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回憶——

楚昭記得,她第一次見到顧靈姿,是在她七歲,剛被接回楚家不久。

媽媽暫時沒有見她,但好像又是掛念她的,所以才會讓顧靈姿,這位和母親從小玩到大的好閨蜜,代媽媽來看她。

楚昭其實很高興,因為顧阿姨願意和她講母親的事。

對方和她說話時,會主動蹲下來,一言一行無比自然地流露出,對她的喜愛和保護。

顧靈姿是在楚昭回到楚家後,所遇到的,待她最親和的一位長輩。

楚昭很喜歡顧阿姨。

尤其是,在二哥告訴她,顧阿姨在媽媽麵前,講了許多你的事……

所以媽媽的身體狀況剛一轉好,就想著要快點見見你。

楚昭很感謝顧阿姨。

她用五顏六色的彩紙,折了許許多多的花朵,想要在顧阿姨下次來看她時,將這束在孩童眼裏,再漂亮不過的花束送給對方。

她想讓顧阿姨也能因為她而高興。

——*

但楚昭的花沒能送出去。

楚昭和媽媽的第一次見麵,並不愉快,甚至是糟糕的。

從她見到媽媽剛露出一抹羞怯的笑,到媽媽驚慌後退,尖叫出聲,情緒失控……

楚昭被大哥握著手臂,拖拽出病房的時候,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她甚至都沒能對著,從她有記憶以來,從未見過一麵的文瀾,喚出一聲媽媽。

一個又一個人,從她身邊跑過,步履匆匆地進了媽媽的房間。

楚昭站在門口,離得很遠很遠,看著他們抬起又放下的腳,踩過她疊了二十八個日夜,想著要送給媽媽安康的千紙鶴串。

……

小小的千紙鶴,翅膀東倒西歪,被墨色點上的眼珠也暈染開來——

像是在哭。

楚昭想要過去。

她想撿回她的千紙鶴,撿回她對母親的祝福,想讓時間倒轉。

始終保持期盼,和希冀徹底破滅,哪一個更為殘酷,幼年的楚昭或許已經明白。

楚昭還記得,那天從老宅出來,大哥不發一言,腳步很快,她在後麵,像是怎麽追都追不上——

最後她沒看路,一頭撞進匆匆趕來的顧靈姿懷裏。

對方垂眸看她,不顧墜地的衣擺,蹲身下來抱住她。

顧阿姨的懷抱很冷,放在她頭頂的手卻很暖,吐露在她耳畔的話也是。

【小昭,你的媽媽隻是生病了,她病得很厲害,所以才會認不出,我們昭昭是她好不容易才生下來的女兒】

【所以,我們昭昭再更耐心些,等等你的媽媽】

【不要和你的媽媽生氣,好嗎?】

楚昭相信了,所以她等到了十二歲時的轉折,等到了和媽媽的再不相見。

而這一次擁抱,也是楚昭記憶裏,顧靈姿最後一次對她展露溫情。

——楚家——

楚昭進門的時候,像是幾個月前的情景再現——

圍坐在客廳沙發上品茶說笑的,她的血親,在看到是楚昭推門進來的時候,一切聲息,戛然而止。

溫情比時間消逝得還快。

她是不合時宜的人,楚昭再一次被迫明確這一點。

“我回來了。”楚昭說著除了楚芙做戲時,其他人都不會有回應的話。

她姿態如常的脫鞋,躬身要將換下的鞋,放進鞋櫃。

楚昭的腰剛彎到一半,楚滕的發難就已經開始。

楚滕:“你還知道回來呢?我以為你連家門朝哪裏,都不知道了。”

楚昭背對著楚滕,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她已經不想拿“不是你電話硬催我回來”這種話,來同楚滕分辨什麽了。

沒有意義。

隻要楚家輝耀一日,楚滕那建立在父權之上的高傲,就永遠不會崩塌。

但楚昭就算是沉默,也像是犯了天條。

“行啊,又給我裝啞巴?”楚滕聲音裏怒意更重。

“你給我過來,給我說說,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讓你不通知家裏,就直接向學校申請提前畢業了。”

“流程都走完了,家裏還一點消息都沒有!”

“要不是你大哥去學校接小芙回來,門口碰到了副校長,互相聊了那麽幾句,我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裏呢!”

楚望嗤笑一聲:“爸,何必吵她呢?”

“提前畢業又不是什麽壞事,證明她學習厲害唄。”

“你麵上不也有光?”

這話聽著,竟像是在幫楚昭說話了。

楚芙側眸看了楚望一眼,放在桌下的手無聲攏緊。

楚望倒是沒注意到楚芙看他,他視線隻漫不經心地,落在楚昭身上。

但楚昭沒有看他,站在那裏,比她身下的影子還要沉默。

楚望麵上的笑,忽地就維持不下去了。

他意興闌珊地收回視線,連自己也想不通,他到底想在楚昭身上,看到什麽樣的反應。

楚滕倒是被楚望吸引過來,轉頭訓他:“你知道什麽?”

“楚昭剛得了個聯眾杯,不趁熱打鐵打出名聲,申請保研再繼續深造——”

“現在直接申請畢業,大好前程不要,這和退學有什麽區別?”

楚滕用恨不能,以身替之的眼神看楚昭:“你是不是真的腦子不好?”

“二十歲不上學,你別告訴我,你現在就準備拿著家裏的錢,坐吃山空,渾渾噩噩度日……”

楚昭拉開椅子,坦然地坐在楚滕的對麵:“您不是已經停了,在我名下的所有銀行卡了嗎?”

“為什麽要對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這麽生氣?”

“……”楚滕一噎,他回想了一下,還真是!

離他怒急停了楚昭的銀行卡,這應該有兩個多月了吧。

楚昭就這麽倔,直接不回家了,也不願意向他低頭。

楚滕看著坐在他對麵的楚昭,不知為何,他心中竟有種說不上來的陌生感。

是因為他許久沒見過楚昭嗎?

可上個月,臨近月底的G大校慶,他還受邀出席,因為楚昭在舞台上的出挑表現,備受關注。

但為什麽,現在坐在一起,他卻覺得,這個女兒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有了同從前不一樣的色彩。

楚滕眉頭緊皺,下意識用不容辯駁的吩咐口吻道:“我會請校領導吃飯,你申請提前畢業的事,我不同意,便不作數。”

毫不意外的話。

是楚滕能說出來的話。

楚昭垂眸,拿杯蓋撥弄了下,身前碧色的茶:“可是蘇教授要收我為徒,還邀請我參加世界級的新銳畫賽。”

“下個月,我會出國去見教授,之後有什麽安排,我原本是準備聽師父的。”

“但現在……”楚昭看向楚滕,眉眼含笑:“父親,我要拒絕蘇教授的收徒,就像楚芙一樣,按部就班的上學嗎?”

“蘇教授……蘇成林……”楚滕眼睛發亮:“當然不能!”

“哢嚓。”與楚滕這句“當然不能”同時響起的,是楚芙起身時,將杯盞帶翻在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