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回憶——
夏日的雨總是來得突然,商闕出公司時,空氣還燥悶得厲害,烈陽焦烤著大地,知了不知疲倦地囂鳴。
但等商闕坐車到中途,大雨忽至,雨點撲擊在前窗,世界陡然晦沉下來,倉促到沒有一絲前兆。
他撥出給楚昭的電話,一直顯示是無人接聽。
商闕發出的每一條信息,也都無人回應。
這樣糟糕的天氣,如果楚昭沒有拿傘……
商闕的心情,不可遏製地壞下去。
……
等到商闕來到與楚昭約定的地方,已經是原定時間的半小時後了。
他在楚昭常在的公交站台處,並沒有找到楚昭的身影。
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失望,雨大成這樣,楚昭應該已經回去了。
畢竟,在今天這場邀約之前,商闕和楚昭剛產生了一些矛盾,現在又是暴雨,他自己又來遲了這麽久……
楚昭不等他,也是應該的。
不,不如說,這樣糟糕的天氣,商闕寧願楚昭不要等他了。
但不知道是出於怎樣的心情,在司機先生問他,要不要回去的時候,他直接拉開車門,走進了喧囂淋漓的雨幕中。
司機先生的呼喊聲,被商闕遠遠拋在了身後。
他走過楚昭在等他的時候,經常會坐的明黃色座椅。
因為上麵少了他想見的人,所以這張座椅,再無法讓商闕多投注哪怕一秒的目光。
穿過車行道,鳴笛聲,搖葉聲,雨聲,風聲,世界又安靜又嘈亂。
紅紅綠綠的招牌被雨水打濕,投折出同以往全然不同的色彩,商闕穿行在其間,狼狽的像找不到歸處的野犬。
他在這條街上,以和楚昭的約定地點為起始,來來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
周圍人偶爾投來的異樣目光,全部都被他忽視。
等到商闕又一次回到原點,側前方的花店門口,忽地響起玻璃門被推開時,門頭懸掛著的風鈴碰撞聲。
商闕腳步一頓,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讓他一時有些看不清,從花店走出的身影。
那人抱著一大束明藍色的鳶尾花,在這被暴雨侵吞暗色世界裏,簡直像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商闕的目光被這抹亮色攫取,在雙眼辨認出來人之前,他先感受到了對方的氣息。
透明的雨傘被舉高,隔出一小片天地,楚昭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灼燙的,煩悶的,還帶了幾分怒意。
她在生氣,為商闕此時此刻的狼狽模樣。
“抱歉。”商闕看著她,呼吸間都是雨的潮濕:“讓你等了這麽久。”
楚昭沒有說話,握在傘柄上的指節,沉默地收緊。
有種比暴雨還要壓抑的氣氛,在兩人之間不可抑製地蔓延。
這無疑是個壞開端。
商闕的目光安靜地下移,落在楚昭懷中的花束上:“花很漂亮,很適合你。”
“你要說的隻有這些嗎?”
雨聲好像更大了。
超市買的一次性透明雨傘,在這樣的暴雨裏,脆弱得像是海麵上的孤舟。
即使遮住了一部分,斜風吹著冷雨,依舊能把人澆濕。
楚昭厭倦了這樣的靜默,她握緊傘柄,在轉身離開之前,隔著藍色的鳶尾花束,商闕輕輕擁抱了她,又很快退開。
“……這算什麽?”
“算我此刻最想做的事情。”
商闕注視著楚昭,額發濕漉漉地貼在臉側,那種常年縈繞在商闕周身的冷漠貴公子氣質不在,此刻他隻像一隻被雨澆濕的可憐小狗。
“我已經不想和你,隻繼續現在的關係。”
楚昭一怔。
“我想把你的存在,不止是告訴我的朋友,還要告訴我的親人,我的父母……”
“楚昭,我要以更名正言順的方式,站在你的身邊。”
“我不想再從他們口中聽到什麽,隻是玩玩而已,聽到那些對你不好的言論……但我也知道,我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所以像不久前,你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所遭受到的那些非議,之後可能依舊會上演。”
“但至少,如果我們之間,關係更進一步的話,我就有理由擋在你麵前,在你生氣傷心之前,就先出手處理他們……”
“我……我想和你訂婚,成為你的未婚夫。”
……
——座談會——
回憶戛然而止。
與楚昭的久別重逢,所帶來的衝擊,遠遠超過商闕的預料。
幾乎是在楚昭出現在商闕視野中的瞬間,三年前,乃至更久遠的以前,有關楚昭的回憶,如同翻卷的潮浪,紛至遝來,轉眼就將他卷襲其中。
蟬鳴喧囂的盛夏,交扣的十指,搖晃的光影,親昵地擁抱,明藍色的鳶尾,綠鬆石胸針,還有她的烏發……
時間像是停止,又像是飛速撥轉。
到了這種時候,商闕終於發現,他最懷念,最戀戀不忘的,依舊是他和她最好的那段時光。
呼吸變得急促,心跳聲一聲重過一聲……
商闕注視著高台上的楚昭,就像在追逐一道找尋已久,卻難以觸碰的月影。
像他這樣的人,原來也是會感謝命運的嗎?
她還活著,還存在於這個世界,隻是不在他的身邊而已。
三年的時光,好像並沒有在楚昭身上,留下什麽不好的印記。
因為,現在的楚昭看著,比過往商闕所見到的每一麵,都要好。
她前所未有的好。
這種好,並不單純是指,楚昭明顯健康豐盈許多的身體狀態。
還在於楚昭現在所展現出的,自信大方,從容又優雅的姿態。
她站在台上,談起和繪畫相關的事宜時,整個人是在閃閃發光的。
對於台下眾人的注視,楚昭也完全沒有不自在。
這是從前,畏懼與他人對視的楚昭,遠遠做不到的事。
隻是看著現在的楚昭,商闕就已經明白了一件事——
在他不存在於楚昭世界中的三年,有某種巨大的,積極的,正麵的變化,在楚昭身上發生了。
對方改變了楚昭,且並不是單純以楚昭救贖者的身份,說要守護楚昭,做楚昭的盾,給予楚昭心靈支撐這麽表層的事。
現在發生在楚昭身上的,與其說是他救,倒更像是楚昭的自救。
因為商闕清楚以救贖者身份去護佑楚昭,楚昭會轉變成的模樣——
所以他更清楚,現在的楚昭,同他見到的,最好狀態時的楚昭,有著怎樣本質上的不同。
……有人做到了他做到一半,就中途放棄的事。
意識到這個事實後,商闕難以形容他這一刻的心情。
他的目光落在前排,斜側麵第三個位置。
那裏坐著的,是據說和楚昭有幼年情誼的謝雲霽。
所以,會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