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

喬恩·弗雷德裏克森在《你在逃避什麽》一書中說過——

人們之所以自我欺騙,其根源在於難以承受巨大的痛苦。

楚昭想,過往的十九年裏,她其實就生活在,一個自我欺騙的世界中。

她騙自己,父母兄弟是愛她的。

他們把自己送出楚家,養在外麵,是迫於母親病症下的無奈之舉。

因為他們愛她,惦念著她,所以在她被卷進綁架案後——

即便母親的病症還沒有好全,家裏人還是把她接回了楚家。

他們待她冷淡,是因為沒有從小一起長大,所以會生疏。

他們對她不滿,是因為她笨拙呆板,總是做不到能讓所有人都滿意。

是她不夠好。

是她不夠優秀。

是她總是學不會討人喜歡。

一切都是她的錯。

隻要她再多付出一些真心,再更努力些,再添上更多更多的恒心和毅力——

他們會看到她的好。

他們會愛她。

*

這樣的自我欺騙,從楚昭混沌的幼年,到她懵懂的童年,再貫穿她的青春期,到她長大成人至今。

必須承認,這世上既然有無論如何強求,都無法企及之事。

那就一定會有,無論如何努力,都得不到的感情。

過往十九年,她從沒有一次,真正推開過父母兄弟在她麵前,設下的名為“拒絕”的高牆。

他們不愛她,也遠沒有她在意他們,那樣在意過她。

太糟糕了,楚昭想。

可真正理清這一切,楚昭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麽難過。

也許是因為,楚家早已從她滿心期許之地,變成了構築她噩夢的深巢。

也或許是,人永遠不會失去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楚家對楚昭而言,就是她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不被支配》中說過——[先有自我,才無枷鎖]

二十歲前的楚昭,固執地想要向楚家,求一個愛與不愛的答案。

但二十歲,以及之後的楚昭,隻想掙脫桎梏,和最愛她的春姨一起,離開楚家,離開G市,去更廣闊的天地。

她要找到真正的自我,去交往友善親和的人,收獲正向而美好的情感,迎接屬於自己的新生。

“我能做到。”

楚昭在心中給自己打氣。

“我一定可以。”

她神情柔和,明亮眼眸裏閃爍著的,是對未來的無盡希冀。

等她為自己鼓勁完畢後,楚昭點開訂購軟件,開始搜索最近的KTV場所。

她要振作起來,從小事開始改變!

就先從勇敢出門,去KTV練習校慶時要唱的曲目開始!

——KTV——

楚昭其實很清楚,楚芙為什麽會給她報這樣的節目。

一是,楚芙認定她唱歌很難聽。

二是,楚芙知道她隻身麵對,他人視線時的恐懼。

一暫且不提。

二確有其事。

楚昭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很害怕站到公開的大場合裏。

尤其害怕自己一個人站在正中,而其他人都離她很遠很遠。

如果是這樣的處境,楚昭的大腦會混亂一片,眼前會升起大片大片的光斑。

然後周圍所有人的麵孔,都會變得模糊不清。

楚昭能聽清他們口中吐露出的每一個字眼,行動時嘈嘈切切的雜響……

能感覺到他們的視線,投注在她的身上,各種各樣的情緒。

她在其中,像赤||裸地被剝去皮毛的羔羊。

她是不合群的人,是不被家人所容,也不被學校所容,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

這樣的想法,隨楚昭三年失語症期間,遭受到的惡劣霸淩,深深地刻印在她體內。

讓楚昭留了長到能蓋住眼睛的劉海,拒絕同旁人的眼神交流至今。

【要走出來】

楚昭想。

【我也可以擁有人群和光亮】

楚昭拿起話筒,按下歌曲伴奏的播放鍵。

手機被她放在一邊,尚未暗下去的屏幕上,顯示著的是薇信界麵。

楚芙和商闕一上一下,並列挨著,縮略的對話框後,都是紅色99+的未讀提醒。

很明顯,楚昭根本不看他們的信息,也根本不刷朋友圈。

——鼎盛閣——

“小芙,你和楚昭要一起在校慶上表演節目?!”

舍友刷著手機,不可置信地問出聲。

楚芙夾菜的手一頓,放下筷子,笑著道。

“我確實要和姐姐一起參加校慶晚會,姐姐獨唱,我彈鋼琴為姐姐伴奏。”

楚芙甚至俏皮地眨了下右眼,歪頭道:“不可以嘛?”

舍友捂住心口,有被楚芙可愛到。

但同時,她心裏又有種說不出來的複雜感覺。

在鬧出來商闕和楚昭分手,轉頭又和楚芙訂婚這種事,且中間好像隻差了三個月……

小芙居然還能和楚昭同台表演,且看起來還這麽高興……

就離譜,她們有錢人是真的不會尷尬的嗎?

最先挑起這個話題的舍友,已經腳趾扣地,下頭快堆出芭比城堡來了。

而其他旁聽著的人,也沒比她好到哪裏去。

有的甚至還露出了,地鐵老人看手機表情。

楚芙卻像是沒有察覺到,她們的異常一樣。

她還開開心心地問道:“你從哪裏知道的?”

“節目單已經出來了嗎?”

舍友點頭:“是啊,我在內部論壇上看到的……”

舍友頓了頓,補充道:“你和楚昭同台獻唱的帖子,熱度比校慶節目匯總貼還高,就挨在置頂規則下麵。”

楚芙點點頭,而後神情微滯。

校慶節目匯總貼都出來了?

可她還沒有,把她給楚昭精心選出的曲目,報給林知屏啊?

楚芙麵色微變:“林會長已經交上去節目單了?”

舍友有些詫異:“是啊,下午三點好像就交上去了。”

“主任看過,直接拍板定下了,說是這次晚會的安排驚喜很多,領導們都很滿意呢……”

楚芙沒再細聽舍友後麵,又說了什麽。

曲名她沒有報,那報上曲名的就隻能是楚昭。

是林知屏去聯係楚昭了嗎?

楚芙放在膝上的右手逐漸收緊,隱隱有種事態要脫離她掌控的不安感。

楚芙按亮手機,點開薇信,和楚昭的對話,依舊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楚芙甚至懷疑,楚昭就算把她從黑名單裏放出來,也給她設置了請勿打擾,根本就不會看她發的任何一條信息。

幸好她給楚昭的話,也都是用AI指令生成的,並沒有費她多少力氣。

不然楚芙真的要氣死。

不過,信息不看,那朋友圈……楚昭是不是也沒有看到?

楚芙麵色隱隱發沉,又在心中安慰自己:沒關係的,楚昭唱歌是真的很糟糕。

她雖然很久沒聽過。

但當年,那種能唱到讓楚父和大哥,借口工作繁忙,夜不歸家的威力——

楚芙到現在,都記憶猶新。

況且,就算楚昭唱歌好聽,知道了楚昭要唱的曲目,她之後能做的手腳,就多了……

“小芙?小芙?”

楚芙驀地回神,眼底冷意斂去,神情恢複柔和:“怎麽啦?”

“沒,我就是想問問——”

“校慶晚會的時候,商闕也會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