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1日——

我的太陽墜落了。

——舊日記憶——

“春姨,老師說,我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是有特殊含義的。”

“通常,在我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父母還有家裏的長輩,就會精心挑選出可用的字。”

“那我呢?我的名字……也有意義嗎?”

【當然有】

【你的名字,昭——是昭昭日月,明明生輝的意思】

【我們昭昭,要活得明耀燦爛,走鋪滿陽光的坦途】

……

——公寓——

淩晨五點半,楚昭從噩夢中驚醒。

她後背被冷汗浸濕,半坐在地毯上,靜坐了許久才稍微緩過來些。

燈光亮起,但夢裏粘稠的黑暗,仍如影隨形般,纏縛在她的心口和四肢。

莫名地,楚昭有種心緒難安的不祥感。

她拿起落在地毯上的手機,剛按亮屏幕,9條未接來電就蹦了出來。

“歲安醫院……”

楚昭瞳孔放大,拿著手機的手不可遏製地的抖顫起來。

明明是盛夏,她卻渾身發涼,如墜冰淵。

“春姨……”

“不可能,不會有事。”

不會有事。

楚昭回撥了電話,她從地上站起,目光在公寓內掃視了下。

楚昭也不管自己現在穿的,隻是家常衣服,直接取了件外套,隨意裹穿在身上,換了鞋拿了鑰匙就往外走。

等電梯來了,電話卻遲遲沒有撥通。

自動掛斷後,楚昭又撥。

沒人接。

為什麽沒人接?

她為什麽沒有接?

九通未接來電,她為什麽睡得那麽死,一通都沒有接到?

就算是手機靜了音……可平常她晚上也沒有睡安穩的時候,為什麽偏偏是在今天,她睡得這麽死?

楚昭大腦混亂一片,從電梯出來,到了樓下後,早晨暑氣還沒有上來,撲麵而來的風,尚帶著微微的涼意——

楚昭被這風一吹,頭腦才稍清醒了些。

要冷靜。

不會有事的。

醫生說春姨身體的症狀,是暫時控製住了的。

說春姨隻要保持住現有的心態,積極治療,撐到去國外看病,是完全沒問題的。

她和春姨說定了的。

春姨知道她有多期盼和她一起去往國外,知道她現在有多想離開楚家。

就算是為了她,春姨也會撐住的。

她相信春姨。

春姨不可能舍得隻留下她一個人的。

坐車太慢了。

楚昭一路跑去地下車庫,她慶幸她前不久回家一趟,去楚家車庫開了自己常用的那輛車出來。

現在她就可以自己開車去歲安醫院。

————*

“無人接聽……”

楚昭幾乎要被重複的機械音逼瘋。

等紅綠燈的時候,楚昭顫著手指,去撥通了春姨主治醫生的電話。

電話響了整整一分鍾。

依舊是無人接聽。

楚昭嘴唇發顫,她忽然說不出任何的話來。

她的胸口突然變得很空很空,像是破開一個,人力無法填埋的空洞。

不可能。

沒事的。

不會的。

楚昭用這些幹巴巴的否定,安慰著自己。

但那種像是將要失去什麽,極重要之物的不祥感覺,卻一分一秒,愈加強烈。

楚昭開車在公路上,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車隊,上方是一望無際的藍天。

寬曠的路麵,廣闊的未來,呼嘯而過的風。

一切像是楚昭第一次,正式踏上賽車道,盡情奔馳時的情景。

那時候,她全身心舒展在風裏,所有不好的情緒,都卷飛在極致的速度中。

路那麽長,她的人生也隻是剛開啟了一小部分,還有無窮無盡的光陰,等著她去經曆,去闖**。

可現在,每向前一寸,她的世界就暗下一重。

耳邊混**雜的,是走馬燈一樣的,記憶碎片裏的聲音。

【我們昭昭是最好的孩子】

【你的爸爸媽媽隻是太忙了,他們很愛你的】

【如果他們不愛你,怎麽會讓我來好好照護你呢?你難道不喜歡春姨了嗎?】

……

【你老實告訴春姨,他們是不是欺負你了?】

【就算是老師,也不可以隨便罵你,事情都沒弄清楚就說是你的錯,你不要怕給我惹麻煩,我不怕麻煩】

【也不覺得你受委屈是麻煩】

……

【走吧,昭昭】

【你的家人來接你了】

【他們知道你被人綁架,很擔心你,才想著把你提前接回的】

【你要乖乖的,不要怕,要勇敢一點,積極一點】

【我們昭昭這麽好,他們一定會喜歡你的】

【回去之後……不要多提我,好不好?】

【如果……如果你……可以打這個電話】

【我不會換號碼的】

……

【昭昭,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春姨帶你去治病,你不要怕,你怎麽會……】

【你一定能重新說話的,你不要怕】

【他們怎麽能……你別怕,會好起來的】

……

【昭昭……】

【如果他們真的,無論怎樣都……都不肯看到你的好】

【你也不要再繼續委屈下去】

【我隻想看你好】

【無論如何,我會陪著你的】

【你相信春姨,好不好?】

……

好。

一千遍,一萬遍,楚昭都願意回應。

隻要春姨也能說到做到。

隻要她願意多等等她。

——歲安醫院——

楚昭是一路跑上,春姨病房所在的樓層的。

她穿過長廊,直奔盡頭的那間病房。

空的。

春姨並不在裏麵。

楚昭的手扶在門欄上,抓攥得死死的,才沒讓自己癱軟在地上。

她倉皇回頭,像失群的孤鳥。

在看見一位推著醫用車經過的護士時,楚昭眼中迸發出希冀的光亮。

她走上前:“您好,我想問一下,這間病房裏的病人去哪裏了?”

護士一怔,順著楚昭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房間號,又回過頭看楚昭:“你是?”

“我是……”楚昭聲音晦澀:“我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的……女兒。”

楚昭加快了語速,聲音急切:“我叫楚昭,你可以去查病人的相關信息,上麵有我的……”

護士:“你和我來,你是宋慧春的親屬對嗎?”

“宋慧春女士淩晨三點突發急症,進重症監護室搶救,之後狀態穩定下來後,又複發了兩次,現在還在搶救中。”

“淩晨三點……”

像是重錘狠狠砸擊在腦袋上,砸得楚昭眼前一黑。

她記得那個時間,那個時間,她應該剛歇下不久。

如果她再遲點閉上眼睛,如果她早點處理網上那些破事,如果她直接不在意,隨便那些人怎麽說……

如果她不開那扇門,和秦時晝無謂的爭吵……

如果她再努努力,更早一點申請到,帶春姨去國外就醫的時間。

如果……

可惜沒有如果。

“女士,你怎麽樣?”護士一把扶住楚昭。

“我……”楚昭渾身都在顫,聲音幹澀得厲害:“我沒事。”

“拜托……春姨在哪裏?”

“麻煩……”楚昭像是喪失了語言功能,成為一具僵硬的人偶。

護士看著楚昭慘白到極點的麵色,扶著楚昭的手加了幾分力氣:“深呼吸。”

“你還要補充,同意醫院開展搶救行動的知情同意書。”

“你是宋慧春女士唯一的親人,那現在更要支撐起來。”

楚昭點頭,她從沒有覺得這條走廊,有這麽長過。

她從前每次走,想到要見的是春姨,心裏雖有擔憂,但快樂和期待,還是壓不住地向上冒。

但現在,隻有沉甸甸的絕望。

楚昭眼前模糊一片,數不清的淚珠,不由自主地向下滾落。

楚昭覺得,自己是該求些什麽的。

可她平常不信神佛,也不信命,她隻相信努力就可以改變一切。

就算改變不了,但不努力,就什麽都不會有。

一切也就隻會比現在更差。

可現在呢?

現在該怎麽辦?

她救不了春姨的命,更治不了春姨的病。

那醫生呢?

醫生可以做到嗎?

醫生可以救命嗎?

神佛呢?

現在向神佛祈求,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哪怕用她來還,讓她以身相替,什麽都可以,什麽她都願意付——

這生與死的天塹,能否再讓她的春姨跨過一次?

[求求了]

[救命]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