娘,還已嫁作人婦,不好與爹這麽親近。”沈和光輕輕拉開女兒,眼裏滿是自責與心疼,“伊人,爹讓你,讓你受委屈了。”
他的聲音再度哽咽。
沈伊人抿著唇,沒有說話,隻是眼睛也忍不住滿是淚光,嘴角又擠著笑。
她好像隻是在見到沈將軍的一瞬間,再到現在,突然就明白沈伊人為什麽會那麽努力地去討好將軍府的每一個人。
有沈將軍這樣好的爹在先,對於無父無母以及飽受父母摧殘的孩子而言,就是看見曙光,感受到疼愛,總會下意識要伸手去抓住,甚至要更多。
原身也沒有要很多,她隻是要親祖母親娘親弟弟的在乎,甚至不去和沈青芮爭搶。
盡管如此,原身也沒有落得一個好下場。
反而便宜了她一個人參精。
在明顯的對比後,她為原身感到悲傷,也為原身的父親感到悲痛,當初那一別就是永遠。
他們隻做了一個月的父女。
沈伊人的眼淚瞬間下來。
沈和光真的慌了,拿著衣袖去給女兒擦眼淚,又在想,幸好今天穿的是錦衣而不是盔甲,不然要戳痛女兒的臉了。
眼淚向來都是越擦越多。
夏枯和燈籠想到自己過世的父母,也哭了。
小八則是看到姐姐難過,皺著臉,一副要哭不哭的難受樣。
“姐姐,你別哭呀,小八,小八給你,給你咬一口!”他伸出自己的手臂,人參一族都很寶貝渾身是寶的自己,但小八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遞出去給姐姐。
其實他一直懷疑,是不是因為姐姐給他輸了靈力助他早日成精,姐姐才會一直化不成人形的。
他可以為姐姐做任何事。
沈伊人頓時破涕為笑,拍了下小八的胳膊:“咬你你又哭。”
“這次不哭!”小八非常認真地想叫姐姐高興。
沈伊人看出小八的擔心,摸摸他的腦袋,又彎腰捏捏臉蛋,“姐姐沒事,這個是姐姐的父親,你叫人了嗎?”
“叫了。”沈和光回答,慈祥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掃視,他不知道如何報答這個救了他女兒,又真心把他女兒當姐姐的小孩,硬邦邦地問,“你想不想習武從軍?我可以教你,把你帶在身邊。”
能得鎮軍大將軍親自教導,不知是多少想從軍之人的夢,因為這意味著可以得到大將軍真傳,還可以一躍成為軍中將帥,而不是苦哈哈地從底往上爬。
可惜小八不知道。
他搖頭。
沈和光想,看來這孩子不想習武從軍。
又說:“我認你做幹兒子如何?”
小八心動了。
“這樣是不是就能跟著姐姐姓沈了?”當初滄銘一句‘你又不姓沈’他還是記在了心裏。
人參精都沒有姓,有的也沒名字。
他的名字是姐姐起的。
姐姐說他是姐姐見到的第八個化形的人參精,就叫小八。
沈和光一笑:“當然,以後你就叫我幹爹。”
沈伊人也笑了下,摸摸他後腦勺。
小八當即雙膝跪地,磕頭:“幹爹。”
磕完頭又當即拔下幾根頭發,遞到剛認的幹爹手裏。
“姐姐說過,對我們好的,我們要加倍對他好,對我們不好的,我們要加倍報複。”
沈和光看著掌心裏靜靜躺著的頭發絲,陷入沉默。
這是好還是不好?
“爹,頭發你留著吧,萬一有用呢。”沈伊人用自己的手帕裹起來,遞回去。
沈和光關心的是:“這手帕很漂亮,還是金絲的,我改明兒再還你。”
“沒事,我有好多,母妃之前送了十二張,後麵又送了十二張,多著呢。”
“賢妃娘娘?”沈和光見女兒提到賢妃娘娘時發亮的眼睛,相信了賢妃娘娘很喜歡他女兒的事實。
婆媳關係好就好。
他曾經一度因為母親和康氏的相處而頭疼,中間周旋良久才讓兩人還算和睦。
“嗯!”沈伊人點頭,“母妃很好的。”
“那端王呢?”沈和光最關心的是這個,“端王待你如何?”
“周今硯啊,還不錯啦。”
聽到女兒敢直呼端王名諱,再觀王府裏的下人無一個覺得奇怪,沈和光的心稍稍落下。
“若是不好,你和爹說,爹一身的軍功正好沒地使。”
沈伊人感受到對方源源不斷的擔憂和關心,真摯道:“周今硯對我真的很好啦,不用爹操心的。”
“要操心的。”沈和光說,“岑良宣此等作為,說明他並非良人,你沒嫁過去實乃萬幸。”
“伊人,爹會給你一個交代。”他鄭重地保證。
“爹不用給我交代,他們給我一個交代,並為此付出代價就好啦。”沈伊人替原身應下。
沈和光隻是從府中下人那裏聽到一些零零散散的東西。
他想聽聽女兒怎麽說。
又怕觸及女兒的傷心事,告訴她如果不想說,也可以不說,或者寫信也行。
沈伊人看出父親的小心翼翼。
她又忍不住說了一句。
“爹,伊人很想你。”
簡短一句話,再次讓沈和光這個老父親的心揪起來。
他知道,女兒受了無盡的委屈。
否則又怎麽會說出這句話。
沈伊人正準備開口講述原身這兩年經曆的種種,忽然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拽她,怎麽開口都講不出來。
試了好幾次,都是。
原來的沈伊人?
她倏地起身,環顧四周,並沒有看到一點靈體魂魄。
再低頭看自己,看自己的手,試圖在身體中呼喚,也沒有出現一體雙魂。
但她可以確定,就是原來的沈伊人憑借著殘存的一點力量,不許她說。
“為什麽?”她低喃出聲。
為什麽不能告訴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