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然而,世上的事真有點“媽媽的!”

半年之內,劉師長以六十歲的年紀,不辭辛苦到處奔忙,到處協商,幾乎是求奶奶,告老爺,結果一分錢的資金也沒有籌到。每一個單位都用好話搪塞他,其實卻沒有一個單位理他那個茬:“扯雞巴蛋!真是個老瘋子!”

劉師長苦惱煩躁至極,悶在家睡了三天。第四天,神經病突然又複發了。

但他已經沒有大狼狗,不知從哪裏弄來一隻花貓,扛在肩上招搖過市,大喊大叫。隻是神態裏不再有癡呆,而顯得分外悲憤、淒涼。

縣委書記立刻把老中醫找來,責成他再次把劉師長的病治好。

不想,老中醫卻搖搖頭:“將來有一天,他的病也許會不治自好。但目前,我無能為力!”老槐

天還黑漆漆的,老槐就醒了。

老槐醒了就吸煙。老槐當然要吸煙,這是幾十年的習慣了。過去老伴活著時還有人勸他少吸點,眼下沒人勸了。其實過去勸也是白勸,老伴知道的,但黎明醒來時,老兩口說什麽呢?無非說些吸煙不吸煙的事。老伴說你坐起就吸煙也不嫌嘴臭,老槐說又不給你親嘴。老伴說吸煙不長壽,老槐說我十四歲就給自己打了棺材。老伴說省點錢給孩子們,老槐說娘們!自從老伴死後,黎明就顯得格外冷清,老槐隻能吸悶煙,聽雞打鳴,再不就是聽兒子那屋裏動靜。這不是想聽不想聽的事,而是你非聽不可。那屋有動靜傳來,老槐耳朵不背,還能不聽?兒子和媳婦屋裏常在黎明時有動靜,不是床腿嘎嗒嘎嗒響,就是小狗子吱哇吱哇叫。他當然知道他們在幹啥。小狗子這小娘們奶子太大,老槐一直這麽認為。奶子太大就會叫喚,就騷。

老槐今天醒來特別興奮,隻吸三袋煙就下床了,他不再聽小狗子的呻吟聲,她早晚得把兒子折騰死。他早就厭煩了她的聲音。他今天有極其重要的事要幹。老槐下床拉亮電燈就往床底下摸,摸了好一陣終於摸出一根小鐵棍,這正是他要找的物件。他把小鐵棍放到燈底下看了看,鏽了。有些生鏽了。上頭蒙一層灰黃的鏽斑。他用袖口擦了擦,掉一層鐵屑。老槐有些感慨,鐵棍老不用就會鏽,鐵棍塞床底下已有幾年了,幾年不用還能不鏽,這是很明白的道理。鐵棍是敲鍾用的。就是以前上工或者開會敲鍾用的。鍾不是真的鍾,而是一塊犁鏵頭,敲起來比鍾還響,一村人都能聽到。那時老槐一天敲幾次,小鐵棍也是滑溜溜的,敲過了往袖筒裏一塞,上工開會拾糞趕集上店走親戚,走哪帶哪。鐵棍是他的玩意兒,就像他的煙袋一樣從不離身。但現在它鏽了。老槐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又從床底下找出一隻破鞋,包在小鐵棍上來回使勁打磨,他必須把它弄光溜了。

老槐從沒當過幹部,卻當了幾十年的敲鍾人,老槐其實還有點討厭當官的,討厭那個指手畫腳的熊樣。老槐不喜歡幹活,就是那種老實巴交在田裏死幹的那種活。年輕時喜歡到處跑,當兵、做生意、摸魚撈蝦,隻是什麽名堂也沒幹出來,最後隻好仍然侍弄土地。好在老槐也並不討厭土地,他隻是討厭一天到晚在地裏幹。他還是喜歡東張張西望望,和人說些天下事什麽的。比如他就最喜歡開會。老槐當敲鍾人純粹就是因為這個。

開會實在是個很快活的事,不用幹活,還能聽天下事。解放幾十年,村裏每次開會,老槐永遠都是第一個到場。莊稼人開會不當一回事,喜歡磨磨蹭蹭,再不就是帶一堆活順便做,男人擰繩子,女人納鞋底,一邊交頭接耳說笑,會場亂哄哄的。老槐不。老槐搬個小板凳坐在最前頭,隻端個煙袋,眯起眼仔細聽,什麽活也不做,開會就是開會,開會就要有個開會的樣子。會場太亂了,村幹部老講,不要說話了不要說話了!沒人聽,還有人笑。老槐便不耐煩,猛站起來轉身朝人群吼:閉上嘴,雞巴擰的!會場立時靜下來。沒人敢得罪老槐。老槐曾把一個人用鍘刀劈成兩片。村裏人不怎麽怕幹部,卻怕老槐。連幹部也不敢輕易得罪他。但幹部鬼得很,老槐喜歡開會,就讓他專門負責敲鍾,既重用了他,又免去了自己的麻煩。啥時開會,隻要給老槐說一聲就行了:“老槐叔,後晌開會,你敲敲鍾。”管保誤不了事。開始敲鍾是沒報酬的,後來給記工分,一舉數得,老槐很樂意。你想,當全村人什麽都還不知道的時候,老槐卻早就知道要開會了。而且啥時敲完全由他掌握,吸一袋煙也行,吸兩袋煙也行,掖好煙袋,拿出小鐵棍突然就敲起來:“當當當當!……”在寂靜的村子裏驟然弄出一片輝煌的聲音,大家全部從家裏探出頭來打聽,那實在是件很快活的事。

昨晚村長冷丁跑來,說老槐爺明天早飯後開會,你敲敲鍾。老槐乍一聽愣了一下,不相信似的,然後惡狠狠地說:“狗日的你早該說開會啦!”

可不。從大隊改成村,幾年了就幾乎沒開過會。這是老槐最惱火的事。當然老槐惱火的事還有很多,比如亂攤派,比如糧價低,比如小狗子的奶子,還有什麽社改鄉、大隊改村,胡雞巴折騰。但在老槐看來,不開會畢竟是最讓他想不通的。倒不是因為不開會冷落了他的小鐵棍和懸在樹底下的犁鏵頭,也不是因為他感到有什麽問題需要開會解決,而是他認為開會本身就是一件極為重要的事。至於開會解決什麽問題,當幹部的講什麽話,都無關緊要。你可以講國際形勢,可以講計劃生育,可以講積肥造田,也可以講打狗養豬,隨便。或者就像老村長那樣,講話什麽都講不清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講什麽隻見他肚子一挺一挺的很來勁,來勁就行。老村長就愛開會,老槐就比較讚賞。當幹部怎麽能不開會呢?你想想一個村那麽多人,居然幾年不開會,沒人講話,也沒人聽講話,這像個什麽樣子!老槐每次見到老村長,都要憤憤然一番。老村長就很感動,說老槐兄弟你還記得我開會的事。老槐說咋不記得你講話咕嚕咕嚕的,老村長就很慚愧,說是哩是哩咱肚裏不是沒詞嘛。老槐就很寬容的樣子說啥詞不詞的有個聲音就行,老百姓又不計較。然後老槐罵一陣子新村長,說如今的年輕人再不懂開會是多麽重要了。可是不會開會怎麽能當好幹部呢?這道理也是極明白的。

村長終於要開會了,這使老槐很高興。

等他一切收拾停當打扮整齊,天已大亮。老槐站在院子裏,看兒子媳婦還沒起床,心想狗日的們剛才折騰累了大概在睡回龍覺,可是開會不能耽誤。就響亮地咳了幾聲衝窗戶吼:“該起床啦做飯,一會村裏要開會!”

喊聲驚動了小狗子,不一時小狗子從窗欞眼望望外頭說:“大,你喊啥,嚇人一跳?”

“開會!”

“開啥會?”

“我哪知道開啥會!”

“關你啥事?”

“我得敲鍾!”

“想敲就敲唄。”

“我得吃飯!”

“哧哧哧!……”

小狗子隔窗欞笑起來。小狗子上身赤著,老槐能看到她白生生的胸脯,忙一轉臉去了鍋屋。他記得昨晚還有剩饃饃。看來等不及小狗子做飯了。他對小狗子的嘻嘻哈哈向來沒有辦法。小狗子能幹,裏外全靠她張羅,還辦個養雞場,幾百隻雞呢。平日裏也孝敬,就是愛沒大沒小和他頂撞。老槐不和她理論,去灶屋拿了一個幹饃,就出院門去。他本想直奔門前槐樹底下敲鍾的,猛想還是太早,大夥都沒吃早飯。可他又不願再回院去,說不定小狗子會跑出來撒尿。是的,一泡晨尿也該撒了。老槐就曾經撞上過,她隨便披一件衣裳,敞皮露肉地就往廁所跑。老槐氣得跺腳,說你們就不能買個便盆放屋裏!小狗子在廁所裏應道,臊氣烘烘誰往屋裏放?還要拾進拾出的我嫌煩!從此老槐晨起就特別當心,生怕碰上她。小狗子好像並不在乎,依然披件衣裳慌慌張張往外跑。看見老槐還笑笑說憋不住了憋不住了。老槐總早轉臉躲開,他當然不能說憋不住了就去尿,這話題無法繼續。可他心裏嘀咕,女人憋尿到底不如男人。

老槐蹲在院外的老槐樹底下,手托幹饃啃得哢嚓哢嚓響,眯著他的幾畦子黃瓜長得歡實,心裏怪舒心。兒子媳婦都不讓他種黃瓜,說嫌麻煩還不如買著吃。兒子是鄉裏獸醫,手裏很有錢,小狗子也有錢,大把大把的票子。他們說大,你歇著吧。老槐說我要種黃瓜賣了打酒喝。小狗子說給你錢,打酒能花多少。老槐說我不要你們的錢我要種黃瓜。小狗子說黃瓜不值錢種啥種。老槐說我種著玩你們管得著嗎!小狗子說種吧種吧哪天我把雞都放出來給你啄了。老槐說你敢,打斷你的狗腿。小狗子就哧哧笑,笑得渾身的肉亂哆嗦。老槐就很生氣,怎麽能這樣笑呢?笑得叫人心裏亂亂的。**。小狗子時常叫他想起那個大車店的秧子。那個秧子就愛撩人,撩得人光想和她鬥氣,鬥得有滋有味的。

今天的會開得很紅火。幾年不開會了,大夥都覺稀罕。老槐敲完鍾,提個小板凳第一個到會場,連村長都還沒來。老槐不管別人,獨自坐在村委會那個土台子前頭,吸著煙心裏很踴躍。開會了,日他娘又要開會了。老槐並不指望大夥來得那麽快,他想一個人慢慢享受這個過程。你想啊,這真是很美妙的,大夥又要坐到一起開會了。這幾年各人幹各人的,見麵都難了。一個村的人見麵都難,這就是很嚴重的問題,僅僅為了讓大夥見見麵也應當開會。今天大夥來得出人意料地快,而且沒人帶活計。到得早一點的紛紛向老槐打聽開什麽會。到會最早的當然是一群老頭老太。一個個笑眯眯的像娶孫子媳婦。彎腰老皮笑嘻嘻坐老槐旁邊搭話,說老槐你今兒又是頭一個?老槐挪開一點轉臉說狗話哪次開會我不是第一個?老槐最不喜歡的人就是老皮。不喜歡他的原因是因為他有一口鬆木棺材。老皮被老槐衝一頓,怪沒趣轉臉和一旁的張老太說話去了。張老太也是老槐不怎麽喜歡的一個人,不喜歡她的原因是因為這人沒立場,見啥人說啥話。比如老槐和老皮的棺材誰的最好,她就從來沒個一定的態度。老槐說自然是我的棺材好,那是最好的柏木做的,如今連柏木都見不到了,這樣的棺材還不好?張老太就說那是那是,柏木稀罕,沉甸甸的一拍當當響。彎腰老皮給張老太說柏木算啥?死沉!到時候往地裏抬能把人壓死,還是我的鬆木棺材好。那是真正的哈爾濱紅鬆,木質又好又輕,抬也好抬,你說呢?張老太就連連點頭,說鬆木稀罕,咱本地沒有,本地沒有的當然是最好的。張老太主要是被彎腰老皮的什麽哈爾濱蒙住了,她不知道哈爾濱是個什麽東西,哈爾濱紅鬆這名稱就顯得氣派,她不知道別人是否聽說過,反正她是沒聽說過,就像碭山酥梨、符離集燒雞一樣,大約也是全中國有名的。有一次老槐經過張老太門口,正好聽到彎腰老皮在她家偷說他的棺材怎麽怎麽的。老槐就很記恨。

老槐側耳細聽了一陣子,彎腰老皮和張老太在說別的事,沒說棺材。沒說就好。哪天我要請一些人,大夥當眾說說清楚,究竟誰的棺材最好,這事不能算完。

終於要開會了。村長是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文乎乎的有些秀才氣。講話嗓音不高,不像老村長那樣粗喉嚨大嗓門。但今天會場秩序特別好,一千多人靜靜地翹首望著台上,沒誰說話也沒人幹雜活。秀才講話很清楚,每一句都聽得清。老槐很讚賞,肚裏有墨水就是不一樣,於是老槐就忍不住喊了一聲:“好!”聲音極大,把秀才嚇了一跳。會場上有人笑起來,卻沒人吃驚。大夥都知道老槐開會向來是要隨時發表意見的。上頭講得好,他就大聲喝彩,講得不順耳,他會隨口大罵:“放屁!”“胡說!”等等。當他發表意見時,並不在乎講話人和會場其他人的態度。在老槐看來,開會就像唱戲一樣是個熱鬧事,為什麽不能隨時喊好或者拍巴掌呢?老槐開會討厭別人小聲嘀咕,但他自己卻喜歡即興插嘴。這不一樣。別人說話是扯閑篇幹擾開會,老槐插嘴是和會議內容密切相關的。看來秀才還不太適應老槐這種打斷講話突然喊好的辦法。他衝老槐苦笑了一下,繼續講話。內容是介紹村辦企業的情況,說企業發展勢頭很好,產品銷路也好,等等。這個內容秀才講了有十幾分鍾,老槐就鼓了三次掌,也就他一個人鼓掌:“呱呱呱呱呱!……”單調而熱烈。大夥都在靜聽,沒人再發笑。倒是秀才有些發窘,這算怎麽回事呢?隻他一個人鼓掌,就顯得整個會場反應漠然,那麽就不如不鼓掌。其實大夥還是挺關心村辦企業發展情況的,都在伸長脖子等下文,秀才講了上頭這些話是僅僅通報情況呢,還是另外有事要商量,大夥都急著要聽下文,沒人理會老槐鼓掌不鼓掌的事。如果真有人計較說老槐你別亂打岔,他會跳起來和你理論一番,那樣會更誤事。秀才果然又往下講,說企業發展雖然好,但資金不足,號召大家自願投股,年底可以分紅。這話一出口,底下就議論開了,會場嗡嗡響,群眾反應熱烈。彎腰老皮當場站起來說:“我投一千塊!”又有人站起來表示要投股,秀才抬抬手示意大家靜下來,笑著說,大夥別急著表態,可以回家從容商量一下,商量好了三天內到村委會交錢。然後就宣布散會了。

這會開的!

這會總共開了不過大半個鍾點,大家已紛紛起來離開會場,老槐還愣坐在那裏發呆,嘴巴張得老大。怎麽能這樣開會?這也叫開會嗎?往常老村長起碼要開大半晌的。秀才幾句話就把大夥打發了,還說他肚裏有詞呢,有屁!老村長光“咕嚕咕嚕”就能湊合兩個鍾點。好不容易開個會硬讓這小子糟蹋了!

老槐不過癮。

不過癮也得散會。老槐隻好起立,拾起小板凳往回走,走得無精打采。他原準備開大半天的。這麽早就回去幹啥呢?走近前頭路口,一抬頭看見彎腰老皮張老太還有幾個老東西在那裏說笑,老皮有些眉飛色舞的樣子,好像還在說投股不投股的事,老槐就有些惱火。這老雜種剛才在會上就存心出風頭,村裏有錢人多啦,我家小狗子就比你有錢,輪得上你帶什麽鳥頭!老槐一直懷疑他故意在張老太麵前逞能。這二年他和張老太來往甚密,在她家一坐就是半夜,說這說那的。張老太從年輕守寡,兩個女兒已出嫁多年,差不多都要娶兒媳婦了,不大有人來看她。張老太一個人發悶,很歡迎老皮去她那裏,有時候還煮雞蛋給他吃。看來指望張老太公正評說誰的棺材好是沒指望了。張老太是個傻瓜,從年輕時就是個傻女人,她懂個啥!

老槐不願和他們搭腔,轉彎避開十字路口徑直回家去。小狗子早已到家,腰裏係條碎花圍裙正給雞拌食,胸前鼓凸凸直晃蕩。邪門,越是不願意看到那地方越是看到那地方,兩隻眼不聽使喚似的。小狗子說:“大!鍋裏有飯熱著呢,你快吃吧。你兒子吃罷去獸醫站了。”老槐悶聲說:“不吃了!”轉身又去了院外,蹲在黃瓜地裏抽一陣子煙,心裏還是煩。就提個水桶從手壓井裏汲水,一桶桶往瓜壟裏澆。清亮亮的水嘩嘩流淌著,老槐漸漸愉快起來。黃瓜秧已經上架,開始開花了,左一朵右一朵黃燦燦的。大車店那個秧子就最愛扯一截黃瓜秧野草秧什麽的吊頭上,幾朵黃花燦燦地垂下來,一走路浪蕩浪蕩的。那時老槐才二十來歲,推獨輪車做生意,趕早趕晚都要在秧子店裏歇息。秧子迎上來:“老槐,知道你要來留著床呢。”老槐用指頭彈彈她的胸脯:“不留我去你屋裏睡。”秧子打開他的手笑嘻嘻說:“就怕你沒那膽!”老槐彎腰抄起她雙腿就往屋裏抱你看我敢不敢!秧子蹬腿直叫喚你個愣種快放了我!住店的客人都跑出來看,大聲喝彩說老槐別放她!秧子被他摸得渾身發癢笑得快岔氣了,央他說老槐別鬧了我親你一口行了吧?老槐就停住了說你親吧,秧子就抱住他脖子在他腮上“吧”地親出個響來。老槐這才放下秧子,說秧子往後你別說我敢不敢了我啥都敢。秧子說你敢把前村花牛殺了我就服你。老槐說花牛是誰,秧子說花牛是個二鬼子仗著日本人的勢力到處欺負人。老槐說花牛是個漢奸?秧子說沒錯。他欺負你了?常來找茬。老槐說你放心你該早說。當天夜裏,老槐提上大車店裏一把鍘刀去了前村,找到花牛一鍘刀劈成兩牛。老槐提著鮮血淋漓的鍘刀回到大車店,秧子嚇得直發抖,說天爺這咋辦你真把他殺了,老槐說殺了就殺了我不殺也會有人殺他。秧子說日本人找來咋辦,老槐說日本人才不會心疼他呢,你要害怕就跟我走我娶你,我家離這裏百多裏地,日本人找不到的。秧子說我舍不得這個店。老槐一跺腳娘們!回屋睡去了。那晚秧子撥開老槐的門鑽進他被窩裏,秧子說你來吧我要報答你。老槐一腳把她踹下床去:“滾!”秧子就哭了,說老槐兄弟我真的不能嫁給你我還有老娘,老娘說我要不養她她就嫁人,這麽大歲數了再讓她嫁人人家不笑死。老槐心裏咯噔一下,像被人咬了一口。老槐三歲時死了爹,娘倒是沒嫁人,卻整天和一些男人鬼混。老槐小時候不懂,漸大,就仇恨那些男人,也仇恨娘。十四歲,老槐刨倒林上的柏樹,給娘打一口棺材放院裏。也給自己打一口棺材,放門外。裏外兩口棺材一擺,再沒有男人敢登門。一個十四歲的惡狠狠的少年什麽都敢幹。老槐娘半年後上吊自殺。老槐一聲沒哭把娘埋了。從此老槐成了一個人物。娘要嫁人,這是個麻煩事。老槐對秧子說你別哭了,我不逼你。秧子說要麽你來當大車店的掌櫃,老槐說倒插門?秧子說別這麽說,不一樣嗎?老槐搖搖頭。秧子又哭了。秧子真喜歡他。

老槐走了,推著他的獨輪車。

老槐還是常來,趕早趕晚都住這裏。老槐不怎麽會賺錢,他隻是喜歡推著他的獨輪車到處走走。無論走到哪裏,心裏都放不下秧子。她的蜂腰隆胸,她的掛著野花野草的浪裏浪蕩的樣子,老讓他心神不定。每次住店,老槐總要無故找茬或者弄點什麽事情出來,秧子也老是和他過不去。兩人像冤家鬥個不停。

冬夜,老槐睡不著,躺在床上把牆擂得咚咚響。

咚咚咚!咚咚!……

隔牆住著秧子。

秧子每次都把他安排在隔牆。一道木板牆,喘氣都聽得到。秧子愛撒尿,一夜好幾次,秧子的便盆老是叮叮咚咚的。老槐說你給我換個房間,秧子說這房間咋啦?老槐說我睡不著。秧子說你咋睡不著,我就睡得安穩。老槐說你的尿真多,秧子說你這人下流,不能不聽?老槐說我不能不聽,秧子說我不能不尿。老槐說你給我換房,秧子說不換。秧子提把茶壺又住便盆裏倒水,叮叮咚咚的。老槐渾身起火,大吼一聲不睡啦!秧子你起來給我做飯我要趕路!秧子捂住嘴哧哧笑,說缸裏有麵井裏有水院裏有柴想吃啥自己做。老槐說我住店給你店錢吃飯給你飯錢你該給我做飯。秧子說天冷你自己做吧我再睡一會。老槐氣呼呼起床,從井裏打兩筲水,一筲倒鍋裏,一筲倒麵缸裏。缸是大豎缸,裏頭有二百斤麵,老槐洗洗拌草棍在缸裏攪,拌一個麵疙瘩有百多斤,抱起來放鍋裏點火就煮。麵疙瘩太大,半截露出水麵,鍋蓋不能蓋隻能敞鍋煮。老槐看著他的傑作,獨自笑了。院裏芝麻秸燒了半垛還在燒,中間又添一次水。秧子不放心,看他老在燒火就起床跑來,一見這樣子就叫起來,說老槐你這是做的啥飯?老槐得意洋洋說攪疙瘩湯。秧子說你作踐人,有這樣攪疙瘩湯的嗎一個疙瘩百多斤!老槐乜她一眼說我隻會這樣攪疙瘩,你咋不起來做飯?秧子操起一棍子就撲上去打你個壞種你糟蹋我的麵我的柴禾你別躲你別躲呀!老槐攔腰抱住秧子按在灶間一陣狂吻,秧子用棍子敲他腦袋當當響,老槐撕開秧子棉襖把頭拱進去一陣熱烘烘的體香讓他醉了,秧子扔了棍子說聲你抱我去我屋!那時才四更天外頭還黑蒙蒙的。老槐抱起秧子去了她的臥室丟在床上就解衣裳,秧子說你輕點我是頭一回。老槐吃一驚你是頭一回?他有點不信,秧子二十幾歲了雖說沒嫁人平日卻常和男人摟摟抱抱一副浪樣。老槐不信說你騙我揍扁你!秧子說你以為我名聲不好真有什麽事全是假的我得應付那些住店的男人。老槐其實也是頭一回,他並不知道頭一回和不是頭一回有什麽不同。他手忙腳亂地和秧子睡了真的遇到嚴重的障礙,若不是秧子咬緊牙迎合他真的不能成功。事畢,秧子從身下抽出一條白毛巾扔給老槐你看看你個雜種!老槐愣了老槐看到一朵紅花。秧子轉臉抽泣起來,說老槐你別走了你來當大車店的掌櫃,一個女子太難了。老槐喘息良久終於說好我來我回家收拾收拾就來。

後來多少年過去了,老槐還在後悔,當時幹嗎要回家呢,一個窮家有啥好收拾的?老槐回家的路上碰上八路軍和日本人打仗。老槐愛看熱鬧,看著看著抄一根棍子打將上去。在一條漫河裏,八路軍一群士兵正和日本人肉搏。老槐衝進去連連打翻七八個,打西瓜一樣打得腦袋開花。戰鬥結束,老槐才發現腚上挨了一刺刀。八路軍戰士看他摔倒在地,就把他和其他傷兵一同抬走了。治好傷,老槐稀裏糊塗當了兵。好像帶兵的說他是個英雄,老槐有些不好意思。既然是英雄就不好回去了,打完仗再去秧子那裏吧。老槐換上軍裝打了二年仗,受過幾次傷。日本人投降當晚,當了逃兵,他太想秧子了。那會部隊已離家上千裏。老槐像個鬼似的找回故鄉又尋到大車店時,大車店已被炸平,秧子早嫁人走了。

老槐在廢墟上坐了一夜。天明兩眼爛得像紅燈籠。

老槐後悔了一輩子。

小狗子一天不見影,傍黑買回來一台彩電,往老槐屋裏一放,說大,你晚上睡不著覺就看電視,就算有人陪你了。老槐說我不看放你們屋裏吧,小狗子說俺屋有台黑白的湊合看你就別謙虛了。老槐說我睡得著覺。小狗子說行了行了嘴硬,要不趕明兒我給你找個老伴,說著笑起來。老槐氣得哼一聲,一抬頭又看見她胸前一對寶貝在湧動,心想他們該要個孩子,可惜了一對好奶子。

老槐其實愛看電視。以前電視機在小狗子屋裏,他不好常去,兒子不在家有諸多不便,電視機又是小狗子陪嫁來的,就不好說放我屋裏。這下好了,老槐嘴上不說,心裏怪舒坦。這娘們騷歸騷,知道疼人。

老槐晚上不再煩悶,吃過飯就搬個小板凳坐電視機旁,像開會一樣認真,也隨時發表意見。從廣告、新聞聯播、電視劇到體育節目、文藝晚會,有什麽看什麽。一會喊好,一會拍巴掌,一會罵放屁,一個人看得熱火朝天,小狗子貼門縫偷聽,捂住嘴哧哧笑。

忽然有一天,張老太忸怩著來約他去家裏坐坐,說彎腰老皮也去了在等他。老槐臉一黑說啥事?張老太說也沒多大的事。老槐說我不去老皮在我就不去,張老太說老皮不能不去他求你去呢想給你說道說道。老槐就很生氣說有啥說道你對他說,往下少吹他的哈爾濱紅鬆,那算個什麽鳥木頭用指甲都掐得動,我的柏木讓他試試我跟他沒完!哪天都抬出來讓大夥分個高低!張老太鬧個沒趣訕訕地走了,老槐衝她背後吐一口呸你還想當說合呢你也是那塊料!

老槐從沒把張老太當一回事,村裏也沒多少人把她當一回事。張老太年輕時幾乎是任人耍弄。那時張老太還叫曼曼,有後生說曼曼你真俊讓我親親你,曼曼說你騙我的我知道我不俊,後生說你咋不俊圓圓臉圓圓奶圓圓腚可俊了,曼曼就低頭轉身把自己看了一遍說真的到處都圓圓的,後生趁機就把她拉到牆角抵住了**,曼曼就笑得一臉滿足,後生要幹啥就幹啥。又有後生說曼曼後晌在溝南高粱地等你,曼曼眨巴眨巴眼說有事嗎?後生說我要和你睡覺。曼曼就紅了臉說我不你又耍我,後生說你不去我就在高粱稈上吊死,曼曼忙說別別你別上吊我去就是了。後晌曼曼果然赴約。事後才猛然想起高粱稈上是吊不死人的。曼曼就是心眼太軟,沒個主見。老槐也曾帶她去過幾次高粱地,曼曼倒是心甘情願的。有一回還是曼曼主動找他,說老槐哥後晌我去溝南高粱地割草你去不?那時她看老槐老是發悶,想讓他解解悶兒。老槐並不喜歡她,但每次都是找曼曼解悶,高粱棵按倒了咬牙切齒一陣子發瘋然後一泄如注軟耷耷歪到一旁酣然大睡什麽脾氣也沒有了。老槐從小沒爹娘,曼曼很可憐他;老槐自小走南闖北,曼曼又很崇拜他。曼曼說老槐哥你娶我吧,老槐翻翻眼說我才不娶你。曼曼也沒怎麽難過,後來就嫁給了瘸子張三。曼曼嫁給張三以後還是經常應邀和別的男人睡覺,她總感到無法拒絕任何邀請她的人,她樂意幫助任何人。張三常揍她,晚上關在屋裏揍。但白天就不行,曼曼比張三跑得快,曼曼一邊跑還一邊笑說你這人真是的。曼曼嫁給張三以後,老槐就沒再找過她,他主要是看不起張三。後來老槐握把刀子去找過張三,說瘸子你要再揍曼曼我就宰了你。張三吃一驚,說曼曼是我老婆。老槐說放屁曼曼是大夥的老婆!張三張張嘴看看他的刀從此不敢再打曼曼。曼曼就很開心,說張三我還是最疼你和別的男人隻是玩兒。村裏女人並不怎麽恨曼曼,她們知道她就那樣有點傻,自己男人隻不過撿她便宜,男人總要偷雞摸狗的。男人知道自己女人不管還是喜歡偷偷約曼曼出去,這事就是要偷偷摸摸。偷偷摸摸才有情趣,如果曼曼脫了褲子天天躺大街上,就不會有男人動她。世界上什麽事該怎麽做都有個講究。

老槐第二天知道,張老太喊他去不是說棺材的事,是她和老皮合夥住了,想請他去湊個熱鬧,有點祝賀的意思。村裏好多老頭老太都去了,弄幾個菜還喝了酒。這不叫結婚,因為沒去鄉裏領結婚證。反正村裏幹部也不管,老了就找個伴同居。聽說還喝醉了幾個,一群老東西居然嬉鬧了半夜。年輕人沒誰去,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事要做。老槐聽說後有點悶悶不樂的。連著幾天沒出門,也不再一天三遍地看他的柏木棺材。他忽然很討厭棺材,也忽然覺得和彎腰老皮的棺材之爭沒任何意義。

第四天開始,老槐早早起床就收拾屋子,裏裏外外打掃得幹幹淨淨,弄得一頭一臉都是灰。小狗子吃一驚,說大,你怎麽啦不過年不過節的?老槐瞪她一眼說不過年不過節就不能收拾屋子!小狗子疑惑地看著他還是不太明白。其實老槐也不太明白,幹嗎心血**似的打掃屋子。於是無端地有些發窘,就不敢直視小狗子,大咳一聲洗臉去了。

日子還是那麽過,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老槐有時候去張老太那裏串串門,老皮總是很殷勤地敬煙倒茶,絕口不再提他的哈爾濱紅鬆。老槐當然也不會再說他的柏木棺。一場官司也就從此消解。老槐晚上還是愛看電視。每天兒子回來都很晚,小狗子在院子裏不停地忙來忙去。聽到她的腳步聲,老槐心裏就很安穩,那是一種濃濃的充滿溫暖的氣息。小狗子忙完了就在屋裏洗澡,這是老規矩了,一年四季都要洗。小狗子洗澡不怎麽避老槐,有時窗簾也不掛的,赤著身子在燈影下衝搓,嘩嘩啦啦動靜很大。老槐就不大敢出門。但他能準確地知道她是什麽時候開始脫衣裳什麽時候搓腿搓胸什麽時候洗澡結束又穿上衣裳的。小狗子洗完澡通常都會端一杯茶到老槐屋裏陪他看一會電視,她身上就有一股好聞的香氣很純淨地散出來。老槐就拚命瞪大了眼直直地看電視畫麵,決不讓一點餘光散在外頭。小狗子說幾句閑話也就走了,老槐這才鬆一口氣放鬆了目光,電視內容也才漸漸明白。先前電視上放什麽,他其實一點也沒看進去。

老槐接著看電視,下頭好像是打仗的故事。老槐一開始還有點走神,漸漸就被吸引住了。是八路軍和日本人在打仗,仗打得極慘烈。一道漫河裏躺滿了屍首,雙方剩下的人還在肉搏,都已經精疲力竭,就看誰能堅持住了。這時從河坡子路上衝下來一個中國青年人,穿著破衣爛衫,卻長得十分精壯,手持一根棗木棍直撲下去,一棍一個連連打倒幾個日本人。這個中國青年農民的參戰,幾乎一下子改變了雙方力量的對比,真是奇妙極了。幾十個滿身是血已經東倒西歪的八路軍戰士突然間有如神助,一時殺聲震天,很快消滅了剩餘的敵人。戰士們把這位青年抬起來歡呼,說他是個英雄。後來這青年人隨八路軍走了,他成為一名機槍手。機槍手身經百戰,立下無數戰功。可他老是想逃跑,有一次逃跑已經成功了,卻又自己回來了。直到日本人投降那夜站崗時,他才真的逃回故鄉。他老是忘不了那個相好的姑娘。那個姑娘叫秧子,開一家大車店和老娘相依為命。那個相好的小夥子說好來找他的,結果一直沒來,她並不知道他已經當兵去了。一年後老娘死了。秧子埋了老娘,原說第二天去找那小夥子的,不料當晚來了一夥土匪。他們把她的店洗劫一空,又**了她。臨走一把火燒了她的大車店,大車店成為一片廢墟。秧子披頭散發,愣愣地在廢墟前站了很久,然後抓一把灰抹在臉上,慢慢轉身去了荒野。從此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小夥子從軍隊逃回找到這地方時,秧子和她的大車店已經消失了一年多。小夥子向一個過路人打聽,說秧子早嫁人了。小夥子懵懵地在大車店舊址坐了一夜,從地下扒出一把灰包好揣懷裏。後來他回到老家,在門前栽了一棵槐樹,槐樹下埋了兩樣東西,一樣是從大車店舊址帶來的那把灰,一樣是他從軍隊帶回的一把匣槍。他討厭槍,這一生決不願再看到它。故事差不多就是這樣。

老槐有點納悶,這故事不是說我的嗎?電視上咋會知道的?隻是秧子後來的遭遇老槐並不知道,他一直以為她很平淡地嫁人了,把他忘了,或者至多有點恨他。卻原來秧子遭了這麽大罪!老槐也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很平淡,沒想到還有這麽多曲折。但關於那把匣槍的事,老槐確實不記得了。他想肯定是人家編上去的,怎麽會有槍呢?並且連同一把灰埋在樹下,這有點像城裏人幹的事,黏黏糊糊的,老槐可不是這種人。這麽想著,卻從門後操起一把鐵鍁,關上電視出了院門,在大門口的那棵老槐樹底下挖起來。夜深人靜,月光如水,老槐挖得氣喘籲籲。突然,“嘎嘣”一聲響,老槐忙彎腰往外掏,一把已鏽成鐵疙瘩的匣槍已抓在手裏。老槐的手有點發抖,他半跪在土堆前,把匣槍上的土又拍又吹,湊著月光再看,一點不錯就是一把匣槍!老槐嚇得魂都飛了,他實在弄不清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就像鬧鬼一樣。幾十年了就從來不記得埋過什麽槍,可沒埋過咋會又扒出來一把槍呢?老槐雙手捧住那塊鐵疙瘩淚流滿麵,也許真的埋過,也許?……

鞋匠與市長

鞋匠在這個巷口補鞋已有四十多年了。剛來時留個小平頭,大家叫他小鞋匠,現在滿臉皺紋,大家叫他老鞋匠了。

在幾十年的時間裏,不論春夏秋冬、風霜雨雪,鞋匠幾乎沒有一天不坐在這個巷口,晚上睡覺前,老鞋匠還在路燈下忙碌。晨起早練或者拿牛奶,出門往巷口看,老鞋匠肯定已坐在那裏了,感覺他頭天晚上就沒有回去過。

巷子裏的人都和老鞋匠熟,家家戶戶都找他補過鞋。大家上下班經過巷口,總要和老鞋匠打個招呼。一些離退休的老人沒事也常來這裏坐一會兒,看看街景,打打牌,扯些閑篇,或者罵罵什麽人,話題自然很廣泛。老鞋匠很少插話。他不是那種健談的人,隻是低了頭聽。他手裏永遠在忙著。

忽然起了一陣風,飛起一些樹葉。有人猛省似的問老鞋匠,說鞋匠你找到三口井沒有?大家愣了愣,哄地笑了。老鞋匠吃驚地抬起頭,意思說你們還記得這件事呀,就有些窘,說我還沒顧上去找。那人說都三十多年了,還沒顧上,我看你也是扯淡。老鞋匠就低了頭縫鞋,訥訥說,我總歸要去找的。大家看出老鞋匠有些不高興了,好像剛才的話傷了他。有人打圓場說,幹脆讓市長幫你打聽打聽算了,市長熟人多,見識廣,你一個人哪裏去找?老鞋匠說這事和市長沒關係,這是我自己的事,我總歸要去找的。氣氛有點僵,這事再說下去就像揭人家短了。大家又哈哈幾句,也就訕訕散去。

但沒人相信他真的會去找那個叫三口井的鬼地方。老鞋匠說這話都三十多年了,至今還沒動身,就說明他隻是嘴硬,說過的話不好收回罷了。

其實巷子裏的人還是不了解老鞋匠。老鞋匠並沒有打消尋找三口井的念頭。他隻是有些後悔,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別人。當初為什麽要告訴別人呢?有時候一個秘密隻能屬於自己,說出去別人也不懂,隻會被人嘲笑。這事說起來的確有些荒唐。很多年前的一個黃昏,鞋匠正在低頭補鞋,突然刮來一股風,一張小紙片飛旋著飄來,啪地貼在他額頭上。後來的事就從這裏開始了。當時他眯起眼拿下紙片,正要隨手拋掉,卻發現小紙片上有幾個字,就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三口井一號”。鞋匠那會兒正好口渴,看到這幾個字就笑了,好像那是一桶清涼的水。他猶豫了一下就沒有扔,把紙片放到麵前的百寶箱裏。當時沒有多想,收工時差不多都把它忘了。可是第二天上工時又看見了它,也是腦子閑著無聊,就一邊修鞋,一邊打量那張小紙片。他不知道“三口井一號”是什麽意思,想來想去可能是個地名。但這個城市沒有叫三口井的地方,附近郊縣也沒有,說明這個地方很遠。那麽三口井在什麽地方,是在另一座城市,還是在一座縣城或者一個小鎮上?為什麽叫三口井?是因為曆史上那地方有過三口井嗎?如果是,三口井現在還有嗎?三口井是什麽人鑿出來的?為什麽要鑿三口井?還有,什麽人寫了這張小紙條?是男人還是女人?是寫給別人的,還是別人寫給自己的?這張小紙條是從哪裏飄來的?是從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還是一個遙遠的地方?這張小紙條是被扔掉的還是不小心丟落的,會不會因為它的失落而耽誤什麽事情?……總之在後來的日子裏,鞋匠沒事就琢磨這張小紙片,它激發了他無盡的想象力。他發現這張小小的紙片具有無限想象的空間,就像一個永遠不能破解的謎。從此小紙片成了鞋匠生活的一個重要部分,使他原本呆板的生活充滿了樂趣。鞋匠常常被自己感動,感動於自己對三口井一個個新奇的猜想。他發現自己除了修補破鞋,還有這等本事。每有一個新的猜想,他都會高興半天。

小紙片伴隨著他在巷口修鞋,伴隨著他深夜回家,伴隨著他入夢。鞋匠成了一個想象的大師。他越來越相信,三口井一號和他是有緣的,不然怎麽會隨風飄到自己麵前呢。這事有點神秘。他想他應當去尋找那個地方,去看看那個地方。鞋匠常聽人說起這個城市的許多風景,說起各地的名山大川,可他都沒有興趣。他隻對三口井一號這個地方感興趣,這個地方是屬於他的,他必須找到它。這個念頭日複一日的強烈。終於有一天,他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別人。這個奇怪的念頭已經攪得他日夜不安,不說出來會非常難受。那天第一次向別人說起這件事時,鞋匠激動得滿臉通紅,他希望別人分享他的快樂。可他看到的卻是驚訝的表情和嘲弄的大笑。他們一致認為鞋匠走火入魔了,一天到晚低頭瞎尋思弄出病來了。有人說鞋匠你趕緊去找,那地方說不定有狗頭金,有人說那裏可能有個騷娘們在等著你。大家把紙條拿過來,嘻嘻哈哈研究,胡亂猜測一番,完全沒個正經相。鞋匠窘在那裏,他沒想到大夥會這樣,當時就後悔了。他知道他們並沒惡意,可是他們不懂。鞋匠把紙條要回來,說我總歸會去的。

這件事說過去就算了,巷子裏沒誰把它當回事,隻是在幾十年間,偶爾還會有人提起,也就是開個玩笑,但這並沒有影響大家的關係。鞋匠是個厚道人,巷子裏居民把他當成自己人。巷子裏姑娘晚上外出歸來,遠遠看到鞋匠,心裏就安定了,走近黑黑的巷子也不再害怕。有時居民也向鞋匠討幾枚釘子,借把錘子,老鞋匠從不拒絕。他的修鞋筐是個百寶箱,各種釘子、鉗子、剪刀、鞋刀、錘子,什麽都有,甚至還有個打氣筒。他不修車,但備了一個打氣筒,大家可以免費使用。鞋匠有人緣,活兒也幹得好,麵前永遠擺著修不完的鞋子。有等著穿鞋的,坐在小凳子上等一會兒。不等著穿的,拿來丟在鞋攤上,該幹啥還幹啥去,約個時間再來取。當天修不完的鞋子,鞋匠晚上用小推車推回去,第二天又推回來接著修。大家不急,鞋匠也不急。時光就在這不急不忙中年年流逝,好像誰也沒覺得,隻看到鞋匠的頭發漸漸花白了。

市長也是這裏的常客,當然不是為了修鞋子,市長的鞋子幾乎都是新的,他不能穿一雙破鞋或修過的鞋子接待外賓,出席會議,那會有損於這個城市的形象。市長大多是傍晚的時候來。多半是成功地推辭了一次宴請,悄悄跑到小吃攤上吃一碗餛飩,然後到老鞋匠這裏坐一會兒。市長似乎更喜歡這種平民的生活方式。開會或者宴請,前呼後擁,官話套話客氣話,累人。坐在老鞋匠這裏,淹沒在黃昏朦朧的街燈裏,和老鞋匠聊一些雞毛蒜皮,是一種享受。但市長時常會走神,有時突然就不說話了,看著街上的人流、車流、對街的樓房或廣告牌,久久不語。每逢這種時候,老鞋匠就不打擾他,由他安靜地待一會兒。他知道市長心裏裝著這個城市太多的事情。鞋匠時常覺得這孩子怪可憐的。

市長的家也在這條巷子裏。他本來早就可以搬出去的,不知為什麽一直沒搬,仍然住在他家的幾間老房子裏。市長對這條巷子肯定是有感情的,因為他從小在這裏長大。那時候市長家裏很窮,小時候都是穿哥哥們穿過的衣服鞋子。那些鞋子都是經鞋匠修補過的,他記得那上頭的每一塊補丁,小時候的市長就接著穿。當然,他得為他改一改,市長的腳還太小。先把鞋子拆開,把鞋底割掉一圈,鞋幫也剪去一圈,然後重新縫好。小時候的市長愛踢足球,鞋子爛得很快,要不了幾天就露腳指頭。鞋匠就不厭其煩地為他修補,而且常常是不要錢的。市長出生不久,父親就去世了,母親領著三個兒子過日子,家裏極其艱難。但那個年輕的寡婦堅持讓三個兒子都上學。鞋匠隻要看到她拎著一雙破鞋子走來,就有些心裏發慌。他和她幾乎沒說過什麽話,鞋子就是他們的語言。送來一雙破鞋子,取走一雙修好的鞋,偶爾碰個眼神,寡婦轉身就走。其實她比他還要心慌。那時鞋匠會偷偷從後麵看她的背影,她的衣服很舊,但從來都很幹淨。她的腰很細,這麽細的腰卻要承擔這麽重的擔子,讓鞋匠感歎不已。以後市長上學經過巷口,鞋匠看到他的鞋子破了,就主動喊他過來,脫下鞋子縫幾針再讓他上學去,並且囑咐說,以後鞋子破了自己來。小時候的市長,最尊敬的人就是鞋匠,他感到他像父親;最佩服的人也是鞋匠,不管鞋子爛成什麽樣,到他手裏都會煥然一新。市長時常赤著腳,一手拿著鞋底,一手拎著鞋幫來找他,鞋匠從不推辭,也不批評他。他喜歡這個孩子,這個孩子能把球踢到樹梢那麽高,巷子裏所有孩子都不如他。他為這個孩子驕傲。他覺得他能把球踢到這麽高也有他一份功勞,因為市長的鞋子是他特製的。市長的那雙破球鞋本來是從哥哥們手裏傳下來的,鞋匠給重新換了底和幫,底用平板車外胎割製而成,幫用平板車內胎縫製,彈性十足,這麽結實的鞋子,市長也就穿個把月,他就一次次給他重換底幫,其實是完全重做,已經麵目全非。這雙鞋子穿了三年。後來家裏條件好一點了,母親才給他買了一雙新球鞋。但那雙鞋一直沒舍得扔,由母親為他保存著。後來母親死了,由他自己保存著。

市長大學畢業後又回到這座城市,從小職員幹起,然後是科長、處長、副市長、市長。以前是騎自行車上班,後來坐小汽車。小汽車停在巷口鞋攤不遠處,市長從巷子裏走出來,一路和人打著招呼,到巷口向老鞋匠點點頭,上車去。他和老鞋匠之間的感情幾十年都沒有變。老鞋匠目送他上班的目光,像看著自己的兒子。老鞋匠為他高興。自從他當市長,這個城市每年都發生著巨大的變化。馬路變寬了,汽車變新了,樓房變高了,空氣變好了,城市變綠了,人們的衣著變鮮亮了,人人紅光滿麵,來來往往的人都像遇著了什麽喜事。就連他的鞋攤子也發生了變化。以前擺放的都是些破破爛爛的鞋,發出一種混合著腳臭和汗餿的氣味。現在看不到那樣的鞋了。至多就是哪裏裂開了,縫幾針就好,再不就是姑娘們來換高跟鞋底。男人們的皮鞋沒人打鐵掌了,至多打一塊皮掌,美觀又大方。偶有人送一雙破破爛爛的鞋子,老鞋匠居然如獲至寶。這才像個修鞋的樣子,這才能顯示他的手藝。老鞋匠喜歡破鞋子,越破越好,他的職業就是對付破鞋子。可如今滿大街鋥亮的皮鞋、美觀的休閑鞋,每每讓他有些不安,常常讓他感到眼前的日子有些不真實。有時候老鞋匠會問市長,不會有啥事吧

?市長笑起來,會有啥事啊?老鞋匠看住他,說沒事就好,千萬別出啥事。市長說你覺得會出啥事?鞋匠放低了聲音,人家說眼下當官是個危險的行當。市長說你老放心。鞋匠就很高興,說我放心。

當然也有讓老鞋匠不高興的事,隔些日子就會有不相識的人,提著煙酒找到老鞋匠,請他向市長轉交一些上告信、申訴書之類的材料。不知道他們怎麽打聽到這個老鞋匠和市長的關係不同一般。老鞋匠當然不肯收,既不收煙酒也不收材料。他說我和市長沒關係。但事後他總會告訴市長,說你哪裏肯定不對頭,老百姓找到一個鞋匠轉交材料算咋回事?市長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也不知他采取了什麽措施,反正這類事漸漸少了。

其實老鞋匠並不像市長那樣關心這個城市的事情,他隻關心他的鞋子。麵前擺放的鞋子不像以前那麽破了,也不像以前那麽多了。有時候他甚至會有閑著的時候,這讓他有點失落,覺得該歇歇手了。他已經在這個巷口坐了幾十年,一個人大半輩子坐在同一個地方,需要極大的定力。大多數時候他都是安心的,安心坐在巷口,安心補鞋。可他自己知道,內心也有不安定的時候。每當看到巷子的人進進出出,特別是一些人提著旅行包出差去,老鞋匠總是很羨慕的。他知道他們去過很多地方,他也想出去一趟。他的要求並不高,隻想在哪天動身,去尋找那個叫“三口井一號”的地方。隻要能找到那個地方,這一生就沒的缺憾了。那是積攢了一生的心願,積攢了一生的思念。隨著年歲的增長,那個叫“三口井一號”的地方,就像他的夢中情人,幾乎夜夜和他相會。那張小紙片一直被鞋匠藏在箱子裏,他不願意再讓人看到,也不想再被人議論。那是他心中的聖土不能被人糟蹋了。在過去的歲月裏,他一直珍藏著這個心願,並沒有急著去尋找,是因為他不想過早地看到那個地方,如果過早看到了,就不會再有猜想,那麽後半生幹什麽呢?他要慢慢地充分地去想象它,享受想象的快樂。“三口井一號”,這地名實在美妙而神秘,他曾把它想象成一座古鎮上的一條古街,古街上有三口古井,古井周圍有參天的銀杏樹,樹下常有一些白須飄拂的老人坐在石凳上呷茶談古,紋枰論道。古井有濕漉漉的井台,幽深的井口,清涼的井水,不時有年輕女子來打水,擔著兩隻桶,桶和她的腰一同閃搖,兩隻奶子一跳一跳的。他想象那女子是個未嫁的姑娘,或者是個少婦,也許是個寡婦。然後,又沿著每一種可能想象下去,比如長相、年齡、性情、住處、家人……“三口井一號”具有無限的可能性,具有無限的想象空間。三十多年了,老鞋匠仍然無法窮盡它,想象如深山密林中的小徑,隨便踏上一條,就能沒完沒了地走下去。市長當然也知道他的這個心願,知道他要去尋找一個叫“三口井一號”的地方,但市長從來沒有問過,就像不知道一樣。可有時他會對著低頭補鞋的老鞋匠久久打量,似乎要破解這個老人。應當說他對這個老人是了解的,從他少年時鞋匠就進入了他的生活,那時他隻知道他是個善良的手很巧的鞋匠,是個雕像一樣永遠坐在巷口的可親近的人,是個隻知低頭幹活很少說話甚至有些木訥的人。後來他聽說了那張小紙片的事,說實話當時他很震驚也很感動。顯然他一直沒有真正懂得他。一個人要懂得另一個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後來市長才真正體會到,其實一個人要真正弄懂自己同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是他出事以後才慢慢明白的。在副市長、市長的位子上,他曾頂住了幾百次行賄。他曾以為他有足夠的定力,可以頂住任何誘惑,可以做一個好市長。但在某一天夜晚,他卻接受了不該接受的十萬塊錢。此前有幾次行賄人送來的錢都超過百萬,他都頂住了,可這十萬塊錢卻讓他栽了跟頭。

市長出事了。這個城市幾乎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市長怎麽能出事呢?市長在任期間幹了那麽多大事,幹了那麽多好事,怎麽突然就出事了呢?區區十萬塊錢算什麽?他們甚至認為市長即使受賄起碼也應在百萬以上,十萬塊錢太丟份了。十萬塊錢毀了一個市長,他們由衷地為他惋惜,然後就憤怒地咒罵那個行賄的家夥,那個家夥成了這個城市的公敵。

老鞋匠差不多是這座城市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出乎意料的是,老鞋匠表現得異常平靜。他聽說後仍然每天補他的鞋,一句話也不說,隻埋頭補鞋。那幾天幾夜,他幾乎沒有休息。麵前堆放的那些鞋子,終於讓他補完了。那天補完最後一雙鞋,交到主人手上,然後他收拾好鞋攤,推著那輛破舊的手推車離開巷口,離開巷口的時候,他往這條巷子注視了好一陣,還伸了個懶腰,好像這一生的活兒終於幹完了。

後來這個巷子的人再也沒有看到老鞋匠。

老鞋匠離開這座城市,去尋找“三口井一號”去了。

他到底上路了。他已經等了三十多年,再不上路就走不動了。

他是空身去的,身上隻背了個小包袱,裏頭包了幾件替換衣裳。他不打算再補鞋了。他已經幹了一輩子。他把手推車推進了垃圾堆,然後一身輕鬆地離開了這座城市。

老鞋匠沒有任何線索,走一處打聽一處。

他到過很多大城市,走過很多小縣城,去過很多小鄉村。鞋匠走了兩年多,走了幾千裏路,終於某一天在一個遙遠的偏僻的山凹裏,他打聽到了“三口井一號”。他知道他會找到的。

三口井是這座山凹小鎮的名字。那天他風塵仆仆走進小鎮的時候是在黃昏。小鎮不大,隻有百十戶人家,橫豎兩條街,街麵上鋪著青石板,街兩旁有很多參天的銀杏樹。他看到了三口井,三口井有濕漉漉的井台,井口有很多凹口,那是打水的繩子幾百年勒出的歲月留痕。他看到一些年輕女子來打水,來來去去,桶都是木桶,很粗。女子個個細腰豐胸,走起路來一搖一顛的,很好看。她們打滿水,陸續挑往四處去了。小鎮上到處炊煙嫋嫋,一股股飯的清香彌漫在小鎮上,到處一派古雅祥和的景象。這樣的場景他曾想到過,果然眼見成真,讓鞋匠十分歡喜,也十分熟悉。

但當他按門牌找到“三口井一號”時,卻讓他吃了一驚,原來他發現這裏是座監獄,一座很大的監獄。高牆鐵網,戒備森嚴。老鞋匠打了個冷戰,以為自己眼花了。可是擦擦眼再看,還是座監獄。沒錯。監獄坐落在鎮子南端,緊靠著大山,大山下還有一座很大的農場。

老鞋匠盯住監獄大門看了很久。他覺得很沮喪,這個結果不在他的想象之中。他什麽都想到過,就是沒想到會是一座監獄。

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想象力還不夠,想了三十多年,還是沒有想透。後來他回到鎮裏,找到一家最便宜的客棧,他覺得很累很累。客棧裏已住了一些客人,也都風塵仆仆的樣子,多是些老人、婦女和孩子。不用問,他們都是來探監的。老鞋匠忽然心有所悟,什麽也沒說,住下了。一夜無話。

第二天正好是探監的日子。老鞋匠也隨著他們去了。進了大門,在值班室做登記。老鞋匠報出市長的名字,他預感到他會在這裏。不知為什麽,自從看到這座監獄,他就預感到這裏有玄機。果然值班人查了查,說有這個人,你是他什麽人?老鞋匠說是他街坊。那人很和氣,說你要見他嗎?老鞋匠搖搖頭,說麻煩你告訴他,有個老鞋匠在外頭等他,一直等到他出來。值班人員目送他走出監獄大門,有些不懂。他不知道這個老人究竟是誰。

老鞋匠回到鎮裏,仍住那家小客棧。一路走來時,他的心態已經很悠然了。他發現很多家這樣的小客棧,小客棧是這座山凹小鎮的一大景觀,僅半條街就有十七家之多。入住的都是些老人、婦女和孩子。他們都是來探監的。他們走了很遠的路,鞋子都走壞了。

他在心裏想,看來還得重操舊業。

從此,這個小鎮子上有了一個鞋匠。

鎮上的人說,三口井早該有個鞋匠了。

三口井常有一些遠方來探監的人。

他們都是些老人、婦女和孩子。

他們的鞋子都走壞了。

夏日

韓玲上任後第一次作報告,就讓她碰上一件極不愉快的事。準確地說,是碰上一對賊溜溜的目光,起碼在她看來是這樣。

那天會議室一派肅然,社科院的夫子們在台下正襟危坐,表情木訥而恭敬。社科院已經很久沒開這樣的會了,老書記長期臥病,不理朝政,上級派這位副書記來加強領導,大家都有點新鮮感,何況這位副書記是個隻有三十幾歲的女性。

老實說,對於官員們的講話,這些夫子們向來不是太感興趣。他們都是某一研究領域的專家學者,平日隻對自己的專業感興趣。但偶爾開一次這樣的會,他們也不討厭,就算換換腦筋,輕鬆一下。聽這樣的報告,他們注重的不是講什麽,而是怎樣講。因為在他們看來,所有的官員講話內容都是一樣的,無非是一些官話套話廢話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話。但從這些官話裏你仍能分辨出官員們水平的高下。就像當年聽樣板戲,同一出沙家浜,不同的演員唱,差別就大了。當官的自然要講官話,對這一點夫子們是很寬容的,你不能要求他們講一些專業水平很高的話,這沒道理。他們就是用聽樣板戲的心情來聽韓玲講話的。

應當說,那天韓玲的報告還是叫大家讚賞的。韓玲的講話多是從文件上和報紙上來的,並沒有什麽新鮮的內容。但她講起來沒有拚湊之感,而且口齒清楚,用語嚴密。夫子們便在心裏喝一聲彩:“熟練!”其實他們不知道,韓玲是很能講的,當初大學畢業後留校任教,在講台上講了五年哲學,後來調省委宣傳部理論處,時常給省委領導開辦理論講座,再後來調省委組織部當辦公室主任。幾年的官場生涯使她更加沉穩,隻是講話的語調發生了一些變化,以前是清純的學院氣,現在增加了一些官聲官氣。這種轉變是自然完成的,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夫子們並沒有感到有什麽別扭,隻是吃驚她這麽年輕就已這麽老成。她的老成從穿衣裳也可以看出來。韓玲穿一套淺灰色西裝裙,西裝的樣式也有點老舊,這樣的顏色和式樣,五十多歲的女性也可以穿。對她的講話和打扮,社科院的夫子們沒有任何挑剔,她當然隻能這樣。可是他們的神態隻能是恭敬的,盡管沒有任何親切感。

對夫子們恭敬的目光,韓玲也同樣沒感到有什麽不妥。在組織部幾年,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目光。平日到組織部來的幹部,大多牽扯到升遷調動,即使正常的工作來往,他們的神態舉止也都是恭敬的甚至是拘謹的。他們有不少是廳局級幹部,但即使看到組織部的一般工作人員,也同樣表現得十分謙恭。現在韓玲把夫子們恭敬的目光,看成是學者的教養。當然是教養,到底是些有學問的人。講話時,她幾次看到有些老夫子輕咳時都趕緊掏出手帕捂住嘴,把痰咳在手帕上仔細包好放在褲袋裏。這不僅讓韓玲滿意而且讓她有些感動了。

但這時韓玲發現了一個年輕人,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那是個男人,可他的頭發比她的還長。他隨隨便便地坐在最後,一隻胳膊搭在另外的椅子上。韓玲開始以為他是個雜務人員,但後來發現不是,他一直坐在那裏聽她講話。一對眼睛直直地看住她,帶點輕視和漫不經心,還帶點兒新奇和欣賞。她實在無法準確形容和判斷他的目光,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決沒有那些上了歲數的學者們的恭敬。他的坐姿和目光讓韓玲很不舒服,她老覺得那目光有點賊溜溜的邪氣,這樣的目光在社科院的會議室裏顯得十分不協調。社科院怎麽會有這種人?

那天散會後,長頭發的年輕人走到韓玲身邊,看著她的衣服說:“現在是夏日了。”然後吹著口哨走了。

韓玲一時氣得臉煞白,這家夥太過分了!現在是夏日了,什麽意思?嫌我穿得太嚴實?關你什麽事!她真想喊住他訓他一頓,可她張張嘴又閉上了。這人簡直像個小痞子,真喊住他不知他會怎樣讓她難堪。

韓玲懂得如何保持尊嚴。

事後韓玲向老院長打聽,才知道他叫楊川,是搞當代文學評論的。她知道這個人,報紙上常見他的名字,時常為一些文學觀點和人爭論,一直是文壇上的熱點人物,也是社科院最年輕的學者。院長在介紹楊川的情況時,半是讚賞半是無奈,苦笑道,這人是我調進來的,古典文學功底很好,原打算帶他搞六朝文學研究的,可他不感興趣,就熱衷於搞當代文學評論,湊熱鬧。

據老院長說,楊川是社科院唯一搞當代文學評論的。

韓玲決定先看看他的文章,就讓秘書去索要。沒想到楊川不給。楊川說我的文章沒看頭,不讓韓書記費心。韓玲碰了個釘子。老院長聽說了,就給她找來一些,說這小子狂得很,你看看吧。韓玲接過一堆報刊雜誌,逐一翻過去。對文學上的事,她不太懂,但也不是一無所知。她發現楊川的文章內容很雜,有作家論,有作品評論,有思潮反思,有隨筆,都是圍繞當代文學,筆鋒銳利,很富挑戰性。韓玲不能不承認,楊川的文學觀點雖然有不少讓她不能接受,但他每一篇文章都有閃光點。他的破綻和閃光點幾乎一樣多,那麽他成為一個有爭議的評論家就是很自然的了。實在說,韓玲不太喜歡這樣的文章,她是學哲學的,喜歡嚴謹,做人也是如此。

看了楊川的文章,韓玲已大體了解他是怎樣一種思維方式了。她決定和他談談。她必須麵對這樣一個人。

談話是在韓玲的辦公室進行的。確切地說,差不多是韓玲一個人在說話。韓玲先說了一些客氣話,比如是到社科院來學習的,希望大家支持等等。然後談到他的一些文章,表示了對他才氣的讚賞和對某些觀點的不同看法。後來又談到如何做人,比如坐姿、口哨、頭發什麽的。未了很婉轉地說:“你看你有什麽想法?”楊川一直斜坐在椅子上乜著眼看她,似聽非聽,一言不發。這時站起來,說我沒什麽想法,有想法那天都說了,就是覺得你衣服穿得不合適,大夏天了,別捂得像個修女似的。韓玲也站起來,生氣地說:“這麽說我今天的話你一句也沒聽進去?”楊川憤憤地:“我的話你也沒聽進去,你看你穿的還是這套灰西服。”

“我穿什麽衣服和工作有什麽關係嗎?”

“和季節有關。”

“個人愛好,這種事你以後少管!”

“我頭發長短,坐姿如何,也是個人愛好,你也要少管。”

“小楊同誌!”

“你比我至多大三歲。”

韓玲已氣得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楊川走到門口,又回轉頭,笑嘻嘻說:“韓書記,我並無惡意。你的身材還是很好看的,真的!”說完走了,頭發一飄一飄的。

等他走遠了,韓玲長出一口氣,她覺得自己有些不冷靜。也許他確實並無惡意,就是有點怪。要在社科院做好工作,應當有容人之量。她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裳,的確是有些老舊。這小子說我身材不錯,該不是見我生氣恭維我吧,看來要和他接近並不那麽容易。

當天下班回家,韓玲沒顧上做飯就拉開衣櫥找衣服,找來找去沒什麽合適的,不是顏色太暗,就是式樣陳舊。她這麽多年的確沒在穿戴上用過工夫,找來找去找出一件白襯衫,換上照照鏡子,發現自己的身材的確還可以。特別是把襯衫束進裙子以後,腰很細,胸很挺,整個人爽爽的。韓玲原地繞了一圈,似乎找回一些少女時代的感覺,暗叫一聲慚愧,這麽多年幾乎忘了自己是個女人,連丈夫似乎也不曾留意。丈夫和她是同學,也是學哲學的,仍在大學任教,雖才三十多歲,可背已有些駝了,一副深度近視鏡架在鼻梁上,很有些夫子模樣了。平日兩人說話極少,丈夫的心思在做學問上,她的心思在工作上,沒什麽共同語言,也沒什麽生活樂趣,家中死氣沉沉。好在誰也不抱怨誰,大家相安無事。

第二天上班,在社科院內迎麵碰上楊川,韓玲很大度地招呼:“早!”

楊川站住了,從頭到尾打量著韓玲,笑道:“韓書記到底換裝啦?”

韓玲說:“還能不換衣服?”她出門時沒敢把襯衫束進去,那樣胸脯太招搖。

楊川搖搖頭,說:“你應當把襯衣束在裙子裏,效果會好些。再說,你隻換了半截裝,裙子換成黑色的或白色的,你皮膚很白,適合這兩種顏色。”

韓玲隨口說:“是嗎?”就走了過去,不再理他。心想這家夥怎麽啦,老盯住我的衣裳。

這一整天,韓玲都心神不寧,就是心裏不愉快。堂堂一個副書記,被人挑三挑四。如果是工作,大家可以商量。偏偏是個很私人化的事,讓她發火不是,不發火也不是,隻覺得這人真是討厭,看來他沒把我這個書記看在眼裏,他隻把我看成一個女人。可是說不愉快吧,心裏又有些癢癢的,什麽身材不錯啦,皮膚很白啦,作為一個女人,這些話其實又是入耳的。但這樣入耳的話又叫韓玲感到那麽遙遠和生疏,以致覺得很不習慣。她已經是一個副廳級的職業女性,被人這麽稱讚尤其是被一個年輕男人稱讚,就有一點曖昧的感覺,甚至有點被調戲的感覺。

韓玲七天沒換裙子。

就是不換。

你算個什麽人?你說讓我換我就換?偏不換。其實她從第三天就想換了。這條裙子已穿了十多天,都有味了。往常從來沒隔這麽久不換洗衣裳的,韓玲雖說一向樸素隨意,但總是幹幹淨淨。可是換了裙子,楊川又該認為是聽了他的意見。韓玲心裏別扭極了,好多天都是寒著臉,看見楊川也不理他。奇怪的是楊川也不說什麽,他明明看見韓玲還穿著那條淺灰裙子,卻裝作沒看見,低了頭走開。這叫韓玲有了勝利的感覺,你小子到底閉嘴了。

那天晚上,韓玲在家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洗了很長時間,連丈夫都有些納悶了,丟下書敲敲衛生間的門,大聲喊:“沒事吧?”這時韓玲已經洗好了,正擦去鏡子上的霧氣欣賞自己的胴體,她發現自己的皮膚仍然細膩而富有彈性,心裏就很高興,真是不錯。她不知道為什麽要看著自己的身子,這麽多年好像都把它忘了。這時丈夫一陣敲門,把她嚇一跳,生氣說:“這就好了,你嚷什麽!”趕緊穿好衣服打開門,一臉濕漉漉的光鮮,隻是有點慌張。

晚上睡到床上,韓玲一直在想明天穿什麽衣服。平心而論,楊川說的有道理,皮膚白的人黑白裙子都合適,俏麗而端莊。可她對楊川有一種逆反心理,按他說的穿了,又讓他得意。想一陣子心裏又煩,這算個什麽事,穿衣吃飯,隨隨便便,心思還是應當放在工作上。社科院的夫子們是寶貝,有的還是國寶級的寶貝人物,事前領導就交代,做好後勤,做好服務工作,讓他們多出成果。明天要和老院長商量商量,如何把氣氛搞得活躍一點。

天明上班,韓玲隨便穿一條淺咖啡色長褲,一件黑底白碎花襯衫,走進大院就有些後悔,怕碰上楊川又讓他說什麽,幸好沒見楊川的影子,便快步走進辦公室。關上門穩定一下情緒,心裏仍有些忐忑,好像做了什麽錯事。

後來韓玲到了老院長辦公室,兩人商量決定先把兩室搞起來,一是棋牌室,一是乒乓球室,休息時間可以打打牌下下棋,也可以打打乒乓球。乒乓球屬中等運動量,不大不小。大家工作時間原也不定的,累了就可以娛樂一下。院裏有幾大間空房,說辦就辦,僅兩天時間就一切籌備齊了。

這兩天忙碌,韓玲幾次見到楊川。是楊川看到搞兩室主動來幫忙的。乒乓球台就是他跟著親自去買的,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對韓玲的衣服也沒再說什麽。韓玲就很高興,心想這家夥也是個有口無心的人。安好乒乓球台,楊川自然是第一個來打球的,和一個中年學者對陣,圍了一大群人看,大家都很開心,說院裏辦了一件大好事。此後每到休息時間,就有不少人來兩室活動,老夫子們似乎都年輕了幾歲。

這天是發工資的日子,院裏人到得特別齊。平時夫子們並不要求坐班,可以坐班,也可以不坐班,在家做學問也是一樣的。但發工資這天一般都來。大家領過工資,不少人進了兩室,打牌下棋打乒乓球,都玩得非常開心。韓玲也上陣陪著打了一陣子球,雖有空調,還是有些汗津津的。就回到辦公室,關好房門洗擦了一下。這時有人敲門,韓玲走過去打開,見是楊川,就一愣,說:“你有什麽事?”楊川手裏提個袋子,神神秘秘掩上門,說:“給你買了幾件衣服,看看合適不?”

韓玲臉一紅,說:“誰讓你買衣服的?你怎麽這樣!”就很生氣。韓玲當幹部也多年了,確實沒收過人家禮物的,何況一個年輕男人給買的什麽衣服。

楊川徑自往裏走,說:“你穿的衣服叫人看了難受,不能穿好一點嗎?”

韓玲說:“你出去!送禮是要挨批評的。”

楊川把一袋衣服往韓玲辦公桌上一放,笑嘻嘻說:“我不是給你送禮,我從小到大就沒給人送過禮。”

韓玲一臉生氣:“那好,就趕快拿走吧!”

楊川說:“我是替你代買的,你要付錢。”

韓玲說:“我又沒讓你代買,衣服我不要,也不會付錢給你!”

楊川說:“不付錢不行。”說著從衣袋裏掏出一把錢來,往韓玲桌上一放。韓玲不明白,很嚴厲地說:“你這是幹什麽?快把衣服和錢拿走!”

楊川仍是笑嘻嘻的,說:“韓書記,你生氣的樣子真好看,臉上紅撲撲的。女人嘛,就得臉紅。從來不臉紅的女人不可愛。”說著就往外走。

韓玲氣極,衝出去拉住他,壓低了聲音卻有些發抖:“你太不像話!快……把這些東西拿走!”

楊川轉回身,仍笑著,說:“韓書記,別拉拉扯扯的,讓人看見了不好。”韓玲火燙似的趕緊鬆手,卻想扇他一個耳光,轉身抱起衣袋抓起錢就往他懷裏塞,氣得話也說不出來。

楊川推拒著,說:“韓書記你誤會了。實話說吧,這些衣服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這些錢是你的工資,我剛才替你領的,已經把買衣服的錢扣下了,十塊錢的跑腿費也扣下了,我不能白跑路是不是?這剩下的工資你點點,夠不夠數。別生那麽大氣,改變一下你的形象,會更可愛。”說完掙開韓玲的手,拉開門走了。

韓玲怕人看見她的狼狽相,趕緊過去把門踹上,抱著衣袋和錢往桌子上一摔,淚水就流出來了。這人簡直和街上的痞子沒兩樣,硬要把自己的意誌強加於人,呆呆地站在那裏,一時茫然不知所措。這麽多年遇到的事情多啦,卻沒碰到過這樣叫她窩火叫她委屈叫她難堪的事,這算個什麽事啊?再去追上送還他,顯然不可能,他不會要的。自己幹脆留下穿?這更不可能。我怎麽能穿他買的衣服呢?雖然他已經扣了錢。他居然自作主張扣了我的工資!這不僅是個自信的家夥,而且的確是個狂妄的家夥。

這時有人敲門,韓玲趕緊把衣服和錢藏進櫃子裏,順手拿起濕毛巾擦擦臉,她知道眼角掛著淚水。走過去打開門,又是楊川!

韓玲想重新關門已來不及,楊川卻沒有要進來的意思,隻把頭伸進來,說:“韓玲,你很討厭我是不是?我明天就打請調報告,不過你會後悔的。”

他叫我什麽?韓玲!再發展下去,說不定要叫玲玲了。韓玲臉漲得緋紅,張嘴想說點什麽,楊川已經走了。

後半天,韓玲在辦公室走來走去,煩躁不安,像屋裏放了定時炸彈,想去給老院長說說,又覺不妥,別人當然更不好說。她盯著放衣服的櫃子,覺得惡心透頂。看來這件事隻能緩下來處理了。

沒想到第二天楊川真的打了請調報告,是給老院長的。老院長覺得突兀,來找韓玲。韓玲也覺不可思議,說走就走,就是因為買衣服的事嗎?老院長不知底裏,歎口氣說,他以前也說過要走的,省裏一家文學雜誌社要他,我沒放,覺得是個人才,放了可惜。看來他不安心,要走就讓他走吧。韓玲不便多說什麽,就是覺得這事別扭。楊川能調走當然好,再往後不知會鬧出什麽事來,就點頭同意了,心裏覺得出了一口惡氣。

隔些日子,楊川真的調走了。

韓玲漸漸有些不安。那天楊川來辭行,仍然笑嘻嘻的,說韓書記我要走了,你有什麽要囑咐的,這次保證洗耳恭聽。楊川這麽說,倒讓韓玲有些不好意思了,紅著臉一笑,說你別客氣,你看我剛來你就走了,是不是對我有意見啊?那天也怪我不冷靜,應當謝謝你才對的。楊川搖搖手苦笑了一下,說我這個人的確不好,主觀意識太強,看到不順眼的事就想去改變它。你別疑心,這次咱們不說衣服的事了,那些衣服你要實在看不中,再退還我。咱不說衣服的事了。我所以要求調走,完全是工作的原因。你知道社科院的夫子們沒人搞當代文學。韓玲插嘴說你幹麽不搞古典文學研究呢?聽說你功底很好的。你看夫子們出了那麽多書,都是成果呢。楊川說那些成果我寧願不要。搞古典文學現代文學研究的確容易出成果,可我認為那是一潭死水,大多是有定論的東西,研究來研究去,不過是修修補補,沒意思。而當代文學卻是一條流動的大河,是活水,雖然泥沙俱下,卻正是需要識別的眼光,在千百件作品中,你發現了一部好作品,在成千上萬作者中,你發現了一個作家,那才真正有意思,那才真叫成果。而在這之前,那部作品沒人注意,那個作者隻是個無名小卒,沙裏淘金,快活不快活?快活得發抖啊!夫子們看不上這樣的工作,也不大看得起當代文學,這沒道理的。說重一點,是懶惰,是膽小,是不思進取,是平庸乃至庸俗!《詩經 》、司馬遷、李白、辛棄疾、李後主、曹雪芹、魯迅、茅盾,還需要你再去發現一次嗎?楊川一口氣說了很多,說得激動起來。韓玲幾乎是大吃一驚,這樣的觀點在她是聞所未聞的,原來以為這是個沒有思想隻知瞎湊熱鬧的家夥,甚至認為他是個小痞子,卻沒想到他有這麽深刻的見解,起碼在她看來是這樣的。他哪裏是在文壇上湊熱鬧啊,分明是一位極有頭腦極有抱負的青年理論家!

韓玲也激動了,握住他的手說:“楊川,你別走了,還留在社科院!我給你提供最好的研究條件,好嗎?”她的目光是那麽懇切。

楊川慢慢抽回手,搖搖頭,說我還是走吧。社科院太沉悶,我有些透不過氣來。好不容易來個年輕人,又是個漂亮的女性,我真高興啊。可惜她是個領導,官聲官氣暮氣沉沉。我原希望看到一些亮色的,可是人家就是不領情。

韓玲看他越說越陰陽怪氣,笑起來,說我明天就換你買的衣裙還不行嗎?

真的?

真的。

不生氣啦?

不生氣啦!

夏日多好啊,夏日是女人的季節。楊川哲人似的感歎,幽幽地看著韓玲。

韓玲的臉紅了,透出女性的柔媚,說楊川你別酸了好不好?

楊川站起身,笑道:“我真有點後悔調走了。”

第二天,韓玲果然換了那套衣裙,感覺好極了。上身是一件絲綢的襯衫,下身是一件白色的百褶長裙,走起來飄飄蕩蕩,似在乘風走路。她感覺自己年輕了十歲。可是當她興衝衝走進社科院時,卻沒看到楊川的影子。問老院長,老院長說楊川到那家雜誌社報到去了。

楊川還是調走了。

帶蜥蜴的鑰匙

毛眼一路上都有做賊的感覺。

毛眼坐在大客車最後一排的角落裏,說明他一上車心裏就有些發虛。但他還是來了。不管路上車子多麽顛簸,毛眼的一隻手始終放在褲兜裏,緊緊握住那把鑰匙。他能感覺到手心裏已經攥出汗來。

那是一把防盜門上的鑰匙,立體圓錐形,像一把電鑽的鑽頭。這種鑰匙比起過去木門上的扁平鑰匙片,本身就具有把玩性,握在手裏很飽滿。鑰匙孔上掛了一隻黑脊白腹的小蜥蜴。黑脊上布滿粒鱗,手指搓過去有些酥麻,又有些恐懼。

毛眼的手不時在褲兜裏擰動,同時喉嚨裏哢嚓一下。但他不敢把“哢嚓”說出聲,因此就像咂嘴。毛眼一路上不斷咂嘴,引得鄰座一位姑娘高度警覺,並盡量把身子挪開一點。毛眼咂嘴的聲音極像在接吻,她肯定以為這小子在調戲自己。其實毛眼不是。毛眼隻是在想象中打開一道防盜門,然後就體味著一種快意和心驚。鄰座姑娘種種警覺的反應,毛眼壓根兒就沒注意到。

十七歲的毛眼還不懂得調情。

他的注意力都在褲兜裏。

他的褲兜裏藏著一把帶蜥蜴的鑰匙。

這把鑰匙可以打開一個防盜門。

臨近春節,回家的人很多,車上擁擁擠擠滿員滿座。車廂裏彌漫著人體散出的混合氣味,那是一種溫暖的帶有被窩曖昧氣息的味道。不少人沉醉在這味道裏眯眼打盹。這氣味讓他們想到家,想到一家人節日的團聚。他們有理由沉醉。也有人對這種很俗的氣味不能容忍,一個四十多歲穿著高雅的女人,就表現出異常的煩躁,不時用手在麵前揮一下。這時有人放了一個很響的屁,顯然是車子顛動時不小心。有人笑起來。那女人氣得把車窗猛地拉開一條縫。但突然冷風像刀一樣砍進來,弄得滿車人脖子一挺。有人大叫:“關上!”是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的女人橫了他一眼,大概怕激起眾怒,不情願地把窗戶拉上了,接著掏手帕把嘴捂上。毛眼也被驚動了。眼前的一幕讓他覺得有趣。他知道這一車人基本上都是那一座城市的人,他敵視那座城市,也敵視那座城市所有的人。他樂意看到他們之間鬧別扭,他們鬧別扭讓他覺得心裏踏實。

毛眼剛感到一點放鬆,車子忽然慢下來,原來是交警攔車檢查。在這之前已有幾次了。春運期間,客車超載的事常有,交警主要是檢查人數的,當然也有提防車匪路霸的意思。毛眼無端緊張起來,手裏那把鑰匙攥得更緊,隻是停止了擰動。如果這時候警察走上車看住他,他會立刻把鑰匙交出去。但警察隻是上車探了探頭,很快便下去了。

車子繼續開動時,毛眼鬆一口氣。鄰座的姑娘又和他緊緊挨在一起了。她實在沒辦法躲開他,人太多,車子又老是晃動。毛眼似乎剛注意到她的存在,因為他忽然感到她緊靠的大腿溫乎乎的。毛眼有些興奮,裝在褲兜裏那隻手就擰了一下:“哢嚓!”

毛眼走下長途客車,才發現天上飄起了雪花。一車人都已走散,歡天喜地回家去了。毛眼孤零零站在廣場上,不知今晚去哪裏落腳。但他也並不著急,這種居無定所的生活,在他十七年的記憶中是常事。現在他更急切的是要看看這座城市。麵前的這座城市燈火輝煌,車流如織,毛眼兩隻細細的眼睛眯縫起來,就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他相信自己有些滄桑了。

其實毛眼離開這座城市不過一年的時間。一年前的那個晚上也是下著小雪,他和一群髒兮兮的流浪兒提著破爛的行李卷,被押上一輛大篷車。押解人很和藹,在這之前的晚飯上還請他們吃了一頓蘿卜燒肉,但把他們遣送出這座城市的態度是極為堅決的。當時一個小夥伴企圖逃走,被押解人一把抓住,拎起來扔進大篷車。毛眼冷冷地看著,沒有動彈,也沒有說話。他已經早早坐在了大篷車上,他知道這時候任何掙紮和反抗不僅徒勞,而且有失尊嚴。當大篷車在那個落雪的夜晚駛離這座城市的時候,毛眼的心裏充滿了失落和怨恨。

第三天傍晚,他們被送到黃海邊一個農場。

農場很大,據說管轄著幾萬畝灘塗。農場裏除了幾十個老職工,其餘就是二百多個不明身份不明來路甚至不知籍貫不知年齡不知姓氏不知爹娘的流浪兒。他們從全國不同城市送來,組成一個特殊的部落。雖然他們大多是些十幾歲的孩子,卻都是些老江湖了,管理起來並不容易。別看他們破破爛爛,可都是在城市長大的,很見過大世麵。他們嘲笑那些老職工是老土。因為來自不同的城市,又分成很多天然的幫派,整天操著各種口音吵罵鬥毆。管理人員把他們強行拆開,分成班排連,派專人帶著。每天除了勞動,還有文化課。起床、上工、學習、吃飯、睡覺,實行半軍事化管理。這讓毛眼的感覺很不好。他覺得這裏像個勞改隊,特別早晨起床晚上睡覺的號聲,讓他感到一種古遠的荒涼。他弄不懂這地方怎麽還會保留吹號的規矩,號聲讓他覺得時光在倒流。

很快有人逃走。

在勞動的時候逃跑是容易的。無邊無際的灘塗,到處是蘆葦、雜草叢、荒草棵,說是進去屙屎撒尿,然後就沒了蹤影。

毛眼沒打算逃跑,那種慌慌張張的樣子讓他想到逃犯。為啥要逃跑呢?要是哪天想走了,就明明白白告訴農場說:我要走了!他相信沒誰能拉住他。你可以不讓我待在一個地方,但你不能不讓我離開一個地方,老子又不是犯人。他一直在心裏恨著趕他出來的那個城市。如果要離開農場,就一定要選擇一個體麵的方式。

毛眼肯定沒打算留在農場。盡管這裏的生活比在城市流浪時安穩得多,有吃有穿,每月給五十塊零花錢,勞動也不繁重,每天有人教識字,管理人員也不打罵。聽說這裏還是聯合國濕地自然保護區,能看到大海,飛鳥成群,還有空氣新鮮什麽的。但毛眼還是對這裏沒有興趣,一輩子待在這個荒僻的地方是很可笑的。他有時會用憐憫的目光看著那些頭發白的老職工,心想這些人怎麽這樣笨。

毛眼之所以沒有急著離開農場,是因為他要思考一些重要的問題,比如人生。他不覺得這個題目太大。毛眼是個有心性的人。早在沒離開那座城市的時候,他就經常用撿垃圾的錢買一份報紙,坐在垃圾堆旁仔細翻閱。他身上隨身帶了一本新華字典,毛眼的認字水平相當於小學畢業。他曾經站在胡同口向外國人指路,讓他們繞道行走,因為他不願意讓外國人看到胡同裏的垃圾。他曾經站在一堆堆的垃圾旁,像市長一樣考慮將來成立一個垃圾公司,把那座城市變得更美麗。但他對那座城市的所有美好感情,都被人家糟蹋了。毛眼很傷心。毛眼很傷心是因為他不明白怎麽會這樣。他相信這是個很深奧的問題,一個屬於人生的很深奧的問題。那麽思考一下人生就成為當務之急。

他覺得農場是個適合思考的地方。

這裏比城市安靜得多。這裏有海浪、沙灘,有長長的林間小路,有無邊無際的蘆葦,有清清的彎彎的小河。這樣的場景在電影電視裏見過,主人公總是在這樣的地方慢慢行走,樣子深沉,還有點憂鬱。總之,這裏天然是個適合思考的地方,不思考可惜了。在這裏把人生的一切都想好了再離開,是個很合算的事。

毛眼的思考差不多從春天就開始了。春天和煦的春風讓人懶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一動腦筋就犯困。整整一個春天,他雖然時常徜徉在林間小路上,思考卻沒有任何進展。他隻是做了個思考的樣子。夏天的情況似乎更操蛋,要麽熱得人光喘氣,光著膀子還大汗淋漓;要麽正走在路上,突然一陣暴雨襲來,隻好拔腿就跑,緊跑慢跑還是成了落湯雞,索性連個思考的樣子也沒有了。於是毛眼寄希望於秋天。灘塗的秋天特別肅殺,萬木凋零,秋風細雨,讓人感到一種遠離人間的孤獨和淒涼。毛眼有點思緒綿綿了。他在細雨秋風中回想起許多事情,差不多都和趕他出來的那座城市有關。這也難怪,從八九歲流入那座城市,一直到十六歲被遣送出來,留存的記憶差不多都和那座城市有關。那座城市把他從一個兒童變成一個少年,那座城市養育了他,也傷害了他。他熟悉那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胡同,每一座樓房商店。在他的感覺裏,那座城市就是他的家。他已經記不得當初是從哪裏流入那座城市的,因此也就記不得他真正的家在哪裏,爹娘是誰。事實上他幾乎沒去想過這些。他在八九年的時間裏,一直像隻小動物一樣在那座城市找吃的,先是討飯,後來撿垃圾。他在頭腦中從來沒想過要屬於一個家庭,他隻屬於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就是那座城市。

毛眼思考了一個秋天,關於人生的問題毫無頭緒,卻弄出對那座城市的相思病來。他發現所以會怨恨它,還是因為思念它。看來思考不是什麽好東西,沒心沒肺也許更好。像那些小夥伴,有的已經交上女朋友了,毛眼常見他們偷偷約會,有的才十四五歲。他們比毛眼快樂。毛眼把什麽事都誤了。

在此後的很長時間裏,毛眼一直不願意承認自己還思念著那座城市,這讓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你被人家掃地出門了,還去思念它,不是犯賤嗎?農場當然是要離開的,但卻不一定非要去那座城市。自己快要年滿十八歲了,可以在任何一座城市找一份工作。

進入冬天以後,毛眼一直在和自己作鬥爭,他真的成了一個憂鬱的少年。後來,他覺得已經把自己說服了,於是告別農場,搭車去了北方一個遙遠的城市,這個方向正好和他原來生活的那座城市相反。

但不久毛眼終於承認,他在欺騙自己。理智其實是個很脆弱的東西,就像大河表麵的冰層,無論如何經不住冰層下激流的衝擊。當北上的列車載著十七歲的毛眼隆隆奔馳的時候,他的淚水流了出來。他在北方那座遙遠的城市隻匆忙玩了兩天,就重新登上了回頭的列車。他並沒有直接回來,而是一座城市一座城市的往前挨近,每到一座城市就停下來,住兩天,然後又上車,直到一座小城。這座小城已經逼近他生活過的那座大城市,兩地相距不過二百多公裏。他已經感覺到那座大城市的氣息。在這座小城,到處可以看到那座大城市的產品廣告,到處可以看到掛著那座大城市牌號的車輛,經常可以聽到那座大城市的口音,這座小城整個在那座大城市的輻射之內。

終於,毛眼從挎包裏摸出那把帶蜥蜴的鑰匙。

他需要找一個回到那座城市的具體理由。

這把鑰匙屬於那座城市,是毛眼當初撿垃圾時撿來的。因為好玩,當時沒舍得丟,洗洗幹淨就留在身邊了,有時會拿出來把玩,也會猜想這把鑰匙是什麽人丟失的。但並沒有十分用心。

毛眼到了農場後,把鑰匙藏在挎包裏,不願意再看到它。看到它會讓他想起那座城市。可他心裏一直惦記著這把鑰匙,而且越來越惦記。這是他和那座城市唯一的聯係了。在距那座城市二百公裏的小城,毛眼終於將它拿了出來。這是他向自己攤出的底牌。

現在毛眼終於站在這座城市的車站廣場了。

飛舞的雪片在燈光下旋轉,讓毛眼覺得一點都不真實,一切都像在夢幻中。

一個裹著皮領大衣的女子從側麵的黑影中走過來,低聲說,小兄弟,跟我去玩玩吧。毛眼看了她一眼,那女子迅速掀開大衣,露出高聳的胸,衝他笑笑。毛眼慌亂地搖搖頭,迅速走開了。他知道她是幹什麽的。走出好遠,毛眼突然咧嘴笑起來,這麽說我像個大人啦。

在這座城市,你擁有一把鑰匙,你就能打開一扇門,就說明你有一處房屋,有一個可以安身的家。

毛眼也有一把鑰匙,而且是一把帶蜥蜴的精美的鑰匙。可他不知道能打開哪一個門,這個城市的門太多了。但毛眼並不沮喪,他覺得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在這座擁有幾百萬人口的城市,防盜門起碼有幾十萬個,而他手中的這把鑰匙肯定能打開其中一個,想一想就覺得刺激,這太有誘惑力了。

當然找到那個門並不容易,也許一年二年,也許十年八年,但毛眼有足夠的耐心。將來有一天找到那個門時,手中的鑰匙一擰:“哢嚓”開了,那將是多麽美妙的事情。

毛眼確信這把神奇的鑰匙能給他帶來無窮的快樂。他想自己不會再像市長那樣考慮這座城市的垃圾問題了。這座城市用不著他操心。

當晚毛眼住進了一座大樓。準確地說,這是一座尚未完全建成的大樓。過去在這座城市流浪的時候,他就經常鑽進這樣的大樓裏去住,而且幾乎幾天就換一座樓。現在聳立在街頭的那些豪華賓館、寫字樓、居民樓一類建築,其實都是毛眼最先住過的。那時他是帶著惡作劇的心理搶先入住的,後來隻是因為老要搬家,才住進郊區一個廢棄的治安崗亭裏,並以為自己終於有

了一個家。但他正是從那個崗亭裏被拎出來送往黃海農場的。

現在毛眼又重新入住高樓了。

住高樓的感覺真的不錯,就像站在這座城市的肩膀上。

這是一棟二十多層的高樓,樓體都已建成,隻剩外包裝和內粉刷了。一盞很大的燈泡掛在樓外,光芒四射,樓裏頭卻是黑黢黢的。

毛眼一直爬到最頂層。

這是一個一百多平米的大套房,地上到處是斷磚散泥,毛眼磕磕絆絆走進去,選了個最小的房間,清理一下地麵,又找了一些木頭片鋪下麵,打開鋪蓋卷就躺下了。小房間暖和一些,但還是有雪花飄進來。

毛眼對自己說,不錯了。眼角卻流出一點淚水。他又對自己說,不錯了。

毛眼很快找到一份賣報紙的工作,他得吃飯。

毛眼喜歡報紙,看報紙的樣子顯得很有學問。當年就是因為常坐在垃圾堆上看報紙,才贏得一群流浪兒尊敬的。

賣報紙可以走街串巷,可以接近千家萬戶。他從來不在大街上賣,專去一些比較高級的住宅區。

毛眼曾在這座城市生活多年,他知道那些老式平房舊樓多是笨重的木門,隻有那些近年新建的樓房才裝防盜門。

毛眼看到那些漂亮的樓房,心裏充滿了渴望,他有一個預感,自己會很快找到那個防盜門。那把鑰匙上的蜥蜴還告訴他,鑰匙的主人應當是一個年輕而孤獨的女人。

這天下午,毛眼帶著批發來的晚報,溜進一個花園式住宅區。他依稀記得,他當初就是在這一帶撿到那把鑰匙的。這片住宅有十幾幢樓房,三年前才竣工的。毛眼一進來就發現,他曾經在這裏的七號樓住過。那時都還是毛坯樓,沒有粉刷裝潢,也沒有主人。毛眼撿到鑰匙是第二年的事。

但毛眼沒有急著去七號樓,而是先去其他幾幢樓房,一層層爬上去,敲門賣報。有的居民很驚喜,說現在連報童也學精了,上門做生意!高高興興買一份,還誇他能幹。也有的開門就惡語訓斥,說誰讓你亂敲門的,怕是想偷東西吧?滾!毛眼就說聲對不起,趕緊走開。這種小市民他見得多了,並不生氣。他不想壞了自己的好心情。也有的人家沒人,敲敲門沒動靜,就掏出鑰匙,往鑰匙孔裏捅一捅。毛眼沒有意識到這有犯罪的嫌疑,他的確也沒想偷人家的東西,他隻是渴望出現奇跡,聽到“哢嚓”一聲脆響。但他還是有點緊張,手有點發抖。毛眼前後捅了幾十個防盜門,沒有結果。

毛眼稍稍有點失望。

毛眼手裏還剩下一份報紙時,去了七號樓。這讓他又高興起來。七號樓讓他覺得親切,有一種舊地重遊的感覺。他想到他原來住過的那套房子看看,他想看看那套房子現在的主人,他想把手中的這份報紙送給他或者她。

毛眼一口氣爬上七層樓,站在701室門前打量了一下,不錯,就是這裏。他在這套毛坯房裏曾住了三個月,算是最長的一次。

毛眼突然激動得厲害,掏出鑰匙插進匙孔,一擰,“哢嚓!”開了。可他居然沒意識到打開門本身,隻是很自然地反手把防盜門重新關上,就急急忙忙走了進去。就像他一直是這套房子的主人,隻是去了一趟遙遠的黃海農場,時間久了一點,現在他終於又回家了。

那一刻,毛眼的精神有點恍惚和迷亂。

他發現家裏一切都變了樣,客廳寬敞氣派,家具彩電音響沙發樣樣俱全;書房裏排滿了各種書籍,健身房有各種健身器械,廚房衛生間清爽明亮。最讓毛眼吃驚的是臥室,當初他就是在這間房裏睡了三個月的,當然隻是鋪了一張草席子。但現在完全不同了,寬大的席夢思床上,紫色鴨絨被軟軟地堆在那裏,衣櫥裏掛滿各式年輕女人的衣裙,牆上一幅**女人的油畫,這些都叫毛眼心驚肉跳。

毛眼從未見過女人的**,禁不住站在那裏仔細打量,畫上的女人嬌小玲瓏,斜臥在席夢思床上,紫色鴨絨被堆在腳旁,全身**,臀部的弧線優雅迷人,兩枚乳像半掩的果實藏在胸前。女人有一張圓形的臉,嘴唇微微張開,兩眼眯縫著,好像在渴望什麽企盼什麽。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毛眼,似乎在說毛眼你終於來了,我盼你很久了。毛眼感到全身都在膨脹,呼吸也變得急促了。他有些害羞,因為他感到下體在挺起,有一種從未體驗的衝動,便不敢再看。

毛眼在套房裏轉著,就像夢遊。房間裏到處都是女人的物件,到處都是女人的氣息。陽台上晾曬著女人的服裝、內衣、胸罩,掛得琳琅滿目。整套房的衣物雖有點淩亂,但還是像宮殿一樣富麗堂皇。毛眼越看越感到自慚形穢,自己這麽髒兮兮的和這房子不相稱。他決定洗個澡。

毛眼在衛生間鼓搗了好一陣,終於弄出熱水來。他身上的確是太髒了,一冬天都沒有洗過澡,身上的汙垢厚厚的。毛眼洗著淋浴,一層層搓,一層層衝,地上的水像從汙水溝淌出來的。毛眼洗了很久,很專注,根本沒聽到外頭有人開門進了房間。

毛眼從頭到腳洗幹淨,穿衣服時伸頭看看窗外,才發現天已傍晚,腦子猛然清醒過來,我的天!我咋跑到別人家洗澡來啦?我是咋進來的?我的鑰匙打開了人家的門?是我自己打開的?我怎麽沒聽到那一聲哢嚓?我的天!毛眼驚喜而又慌亂,急忙拉開衛生間的門,想趕快逃走。可是來不及了。外頭的客廳燈光明亮,一個嬌小玲瓏的女子,手裏拿兩雙筷子,正從廚房出來,看見毛眼一點都沒有吃驚的樣子,笑盈盈說,快來吃飯吧。

毛眼漲紅了臉,尷尬地愣在那裏,懷疑自己聽錯了。她居然沒有吃驚,也沒有害怕,沒有問你是誰,是怎麽進來的,她笑盈盈地說快來吃飯吧,而且透著親熱和興奮。就像毛眼本來就是她家的一口人。

毛眼沒想到。

毛眼感動得差點流出淚來。

毛眼多年來在這座城市都是外人,現在突然進入了一個家庭,不僅是人的進入,而且是心的進入。是她讓他感到這一點的。這女子是那麽溫和、自然、親熱地接納了他,她什麽都不問,她說快來吃飯吧。她真是這麽說的。

毛眼仍然僵在那裏,嘴唇囁嚅著想解釋什麽。可那女子走過來,伸出一隻手拉他到飯桌旁坐下,遞他一雙筷子,說快吃飯吧,洗完澡一定很餓了。

這頓飯是怎麽吃的,飯菜是什麽味道,毛眼都不知道,他隻記得偷眼看過她幾次,他估不出這女子年齡多大,也許二十多歲,也許三十出頭。她的身材和圓圓的臉,讓他醒悟到臥室裏那幅**畫就是她自己,這讓毛眼耳熱心跳。她那麽嬌小,卻那麽豐滿,她的優美的臀和兩個**老在眼前晃動,她在他麵前雖然穿著衣服,卻仍然是**的。毛眼能聞到她身上一縷縷幽香。毛眼直在心裏罵自己下流,可還是禁不住想著她的**,他覺得自己太對不起人家。

飯後毛眼要走,被那女子攔住了,說你別走,你去把碗筷洗一洗,過一會兒咱們說說話,好嗎!

毛眼沒法拒絕,擅自闖入人家的住宅,洗了澡,還管一頓飯,洗洗碗還不應當嗎?毛眼答應得很爽快,說好的,就動手收拾碗筷,心裏就有些開朗了。

毛眼把碗筷抱進廚房,這才發現洗碗池裏堆了很多沒洗的碗筷,大概是昨天或者前天也許是很多天前用過的,一直放在裏頭沒洗,看來這女子有些懶散,不大會收拾家務。看到一大堆碗,毛眼的情緒高漲起來,他很想有機會為她多做點什麽。

毛眼其實洗碗不大在行,他盡量小心不要碰壞了,他發現這些碗都是很高級的細瓷碗。他一個一個地洗,仔細而又耐心。現在他不急於離開了,甚至有點磨蹭的意思。

毛眼洗好碗出來,發現那女子已經洗過澡,頭發還濕漉漉的,穿一件紫色睡衣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報紙。毛眼一眼就發現是他帶來的那張報紙。這讓他更加高興。這是他唯一的禮物,他高興看到這個禮物受到主人的重視。

那女子見毛眼出來,忙站起來說謝謝你,快坐下歇會兒吧,喏,那是給你泡的茶。仍然笑盈盈的。

毛眼拘謹地在她側麵坐下了。他想應當把鑰匙還給人家了,就把手伸進褲兜裏。心裏想著該從哪裏說起。

不料那女子忽然定定地看著他:“別忙拿出來,讓我猜猜,好嗎?”她好像已猜到他要做什麽。

毛眼的手停住了。

“你手裏有一把防盜門上的鑰匙?”

毛眼點點頭,窘得麵紅耳赤。

“那上頭還掛著一隻蜥蜴,黑脊白腹,很好看的。”

毛眼點點頭,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慢慢掏出鑰匙送到她手上。

女子接過,有些急切,放在手裏撫弄著喃喃自語:“真的沒想到……”兩眼突然湧出淚水。

毛眼嚇壞了,忙說:“對不起,我是兩年前撿來的……我隻是……好奇……”

那女子抬頭笑笑,有些難為情地擦去淚水:“我並沒有怪你。……其實,這把鑰匙是我故意扔掉的。”

毛眼不懂。

毛眼睜大了眼看住她。

“我談過七次戀愛,結過兩次婚,都失敗了。我一個人搬進了這套房子,打算一個人過,再不找男人了。可我太寂寞,太孤獨。我開始受不了。可我又不想再去談戀愛。我談不動了。後來,我就把這把鑰匙扔進了垃圾箱裏。那時我在心裏想,如果有人撿到這把鑰匙,再拿這把鑰匙打開我的防盜門,不管是什麽人,哪怕是個老頭子,我都願意嫁給他。因為這是天意。這種幾率是極小的。鑰匙扔進垃圾箱,再運到垃圾場,很可能就永遠丟失了。即使有人撿到,也不一定就是男性。即使是男性撿到的,也不大可能想到去尋找它能打開的那道門。即使有這個好奇心,全城有幾十萬個防盜門又哪裏去找?萬分之一的可能都沒有。可是你來了。這不是天意嗎?……”

那女子幽幽地說著鑰匙的來曆,毛眼像在聽一個神話故事。他沒想到城裏人也會有無法想象的煩惱和苦悶,這麽豪華的房子裏也會有孤獨。

“自從扔了這把鑰匙,我的心開始平靜了。我把命運交給了天意,由上天去裁定。但我也在等待,暗暗地等待,等待一個人來打開我的門。我原打算等一輩子的,把等待變成幸福,把等待中的男人想象成我的丈夫,於是我就覺得我是有丈夫的,我並不孤獨,隻是他還沒有來。……我沒想到幻想成真,你真的來了,而且這麽快,而且你這麽年輕。小兄弟……你願意娶我嗎?”女子忽然像個小姑娘紅了臉,用乞求的目光看著毛眼。

這太突然。毛眼完全驚慌失措了,臉漲得像紫茄子:“我……我是個流浪兒。”

“這不是問題。你娶了我就不是流浪兒了,這個家就是咱們兩個人的了。這是天意,我不能違背,你也不能違背。你懂嗎?”

“我……還小,十八歲還差……幾天呢。”

女子忽然站起身,拉起毛眼站在自己麵前:“你看,你比我還高半個頭呢。”

的確,十七歲的毛眼是個英俊挺拔的少年郎了。

毛眼仍然難以置信,他想她可能是無聊至極了在拿自己尋開心,她的柔軟的手和她帶有芳香的氣息,讓他覺得這是個溫柔的陷阱,就想掙脫走開。那女子卻一把摟住了他的腰,用腦袋抵住了他的下巴,哽咽道:“小兄弟,你……別怕,你要相信我,我說的是真的。你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這真的很好。當然,我不會……逼你,我會等你長大。你可以住在這裏,也可以住在別處,這把鑰匙還是你的,你隨時都可以打開這道門……”

毛眼感到她把鑰匙重新裝進了他褲子的口袋裏。他不再懷疑她了,他有點可憐她了。她的顫抖的身體讓他感到她的軟弱和無助,她讓他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重要。於是毛眼伸開雙臂緊緊地擁住了她嬌小的身子。這一刹那她的溫暖的身子像烈火一樣烤著了他的身體,他聽到腦子裏哢嚓一下,猝然就失去了理智。毛眼一下把她推倒在沙發上,如一頭尋奶吃的小獸撲上去撕扯她的睡衣。那女子一瞬間好像嚇壞了,雙手忙亂地推他說:“別、別這樣……”但是不很堅決。毛眼吭哧吭哧喘著粗氣繼續撕扯。那女子顯然已陷入巨大的欲望之中,推著他的雙手一下摟住他的脖子,喃喃道:“快!快抱我去臥室……”

毛眼愣了愣,抱起她的身子轉身衝進臥室,把她扔在席夢思床上,急不可耐扒開她的紫色的棉睡衣。毛眼傻子一樣往她全身亂看,她居然什麽都沒穿,她的赤裸的身體比畫上的女人還讓人心驚。

他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感和舒暢。直到完全醒來,他都沒有意識到這是他平生第一次遺精。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整座城市都被大雪覆蓋了。他住的這棟毛坯樓,因為沒有門窗,房間裏也飄進雪來。毛眼薄薄的被子一角,也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毛眼沒有動彈,雖然有點冷。

他意識到自己仍然睡在這棟毛坯樓裏。

他在靜靜地回想夢中的情景。

他伸手摸摸褲子口袋,那把帶蜥蜴的鑰匙還在。但好像換了一個位置。他記得昨天是放在右手口袋裏的,現在卻躺在左手的口袋裏。他有點弄不清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是做了一個美夢,還是真的經曆了一次奇遇。

但毛眼還是很興奮。

他仍然清楚地記得夢中的情景。

那一片花園式住宅。

那座七號樓。

那個富麗堂皇的房間。

那個嬌小玲瓏的女子。

他記得她說過,這把鑰匙還是你的,你隨時可以打開這道門。

毛眼把鑰匙握在手裏對自己說,無論如何我得去試試。說不定真有這個地方呢。

毛眼挺身坐起。

外頭的雪好像停了。

逃兵曹子樂

曹子樂決定逃走。

他沒想到八路軍打仗會這麽不要命的,子彈打光了就拚刺刀,嗷嗷叫著往上衝,刺刀紮彎了用牙咬,咬得鮮血四濺。小鬼子也是些不要命的,好像遇上了好對手,碰上八路軍就特別興奮,哇啦哇啦迎上來。雙方一交火就打得血肉橫飛,屍陳遍地。

曹子樂嚇壞了。

曹子樂其實是個老兵了,從軍閥時代就開始當兵,那時才十五六歲。他並沒打算為誰去拚命,張大帥吳大帥都和他沒關係。他當兵就是為了吃飯。積水胡同的男人大都當過兵,也都是為了吃飯。但這碗飯畢竟不好吃,軍隊就是要打仗,打仗就會死人。曹子樂提心吊膽幹一陣子,摸摸肚皮有點油水了,就找個機會開溜。大約過半年幾個月,餓得撐不住了,再去當兵。當然他也嚐試過其他謀生手段,比如做小生意,可他沒本錢。比如出苦力,曹子樂也不行,高高瘦瘦的沒力氣。比如賣唱,曹子樂倒有一副好嗓子,也會拉二胡,他也沿街試過,可是唱一天收不幾個小錢,感覺像個婊子。幹脆,還當兵。兵營裏軍餉沒個準,飯都有得吃,大發饃一筐一筐的,一手抓四個,兩手抓八個,吃吧。

曹子樂是個聰明人,當兵也有竅門。先是圍著軍營轉,打聽要打仗了,決不進去,隻遠遠跟著。一仗打完,曹子樂就去了。這時軍隊要補員、休整,去了既受歡迎,還不用打仗。一天到晚光吃大發饃。吃個十天半月,又要打仗了,曹子樂尋機會又溜了。當然也有逃不脫碰上打仗的時候,他便縮在後頭,兩眼滴溜溜轉,絕不會去衝鋒陷陣。大不了挨打挨罵,不提升就是了。曹子樂沒打算提升。

曹子樂運氣不錯,當兵二十年,隻受過幾次小傷,逃跑幾十次,居然沒被抓住過,抓住是要被槍斃的。當兵、逃跑、逃跑、當兵,後來幾乎成了遊戲。自然,他得不斷轉換軍頭,怕人認出來。好在那時遍地是軍閥,哪股軍隊都招兵。當兵容易,逃跑也不太難,曹子樂是個職業軍人,也是個職業逃兵。他在不斷當兵不斷逃跑的過程中,體驗到一種快感。他覺得他把所有的軍隊都耍了,他白吃了他們二十年大發饃。

人得找點樂子。

曹子樂當八路軍純屬偶然。

一九四〇年冬天,曹子樂正在國民黨軍隊裏混吃大發饃,一次和八路軍搞摩擦時被俘虜了。同時被俘虜的還有幾百人。八路一個長官給俘虜講話,先講了一陣子抗日的道理,然後說願意參加八路軍的留下,不願意留下的可以回家去。當時願意留的占一大半,一少部分人走了。曹子樂本來也想走的。可他左看右看講話的八路軍長官麵熟,好像是家鄉積水胡同的陳方。就大著膽子上前問了一下,沒想到還真是。陳方也認出曹子樂來,高興地揍了他一拳,說這不是曹子樂嗎?曹子樂就留下了。他覺得在戰場上碰上老鄉不容易,有陳方在會有個照應。陳方把他拉到一旁,說曹子樂你想好了,八路軍打仗玩命,沒這個膽就回家去當老百姓去。陳方和曹子樂同在積水胡同長大,他知道他膽兒小。曹子樂嘿嘿笑了,說有你呢。陳方說那好吧,你就編在我這個營吧。原來陳方是個營長。

八路軍果然有些不同,訓練艱苦,紀律嚴明,還經常上政治課。戰士全像小老虎似的,打起仗來刮大風一樣,曹子樂極為佩服。可他自己還是不敢往前衝,隻是躲在後頭喊,要不就是罵,虛張聲勢。一仗打下來,曹子樂也覺慚愧。陳方找他談話,主要想提高他的覺悟,他覺得他的主要問題在覺悟上。就說曹子樂你恨不恨日本鬼子?曹子樂說咋不恨!為什麽恨?那不明擺著,他們侵略咱們中國,燒殺**,這我都知道。陳方說知道就好,打仗的時候想想這些就不怕了,他們不是人,是野獸。

曹子樂當兵這麽多年,隻是個混吃大發饃的,沒想過為什麽打仗。但現在他的確明白了,打仗就是為了把日本人趕出中國去。他為自己所在的軍隊驕傲。別說一般戰士,就是陳方已由營長提升為團長,打仗衝鋒還是揮著大刀衝在前頭。

曹子樂從心裏服他們有種,為中國人爭臉。他下決心下次打仗要殺個鬼子。不錯,他們是野獸。

可是下一次打仗,他還是衝不上去,衝鋒號響起的時候,他很想衝上去,兩腿卻不聽使喚,並且拉了一褲子。陳方經過他身旁時踹了他一腳:媽的,你就不能少吃點!

當天晚上,曹子樂躲在被窩裏哭了。他為自己的膽怯感到羞恥。

三更天時,曹子樂逃走了。

曹子樂逃離部隊的時候,在黑夜中轉回身,向軍營的方向敬了一個禮。那是他平生最標準也最真誠的一個軍禮。

曹子樂逃離軍營二裏多路,剛鬆一口氣,卻猝然發現前頭幾步遠的地方黑糊糊站著一個人,仔細一看是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

曹子樂嚇得魂都飛了。

那個日本兵端著一支槍,隻要一扣扳機,曹子樂就玩完了。曹子樂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隻覺得虛汗直冒,就那麽麵對麵站著,腦子一片空白,單等那一聲槍響。可是槍聲遲遲沒響。時間似乎凝固了。

對麵那個日本兵在對峙了不知多久,突然衝他跪下了,並且雙手哆嗦著把槍舉過頭頂。在這個手無寸鐵的沉默的中國人麵前,他最終選擇了投降。當曹子樂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才重重地喘了一口氣。這小子原來也是個膽小鬼。他警惕地走過去,一把拿過那把三八大蓋,又迅速退回原來的地方,用槍指住他大喊一聲:“別動!”這時他才完全踏實了。

三八大蓋是上了膛的。現在,情況顛倒過來了。隻要他一扣扳機,這個日本兵就會腦袋開花。

這是個巨大的誘惑,曹子樂有些激動。

他曾向自己許諾要殺個鬼子的,可惜在戰場上沒能實現。這是個很大的遺憾。現在已脫離部隊,當了逃兵,再也不會有機會了。他知道陳方和戰友們天亮後發現他逃走,會罵他是個膽小鬼。不會再有人相信他也恨鬼子,也愛國。可他自己知道不是這樣的。他需要殺一個鬼子來證明這一點。當然,陳方不會看到了,但並不重要。他隻要證明給自己看就行了。

日本兵一直跪在那裏低著頭,一副任憑發落的樣子。曹子樂弄不清他怎麽半夜裏一個人在這裏,是和大部隊走散了嗎?這裏距白天的戰場不遠,日本兵的背後是一片高粱地。看來他是走散了,或者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幸存者。不管是什麽情況,反正他是個鬼子,殺死他不會錯。

曹子樂把槍端直了,對準日本兵的腦袋,右手食指搭在扳機上,隻要稍一用力,那家夥就可以魂歸日本了。曹子樂的手有點抖,因興奮而發抖。他終於可以證明自己了。這是上天賜給他的一個機會。

這時繁星滿天。有一陣風漫過來,對麵的高粱地發出簌簌的聲音。那個日本兵也許跪得太久了,也許是害怕,不知這個中國人怎麽處置自己,就抬頭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支原本在自己手裏的槍,那支槍正對著自己,顯然是要開槍的樣子。日本兵嚇得一激靈,趕緊磕頭如搗蒜,嘴裏不停地說著什麽,大概是求饒的意思。

曹子樂猶豫了。他的手仍在抖,但已經沒有了興奮。他發現射殺這個跪地求饒的日本兵,比在戰場上打死一個鬼子更難。曹子樂的槍口垂了下來。他下不了這個手。當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不可能再扣動扳機時,突然惱火地罵起來:我日你娘小鬼子你怎麽回事!

其實,他是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

小鬼子聽到他的喝罵,直呆呆看住他。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麽,但他知道他是在罵他。

曹子樂這時真是火透了,索性跳腳大罵起來,當然是先罵祖宗三代,然後罵整個日本人,你們為啥到俺們中國來為啥殺中國的老百姓!你們是強盜是野獸你們以為到中國來就能為非作歹告訴你中國的軍隊不答應中國的老百姓也不答應!說啥你們日本國像一隻蠶中國像一片桑葉說蠶能一點點把桑葉吃掉呸做夢去吧!老子也看過地圖你們日本國像一隻蠶不假可你們這隻蠶是泡在大海裏的蠶最怕水你懂不俺們積水胡同的女人養蠶連帶水的桑葉都不敢給吃一吃就死你懂不?說俺們中國像一片桑葉那是你們看走了眼,你們擦擦眼屎看清楚了那不是桑葉是一隻巴掌,一巴掌把你們打到大海裏去淹死……

曹子樂罵得語無倫次,罵得上氣不接下氣,卻也罵得氣壯山河。那個日本兵知道他很生氣,也大體能猜出他在罵什麽。但他知道這個中國人不會再殺他了。

曹子樂出了一口惡氣,果然做個手勢讓他起來,說小鬼子你要去哪裏?日本兵大約沒聽懂,比劃了一陣子打仗的樣子,又指指身後的高粱地,做了個躲起來的動作。曹子樂明白了,這家夥原來也是個逃兵,在高粱棵裏藏了一天。曹子樂弄明白他也是個逃兵,仿佛觸動了一根不該觸動的神經,突然吼道:老子問你要去哪裏!這回日本兵聽懂了,指指曹子樂意思說我跟你走。曹子樂這才意識到自己還穿著八路軍的軍裝,不能失態,就指指不遠處一個黑黝黝的村莊,意思說你去那裏吧,中國的老百姓很善良的。不料日本兵嚇得直搖頭,指指曹子樂還是要跟他走。曹子樂有些不耐煩。管他去哪裏關我屁事,扛起槍隻顧走了。走出好遠一回頭,發現日本兵仍在後頭跟著,自己走快他也走快,自己走慢他也走慢。看來他是跟定自己了。曹子樂有點明白了,這個日本兵不怕被軍隊俘虜,卻怕被老百姓抓住。軍隊裏到底有規矩,繳槍不殺。老百姓可就難說了,日本人作惡太多,被老百姓逮住了沒個好。這小子不傻。

曹子樂站住了,他得想個辦法。

大約四更天的時候,曹子樂帶著那個日本兵,終於返回八路軍駐地。不過他沒有進去。在離駐地幾百米的地方,他把退出子彈的槍還給日本兵,指指前頭,說你去吧,他們會收留你。

曹子樂獨自一人,重新返回荒野,腳步踉蹌中踩到一個死人,他低頭看看是個老百姓。他想了想,脫掉自己的軍裝,換上那個老百姓的服裝,又把軍裝掛在一棵燒焦的樹杈上。做完這些,他狠狠摑了自己一個嘴巴,然後快步鑽進高粱地裏。斬首

已是仲秋,夜晚有些涼了。路邊的草叢裏,有蟲子在喊:“冷啊——冷啊——”

囚車一直往北走。

馬隊夾著囚車過來的時候,蟲子立刻斂聲,它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盡管沒有人喊馬嘶,撲撲通通的聲音還是顯得動靜很大。那聲音沉悶、急促,還有些慌張,愈顯出夜的深邃和寂靜。

匪首馬祥坐在囚車裏,看不清身體的輪廓,隻是黑糊糊一團。其實他披著一件棉襖,卻敞著懷。馬祥心裏很熱。

這是一條古驛道,因為年久失修,坑坑窪窪的不好走。囚車每顛一下,那團黑影就滾動一下,東倒西歪的。馬祥突然凶惡地叫起來:“慢一點,老子要散架啦!”老劉忙從後頭趕來,低聲吆喝趕車的士兵:“扶住車把,穩住!”

囚車一直往北走。

囚車過去後,路邊草叢裏蟲子又喊起來:“冷啊——冷啊——”

匪首馬祥依然牛氣。甚至比被捉住前還牛氣。囚車要載他進京,趕秋斬。這是他沒想到的。

幹了二十多年土匪,天天都想到過死。這沒什麽好怕的。他設想過各種死法,比如搶劫失手被人打死,仇家跟蹤暗殺,被同夥投毒或者背後捅一刀。抓住被絞死。用棍子打死,用石頭砸死,捺在水裏淹死,槍決,刀劈,千刀萬剮,油炸火燒,總之不得好死。但沒想過死在什麽地方,那好像不是什麽問題。既然是太湖土匪,大約也就死在太湖一帶,大不了弄到蘇州、無錫,規格就不低了。可現在要去的地方是北京城,天子腳下,說不定還能進金鑾殿,見皇上一麵,得個禦批。然後押出午門,最不濟也要到菜市口。那可是大英雄和大清朝臣砍頭的地方。當土匪當到這個份上,不僅可以,而且很可以了。

什麽叫正果?這就叫正果。

但馬祥也有不滿意的地方,就是一路押解他總趕夜路,白天反倒睡覺。這讓他不爽。好像這是件見不得人的事。讓沿途百姓看看熱鬧不是很好嗎?既顯著官家威風,又顯著他馬祥氣派。站在囚車裏,腳上有鐐,脖子上有枷,背後插一根亡命牌,上有“斬首”二字,麵不改色,讓大夥見識見識什麽叫好漢,起碼可以說道幾十年。

馬祥想不明白。

馬祥為此和官兵鬧了幾天,大罵老劉是個蠢豬。老劉是這一隊官兵的頭兒,不知是個什麽鳥官。可他好脾氣,任馬祥怎麽罵,就是不生氣,還一路小心伺候,都是他親自端吃端喝。馬祥知道他們不敢把他怎麽樣,進京趕秋斬,不能拉個死人去。馬祥叫罵沒用,幹脆絕食。這下老劉慌了,苦勸馬祥說,兄弟你得吃飯,餓死了我可擔不起。還解釋說事關重大,你是朝廷欽犯,白天走路怕人劫了,我就是個死罪。我家上有老娘下有妻子什麽什麽的。馬祥就不好說什麽了。馬祥也是個孝子,可惜老娘上吊死了。

還是出事了。

那夜三更天,馬隊走到一片野窪,突然發現前頭站著一排人,黑暗中一動不動,堵在走道上。

那一刻,老劉的頭發都豎起來了。

官兵一陣**,都拔出刀槍。碰上劫道的了。他們怕的就是這個,選在夜裏走還是沒能躲過。馬祥是匪首,經營太湖二十多年,盤根錯節。他手下有許多人,雖然打死不少,還是有一些逃跑了。看來,他們是救他來了。也許他們已跟蹤了幾天,根本就沒有躲過他們的眼睛。這片野窪前後幾十裏不見村莊,周圍還有些河汊,蘆葦很深,選在這地方再合適不過。

匪首馬祥也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但他並不吃驚,他知道他們會來。

老劉一馬當先,厲聲喝問:“你們要幹什麽!”

黑影中一個說:“請你們放人。”

老劉說:“大膽!馬祥是朝廷欽犯,知道劫囚車是什麽罪嗎?”

那人說:“死罪。”

老劉說:“知道死罪,還不快滾?閃開!”

一排黑影不動。

一陣野風刮來。老劉撓撓頭皮,回頭看看他的士兵,看樣子都準備好了,在等他的命令。老劉拔出腰間的刀,寒光一閃。

這時候,匪首馬祥在囚車裏說話了:“兄弟們,你們回去吧,老婆孩子在家等你們呢。”

一陣沉默。

此時曠野的風刮得嗚嗚咽咽的,像哭泣。

然後,一排黑影牆一樣塌了下去。所有馬祥的兄弟都衝囚車跪下了。

囚車一直往北走。

兩天後,馬隊到達一個叫左驛的地方。老劉決定在此休整一天。一路上神經高度緊張,加之睡不好覺,官兵和馬祥都很疲憊了。

左驛自古就是皇家驛站,坐落在大運河東岸,故而稱為左驛。千百年下來,左驛已由一個單純的驛站,演變成一座運河重鎮。鎮上有上萬人口,街巷縱橫,商家林立,十分繁華。

但古驛站依然保留著使用著,並且是左驛的中心建築。驛站有三進院,左右兩側還有旁院,院角矗一座鍾鼓樓,可以在上頭觀敵瞭哨。平日,驛站有三十多人的常年駐軍,還養著幾十匹善於奔跑的良馬。驛站接待官府信文郵差,也接待過往官員,自然也接待押解糧草、囚犯的官兵。

住在這裏極為安全。

馬祥被關進了地牢。

馬祥沒想到,這一關就是幾個月。

頭一天是驛站的士兵給他送飯。這馬祥能理解,老劉和押解他的士兵們在休息,暫把他交給驛站管。可是第二天、第三天,一連多天都是由驛站的人給他送飯。馬祥就納悶了,不是說隻休整一天嗎?怎麽不走啦?老劉他們呢?

馬祥向驛站送飯的士兵打聽,那小家夥神色慌張,連一句話也不說。

匪首馬祥斷定出事了。

可是會出什麽事呢?火並!這是他最容易想到的。就是說老劉和他的馬隊和駐防驛站的士兵發生了衝突,並且吃了大虧,不然老劉怎麽不見了呢?可他們都是官家人,有什麽理由火並?何況老劉脾氣並不暴。

要麽。就是老劉把自己移交給驛站,帶著他的馬隊去別的公幹了。這倒有可能。據說官府傳送文書,也是一站一站移交的,換人換馬,奔下一站。如果是這樣,那就是老劉和他的馬隊已經離開左驛。可他們怎麽不打個招呼就走了呢。

匪首馬祥忽然有點思念他們。老劉人不錯,像個鄰家大哥。官身不由己,吃這碗飯也不容易。

匪首馬祥心情不好起來,感覺失了一個朋友。落到一群陌生人手裏,誰知會怎樣呢。

隔天,那個小士兵又來送飯。馬祥再次打聽,究竟地麵上出了什麽事。問話的時候,匪首馬祥甚至和藹地笑了一下,他怕嚇著他。小士兵十七八歲的樣子,看上去還是個孩子。但小士兵不搭理他,連正眼看一眼都不敢,放下飯碗,鎖上門轉身就跑。馬祥聽到他沿台階往上爬的時候,好像還栽了一個跟頭。

現在馬祥有點明白了,看來這事還是和自己有關,也許是自己的案子有了變化,比如不送京城了,準備就地正法。不然那小士兵不會嚇成那樣。

這事有點氣人。堂堂大清朝,怎麽說話不算話呢。說好進京砍頭的,半路上就把老子弄死,窩囊。

匪首馬祥在地牢裏大叫起來:“哎嗨嗨——送我進京!”但叫了半天,沒人理他。馬祥盯住上頭那個巴掌大的小窗口看,連個麻雀也不見。

隔天送飯,果然換了人,是個係著圍裙的夥夫,除了一碗飯,還加了一碗豆腐。臨死前,給點好吃的,這是慣例,馬祥懂。他問夥夫,我哪天砍頭?夥夫笑笑,說夥計你急什麽?吃吧。明天還是我給你送飯。

總不會吃肥了再砍吧。

匪首馬祥沒有吃肥,也沒有砍頭。

後來夥夫又給他送來一床棉被。地牢很小,就像個地窖,不算太冷。隻是憋悶得厲害。

轉眼深秋。

地牢上那個巴掌大的小窗口,總泛著陰陰的光。一片落葉,遮住半個窗戶。地牢裏光線更暗。不時有秋雨淅瀝,濺進來涼涼的。

馬祥已明白,變故和自己也沒有關係。世上肯定發生了什麽大事,顧不上他了。看來,秋斬是趕不上了。

匪首馬祥便有些惆悵。說不定這座地牢會是自己最後的歸宿。他並不怕死,但死在這個地方,實在有些不甘心。哪怕提上去,拉到左驛街頭砍頭也行呀。

夥夫仍然來送飯,開始是一日兩送,後來改成一日一送,再後來兩日一送,甚至三日一送。奇怪的是匪首馬祥並不覺得餓。他盼他來地牢,隻是希望看見一個人,一個活物。

匪首馬祥太寂寞了。地牢裏幾乎分不清白天黑夜,沒有盡頭的死一樣的寂靜,讓他感到恐懼。馬祥一輩子沒怕過什麽,現在他知道了,人在世上總會有一怕。其實馬祥還有一怕,隻是過去從不願承認,就是怕毛毛蟲。現在他承認了。

冬天是悄無聲息來到的。

那天,他昏昏沉沉蜷縮在被窩裏,醒過來時,往小窗口看了一眼,突然發現那上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匪首馬祥這才感覺到冷。他虛弱得很厲害,隻能偶爾爬起來坐一坐,大部分時間是躺著的。地牢裏很潮濕,那條薄薄的棉被濕漉漉的。還有,就是臭。大小便都在裏頭。以前夥夫還來幫他清理一下,現在已有很多天沒有清理了。記憶中,那老家夥好多天沒來過了。也許來過,馬祥不知道。

落雪的天氣讓匪首馬祥有點高興,甚至有了一點饑餓的感常。他微微抬起頭,居然發現旁邊放下一碗飯。既然沒死,就得吃。馬祥爬過去,端起飯往口裏扒。飯太硬,又是冷的,很難下咽。可他還是堅持吃完了。旁邊還有一碗水,他端起來喝了幾口,太涼。再說,也得留一點。萬一夥夫不再來了呢。

匪首馬祥告訴自己,得堅持下去。都堅持幾個月了,無論如何得堅持下去。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堅持下去有什麽意義,堅持和等待成了一切。他已經不再猜測上頭發生了什麽事,反正和自己無關。他隻是覺得這件事太操蛋。什麽大不了的事,居然比老子殺頭還當緊。

匪首馬祥胡亂想了一會,昏昏沉沉又睡去了。馬祥一輩子也沒睡過這麽多覺。

他夢見自己又上了囚車,還是老劉和他的馬隊押解。馬祥抖擻精神笑了。

囚車一直往北走。

此時,正有一人一騎離開京城,往南星夜馳奔,古驛道上的落雪被踏得梨花四濺。

當初老劉押解囚車到達左驛的當夜,忽然傳來一個驚人的消息:革命黨人在武昌造反!這事非同小可,老劉決定不再貿然進京,隻在原地等候消息。果然又傳來新消息,各省紛紛宣布獨立。正當大家驚魂未定時,老劉接到命令,讓他把匪首馬祥交給驛站看押,帶上他的馬隊去山東護送一個官員秘密回京。老劉帶上馬隊匆匆走了。

老劉進京複命後,又奉命和他的馬隊駐紮在京郊一處驛站,隨時候命。一連多日,各種消息不斷傳來,大廈將傾,人心惶恐。一些馬隊的士兵偷偷離營走了。老劉沒有追究,和剩下的十幾個弟兄堅守在驛站。如此過了一個多月,忽然又傳來孫中山在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的消息。又過一個多月,皇上宣布退位。至此,老劉才徹底死了心,當即解散馬隊弟兄,一個人連夜奔左驛來了。

這些日子,他其實一直惦著匪首馬祥。

大清國滅亡,老劉悲喜交集。皇上退位那天夜裏,他和弟兄們麵向京城磕了三個頭,大哭一場,然後才各奔東西。這一路來,老劉還在不斷流淚。但馬祥逃過一死,又讓他高興。他和馬祥並無交情,可他覺得和馬祥是一段奇緣,既然天意不讓他死,自己就應當去救他。隻是一路都在擔心,馬祥有沒有福氣熬到這一天。也許他在地牢裏早已死了。天下大亂,驛站的人肯定早就跑光了,誰還顧得上他。

老劉到達左驛,坐下那匹紅鬃馬居然倒地死了。他知道它是累死的。

驛站果然人去房空,隻剩下一個老夥夫在睡大覺。老夥夫是當地人,留下看房院,卻不知道該怎樣處理匪首馬祥。他不敢放他,更不敢也無權殺他,就慢慢消磨時日吧。也許他活不了幾天了。

老劉一把揪起夥夫,厲聲問道:“馬祥還活著嗎?”

老夥夫眨巴眨巴眼,認出老劉,說你是說那個匪首?忙掏出鑰匙,說你自己……去看吧。

老劉伸手抓過鑰匙,直奔地牢。

老夥夫隨後收拾點東西,匆匆離開了驛站。他真的不知道那個匪首是活著還是死了。他非常害怕,還是一走了之。

老劉打開地牢的門,一股汙臭立刻撲鼻而來。他顧不上這些,衝黑暗中大喊:“馬祥!馬祥!”沒人應聲。

老劉心頭一沉,估計有些不妙。忙摸索著尋找,漸漸看到牆角躺著一團黑影,搶過去就摸,卻摸到一隻手,有些溫乎乎軟綿綿的。還活著!老劉心頭一喜,這小子總算沒讓我白跑一趟,立刻又喊又搖:“馬祥!馬祥!……”

馬祥終於被他搖醒了。

他聽到有人在叫他,聲音有些遙遠,還有些熟悉。他慢慢睜開眼,看到一個人影正俯在麵前,卻看不清臉。

老劉興奮地大叫:“馬祥!兄弟!你還活著呀?”

馬祥終於聽清楚了,是老劉!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囁嚅道:“你……真是老劉!”

老劉說:“馬祥是我!你還活著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死了呢!”說著把馬祥攔腰抱起,馬祥張手也抱住了老劉,兩個人都嗚嗚地哭起來。馬祥說老劉哥……你去了哪裏,咱們……不是說好……隻休整一天的嗎,這會啥都誤了……趕不上秋斬了……老劉說傻兄弟咱們不去京城了,沒人砍你的頭了,大清朝完蛋了皇上宣布退位了。匪首馬祥大吃一驚鬆開手說老劉哥你可不能瞎說,大清朝……怎麽完蛋了呢皇上怎麽會退位你說這話也要殺頭的,老劉說馬祥兄弟,我不是瞎說,皇上真的退位了……現在是民國了!

馬祥目瞪口呆坐在那裏,居然沒覺得欣喜。原先他還在心裏抱怨,世上出了什麽鳥事,會比砍頭更重要。現在看來,這事比砍頭重要多了,江山易手,改朝換代,簡直是天大的事啊!

匪首馬祥被老劉背出地牢,在驛站精心調養了一個多月,才逐漸恢複。這期間,都是老劉在照顧他。老劉居然會燒菜,會熬湯。

終於該分手了。老劉問馬祥:“你準備去哪裏?”

馬祥其實已想了多天,他說:“我準備留在左驛。家裏沒人了,不想再回太湖。回去了那幫弟兄還會找我。”

老劉有點意外。以他的身份,在左驛能混得下去嗎?可他沒說。

馬祥問老劉:“你呢?”

老劉苦笑了一下:“回家。我家在天津,還有一大家人呢。來左驛的時候經過天津,沒顧上回家打個招呼,這些日子他們肯定急壞了。”

匪首馬祥眼睛濕潤了,說老劉哥,你其實不適合當兵。

老劉哈哈大笑起來,說馬祥你錯了,我其實是個職業軍人,當了半輩子兵了。

馬祥說老劉哥你以後還會當兵嗎?

老劉搖搖頭,忽然眼角裏閃出一點淚光。

當天,兩人灑淚告別。

馬祥果然在左驛定居下來。

他在運河邊搭了一個草棚,開墾荒地。一個人幹。剛開始,他不怎麽會幹。但他堅持下來,很快開出一大片荒地。

左驛沒人去招惹他。大家很快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後來,馬祥娶了一個逃荒的女人做老婆。以前他曾有過很多女人,但他一直沒有娶過老婆。那時他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不應當娶老婆。這個逃荒的女人很爭氣,一連給他生了七八個孩子。

再後來,馬祥在鎮裏驛站旁邊買下宅基,蓋了院房閣樓,馬家成了左驛一個大家族。

匪首馬祥終於老得不能動了。他時常坐在閣樓上泡一壺茶,慢慢喝,久久看著驛站那片青磚灰瓦的三進院落。

驛站很破舊了,屋脊上長了很多茅草,有麻雀在上頭尋草籽吃,小腦袋一動一動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