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闕的號碼,早該拉黑的。

楚昭想。

她沒有接,怕影響見春姨時的心情。

出來已經夠久了,楚昭急著趕回病房,手機屏幕卻又亮起來。

是商闕發來的微訊信息。

[接電話]

[我有事要和你談]

[楚家人都在找你,你現在在哪?還在雲瀾山那邊嗎?]

[……]

楚昭沒再看下去,她不清楚商闕這是發的哪門子的瘋,要這樣找她這個透明人。

還有楚家,他們連她生死都不在意——

又怎麽可能會因為聯係不到她,就到處找她?

怪可笑的。

楚昭直接將手機關機。

她回到病房,剛推開門,就見春姨聞聲看了過來。

見到是她,春姨麵上就綻出笑意,聲音輕快:“回來啦?”

窗外透出的陽光,傾落到春姨身上,一切靜謐和煦,美好到不可思議。

楚昭握著門柄,神情有些恍惚。

這一刻,她像歸家的旅人,也像終於覓得真經的朝聖者。

她找到了她的此心安處,找到了她的鄉*。

“是有什麽急事嗎?”春姨見楚昭神色怔忡,有些擔憂。

“你出去了很久。”

楚昭搖搖頭:“沒什麽大事,就是接完電話後,想起昨天更新完最新話,沒有和讀者們互動。”

“就在外麵回複了會兒讀者們的評論,還順帶記錄了些對後麵劇情的靈感。”

“所以才遲了。”

“原來是這樣……”春姨摸摸她的頭。

“我這裏沒什麽事的,醫生和護士都待我很好,蘇護工也很照顧我。”

“你不要總為我擔心,多專注於忙自己的事……”

楚昭斂眸,神情說不出的失落:“您是在趕我走嗎?”

“我可以陪您到下午的,我問了醫生,中午陽光很好,可以推您出去走走……”

“樓下的金盞花、粉月季、還有喇叭花、野杜鵑,這個時節都開花了,粉白金紅,特別漂亮,您不想親眼去看看嗎?

“好。”春姨摸摸她的側頰,神情柔和:“都聽你的。”

“我們一起去看看。”

楚昭神情雀躍起來:“我去推輪椅!”

春姨靜靜看著她的背影。

春姨知道情況不對,往日楚昭來看她,去來匆匆,時間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充裕過。

但隻要對上楚昭盈滿期盼的目光,她就問不出,更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來。

昭昭太苦了。

在她還能見到這孩子的每一麵,每一分鍾每一秒——

她都不想讓她難過。

一分一毫都不願。

————*

“昭昭,這次回去,再去見見呂醫生吧。”

楚昭坐在回G城的大巴車上,車窗敞開一條豎縫,吹掠進來的風,將她重新放下的劉海,吹得七零八亂。

春姨知道了。

她看見了她發病。

所以才會勸她去看,之前為她診療過的心理專家——呂醫生。

楚昭對心理醫生沒什麽偏見,也並不是諱疾忌醫,隻是人與人之間天生有界限——

她很難對旁人敞開心扉,毫無保留地訴說自己的經曆。

即便對方是醫生。

況且,到她現在這種程度,言語話療早淪為輔助,藥物才是主導。

而她已經在吃藥了,很多很多的藥。

楚昭心裏明白,去見這位呂醫生,也並不會讓她的情況變好。

但她還是向呂醫生預約了會麵。

如果這份診療記錄,能讓春姨稍安心些的話,那它就不是全無意義。

————*

楚昭到G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半。

她從車站走出,晚風迎麵而來,吹散一身疲乏倦意。

這樣明朗的夜,楚昭的心情都跟著變好。

直到她走下台階,看清了路燈下站著的人影。

“商闕……”

楚昭的雙眸驀地瞪大,大腦因為商闕出現在這裏的這個事實,而被衝擊到一片空白。

商闕也看到了她。

暖黃色燈光下,對方向她投來一瞥。

商闕那張俊美疏朗的麵孔,不笑時就會很有距離感,像開過鋒的雪刃,冰冷鋒銳,是極具衝擊力和攻擊性的濃顏派長相。

此時的商闕,就是冷著臉的。

見楚昭不動,他就大步走了過來,到楚昭麵前。

“你……”商闕頓住,看著神情明顯不太對的楚昭,皺眉問:“你在抖什麽?”

“怕我?”他問出口,卻並不相信。

幾天前他訂婚宴上,楚昭衝他兜頭澆下的那杯酒,商闕可半點沒忘。

楚昭垂在身側的手握得極緊,麵色緊繃到慘白。

她目光定定地鎖著他,像在凝視深淵:“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聲音幹澀,語調更是平直到了怪異的程度。

商闕眉心微跳,心想如果他那幫兄弟也在這裏,就又要笑鬧他是談了個女鬼朋友了。

他一時竟沒有想起來,他和楚昭已經分手了。

那幫兄弟即使在場,也不會和他再開這樣,不合時宜的過期玩笑。

“這很難判斷嗎?”商闕神情平平:“你私下出行,如果不是很遠,不是公交就是大巴。”

“如果你今天要回來,叢雲瀾山那邊到G城,最後一班車到站的時間……”

“很好查,不是嗎?”

楚昭眼睫微顫,於這一刻,才有了她和商闕,曾經確實是男女朋友的實感。

他知道她的小習慣,遠比楚家的任何一個人要了解她。

那她呢?

她到底有沒有在無意間,向商闕暴露出春姨的存在?

楚昭咬緊下唇,在某個瞬間,品嚐到了恐懼和鮮血交織的腥苦滋味。

“怎麽不說話?”商闕逼近一步,他垂眸看她,目光像將欲剖開她的冷刃。

“楚昭,你今天看到我的反應很奇怪。”

“因為什……”

“你又和誰打了賭?”楚昭忽地開口,打斷了商闕於她而言,越來越危險的猜測。

“這次賭的是什麽?我見到你的反應?我會不會向你求和?”

“商少希望我配合什麽?”

“……”商闕看著她,神情徹底冷下去。

打賭,是他和楚昭之間的一條禁忌。

因為讓他和楚昭真正產生聯係的最開始,就是他和朋友之間的一個賭約。

“楚家人都在找你,你從出院後就再也沒有聯係過家裏人。”

“小芙很擔心你,今天下午和我打電話的時候一直在哭。”

“你把她拉黑,她發給你的每一條信息,打給你的每一通電話,你都收不到,看不見。”

“她想找到你的人,當麵和你說,也根本就找不到。”

“楚昭,你讓她很有負罪感。”

像被楚昭刺傷,就一定要以對方同樣在意的東西,刺還回去。

商闕說著這些一定會讓楚昭覺得不適的話,話裏多少真心,多少故意,他自己都辨不清。

“無論我們之間發生什麽,都和小芙無關。”

“楚昭,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楚昭:“……”

數不出是慶幸,還是無語,楚昭幾乎要冷笑出聲。

她看著商闕,像在看一個和她有物種隔離的外星生物。

“你來堵我,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

“商闕,楚芙知道你來找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