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回憶——
在楚芙的記憶裏,最初楚昭被接回楚家後,家裏最先接受楚昭存在的,其實是楚望。
對比如今,楚望與楚昭之間,連表麵上的平和,都無法維持的現狀……
楚望和楚昭關係好,簡直就像是一件,從未發生過的事。
但這確實是事實。
在楚昭被接回之前,楚望才剛過五歲。
作為在楚芙被楚家收養後,又以文瀾和楚滕親生兒子的身份,降生在楚家的楚望——
說實話,幼年楚望的存在,他所帶給楚芙的不安全感,一度是遠超過楚昭的。
畢竟,楚昭雖然是楚家唯一的親生女兒,但如果楚昭受寵,那就不會被楚家遺忘在外麵這麽多年了。
楚家更不會在有楚昭的存在後,還另外選擇收養了她。
對於幼年的楚芙而言,楚昭在真正出現在她麵前之前,隻是一道她無意間,從旁人口中聽到的,不真切地模糊的影子。
楚芙聽到的消息太過零碎,又是那些傭人間的閑言碎語。
而且隻有那麽一次。
家裏其他,那些被楚芙認定的親人們,在他們的口中,從來都沒有楚昭的名字,更沒有楚昭這個人的存在。
即便是待楚芙最親近的楚敘,從她這位性格最溫和的哥哥口中,也一次都沒有提到過,他還有除她以外的另一個妹妹。
所以……
對於楚昭的存在,楚芙其實是不相信的。
這樣的想法,一直貫徹到幼年的楚芙,真正從父親的口中,聽到楚昭的存在——
以及在之後,楚芙親眼見到楚昭的房間,被汪管家安排整理出來,靜候楚昭的到來之前。
也正因此,在楚昭的存在,於楚芙的眼中,變為現實以前——
讓楚芙心懷不安的,一直都是楚望。
——*
一步登天。
雖然楚芙不想這樣來形容,自己與楚家的關係。
但楚芙其實很清楚,在她的母親病亡,父親也因為破產跳樓,而她淪落到孤兒院後——
她一介毫無利用價值的孤女,能夠被楚家收養,這是難遇也難求的大幸事。
任誰來看都是這樣的吧。
畢竟,楚芙可是從需要處處謹慎,小心看人臉色的可憐蟲,搖身一變,成了G城名門的千金。
之後,楚芙更是成了讓楚滕和文瀾,都極為滿意,公布於眾的掌上明珠。
她這樣討人喜歡,其實根本不必懼怕楚望的存在。
可是人的情感,如果能這樣輕而易舉地操控,那麽人類就不會被形容成為感官動物了。
楚芙是真心懼怕著楚望的存在的。
她害怕父親和母親,會因為楚望,收回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視線。
害怕這些已經被楚芙認定為,是屬於自己的親人們,都會更喜歡,和他們存在血緣關係的楚望,而不是她。
她怕那些溫和的話語,慈愛的眼神,晴日一樣的擁抱……
以及更多更多,於小小的楚芙而言,萬分珍貴的記憶,都會就此消失。
即便楚望的存在,實際上,並沒有影響到楚芙很多。
但新的嬰兒降生,家裏的關注中心,不可避免地向新生兒便偏移,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對於長大的楚芙而言,她當然可以理性去看待,這份偏移向楚望的關注。
她也能明白,自己那時候,對楚望的那份關注和擔憂,實在是幼稚的可憐。
但很可惜,對於成人楚芙而言,輕而易舉就可以想清楚的事——
對於幼年楚芙,卻是天大的事。
小孩子的思維很多時候都是單線的。
思維方式其實很簡單。
楚望是親生的孩子,楚芙是收養的孩子。
人不可能不喜歡,和自己具有親緣關係的孩子。
但是,非血緣關係的就不一定了。
……*
就像楚芙聽幼兒園老師講過的,名為《醜小鴨》的故事。
最開始,楚芙也是在跟隨著老師的講述,而為醜小鴨的遭遇委屈難過的。
她也不明白,為什麽同樣是鴨媽媽的孩子,可是隻有醜小鴨遭受了這樣不公的待遇。
難道說,就是因為醜小鴨長得難看,是它們之中的“異類”——
所以就被它的親生父母,以及兄弟姐妹,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動物,這樣嫌棄欺辱嗎?
可是書上不是同樣說過,沒有父母不會愛自己的孩子嗎?
所以說,這兩種說法,到底是誰在騙人呢?
幼年的楚芙並不明白。
但幼兒園老師也說過,在她講故事的時候,其他小朋友是不可以隨便發出聲音的。
有問題的話,要等到老師講完,才能向老師舉手提問。
小楚芙有疑問,但她又是個遵守規則的好孩子,所以她將疑惑壓在了心底,放在桌麵上的小手,隨時準備舉起。
醜小鴨的故事還在繼續,辱罵它的人,越來越多。
直到故事來到尾聲,熬過一個苦冬,醜小鴨在其他小動物的驚呼聲中,它垂頭看向湖麵。
在清澈如鏡的湖麵上,所倒映出的,不再是其他動物口中,平平無奇,甚至是難堪醜陋的“醜小鴨”模樣。
而是一隻優雅美麗的白天鵝。
是的,醜小鴨根本不是一隻鴨子,而是一隻混在鴨蛋中的白天鵝。
在其他小朋友的歡呼聲中,小楚芙攥緊雙拳,害怕到渾身發抖。
她忽然就理解了,醜小鴨待在“母親”那裏時,所遭受到的排斥與厭惡。
醜小鴨根本就不是一隻鴨子。
和它以為的母親,毫無血緣關係。
那母親當然不會愛它。
那她呢?
她一隻真真正正的醜小鴨,在天鵝群裏,作為唯一一個,和他們毫無血緣關係之人,真的能融入其中嗎?
楚芙為此而感到害怕。
她甚至在不久後,有拜托過楚敘,想辦法讓她回去孤兒院一趟。
而那位,在楚芙還在孤兒院時,一直對她多有照顧的奶奶,在最初見到她的歡喜過後……
對方卻是鄭重地告誡了她。
楚芙到現在,都記得那位奶奶,對她說過的話。
[小芙,你已經有了新的家,那麽孤兒院這種地方,為了你好,你就不要再回來了]
[像今天這樣任性的事,以後也不能再做了]
[你要乖乖的,不要給楚先生和文夫人添麻煩才好]
[還有,別在你的親人麵前,再提起和孤兒院相關的任何事了]
[小芙能做到的,對不對?]
楚芙忘了自己那時候是怎麽回答的。
她隻記得,自己好像有問那位,她到現在,已經記不清對方模樣的奶奶,問她——
[如果是你的話呢?我連你也不能和家人說嗎?]
對方搖了搖頭,溫和地告訴她不能。
楚芙已經記不清楚,自己當時的心情。
隻是那種異類的感覺,好像又在她的體內,更明晰了一些。
她想,她更害怕楚望了。
——*
現在楚芙再度回想,也許楚昭的到來,反而在某種意義上,成為了楚芙在徹底陷入恐懼之前——照亮她的一線明光。
這也說不準呢。
畢竟,就算楚芙再怎麽不想承認,其他家人對於楚昭的厭棄和排斥,都是實實在在,讓楚芙感受到了放鬆的存在。
真怪異啊。
她一麵恐懼楚昭這個新的未知,一麵卻又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惡緣,大概就由此誕生吧。
無論是她的,楚昭的,還是楚芙的。
……
——水上別墅——
時間拉回到現在。
在清楚看到楚望麵孔的瞬間,楚芙清楚地感知到,那種時隔十數年,深埋在她體內的,對於楚望的恐懼——
由此迸生。
隻在瞬息間,就將楚芙全身吞沒,讓她手腳發涼,軀幹僵硬,難受到一發不可收拾。
為什麽?
為什麽楚望會出現在她麵前?
為什麽楚望能找到這裏?
楚望不是應該躺在醫院裏,連下床都很困難嗎?
為什麽現在,楚望能避開楚璋和楚敘的掌控,就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她眼前?
那麽其他人呢?
其他人知道楚望來這裏了嗎?
其他人知道楚望找到她的了?
楚望現在來到這裏,站在她麵前,又是想要對她做什麽呢?
一切的一切……全部都是未知。
楚芙因為這樣的未知,而渾身發顫。
聽到楚望笑著叫她姐姐,她甚至害怕到想轉身就跑。
可是,楚芙的腿腳忽然變得很遲鈍,遲鈍到甚至還沒有以拐杖點地的楚望,移動得快。
對方站定在她麵前,向來冷戾的眼神裏,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惡意。
“隻是打個招呼而已,有這麽害怕嗎?”
“還是說……”
楚望冰冷的指尖,點觸在楚芙的太陽穴,像毒蛇口中輕緩吐露的紅信。
“你已經不再把我當做你的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