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湯姆叔叔的遭遇

第十章 財產被拿走

到了二月,一天早晨,下起了密密如絲的小雨。從湯姆叔叔的小屋的窗戶向外看,滿眼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好像老天爺也低下頭在看著地上的眾生,他們臉色陰沉,內心的痛苦已經難以承受。小屋裏的火爐前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麵鋪著一塊平整的桌布,幾件粗布做的但很幹淨的襯衣剛剛熨燙好,正掛在爐邊的椅子背上。桌子上還有一件已經鋪好的襯衣等著熨燙。克魯伊大嬸仔仔細細地熨了一遍襯衣,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褶痕和折邊。然而在她臉上,那淚水洶湧而出,順著麵頰往下淌,使得她不得不時時抬手去擦拭。

湯姆叔叔就坐在旁邊,膝頭攤開了一本《新約》,他把頭放到自己的一隻手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天還很早,孩子們擠在那張做工粗劣的木輪床上,還睡得很熟。

湯姆具有不幸的黑種人的通病,那就是生來善良、待人和善,也眷戀家庭。這正是他們的可悲之處。這種不幸與可悲一起聚在湯姆身上。他站起身來走到孩子們的床前,默默地凝視著他們的睡顏。

“看來,這是最後的機會。”湯姆說道。

克魯伊大嬸沒有接過話頭,她隻是將那件粗布襯衣翻來覆去地熨燙著、熨燙著,完全不管對這件衣服來說,實在已經夠平整的了。猛然間,她甩手把熨鬥放在地下,一屁股坐在桌子旁邊大哭起來,聲音中透出一股絕望的氣息。

“看起來我們隻能聽天由命了。但是,上帝,我怎麽能做到平心靜氣呢?如果我能知道你在什麽地方,如果我能知道別人對你好不好,如果是這樣的情況還不錯,太太告訴我說,最多一兩年,她就會設法把你贖回來。但是,天知道,被送到南方去的人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他們全都、全都被折磨死了。我聽人說過,他們在那裏的莊園受苦受累……”

“克魯伊,那兒也有上帝看顧,和這兒的上帝是一樣的,情況也差不了多少。”

“嗯,”克魯伊大嬸說,“就先這麽想吧。但是,有些時候上帝也會任由那些可怕的事情發生的,你讓我怎麽放心得下呢!”

“我在上帝的手心裏,”湯姆說,“上帝不會允許別人對我做過分的事情的。我還要感謝上帝,他讓我——而不是你和孩子們,被賣掉、送到了南方。在這裏你們會平平安安的,再大的災禍隻會落在我的身上,而我知道,上帝一定會幫助我,幫我安然渡過這些災難的。”

這是一顆多麽勇於擔當、富於男子漢氣質的心啊!用有些嘶啞的嗓音,湯姆努力安慰著自己的親人,克製著心中的悲傷,雖然痛苦壓得他幾乎發不出聲來,但他盡力說出的話語裏充滿了勇敢與堅毅。

“讓我們回想一下自己所受過的恩惠吧!”湯姆補充說,聲音有些顫抖,那神情就好似他理應好好地想一下這些恩惠似的。

“什麽恩惠?”克魯伊大嬸說,“我可看不出來!這件事情主人做得不地道。說一千道一萬,他絕對不應該這麽對你。他自己把事情搞砸了,他做了錯事,結果卻要拿你去抵債。哼,想想這麽多年以來,你已經為他掙了多少錢啊!比起他花在你身上的錢,多得不止翻倍吧。憑良心說,幾年前他就應該還你自由了……我知道,他可能也實在沒別的辦法了,他是別無選擇才這麽做的,但不管怎麽說,我還是覺得他這件事做得虧心。就算他有一萬個理由,我也不會服氣他的做法。一直以來,你對主人多忠誠啊,他的什麽事情你都放在心上,放在頭裏做,我們家自己的事情反倒往後推。而且但凡是主人的事情,你都盡全力去做,想盡一切辦法把事情做到最好。誰能想到,現在他竟然為了解除自己的困境,而毫不猶豫地將你推進火坑。他就這樣把別人的親人賣掉,眼看著我們一家妻離子散……就讓上帝來懲罰。上帝會給他們懲罰。一定會懲罰。”

“別說了,克魯伊。如果你還愛我,就再也不要說出這種話。也許這幾天,就是我們一家最後的團圓時光了……我要鄭重告訴你,克魯伊,我們絕不能說主人的壞話,即使說一個不字,我也不會答應的。啊,主人——他從小時候起,就是由我照顧的。我經常抱著他,可以說是我把他帶大的。所以,不管怎麽說,我要多想一想他對我的好,我從來不敢奢望,他有多看重我——這個可憐的湯姆。主人們的生活就是這樣,他們已經習慣了到哪裏都有人伺候,不管是家裏家外,所有事情都由下人打理好。所以說,賣了我一個下人,他們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麽不舍得。我們為主人付出,但不應該奢望回報!再說回來,把他和其他人的主人比一比,哪家的黑奴享受過我這樣的待遇?誰能像我這樣過著舒適的生活呢?而且我相信,要是他能早些知道情況會變得這樣糟糕,要是他的困境能夠挽回,他也不會這麽做的。我知道他的為人。”

“不管怎樣說,這件事就是辦得不合適。”克魯伊大嬸說,她心中執著地懷著對正義的追求,這是她最優秀的品德,“我雖然也說不清楚什麽地方錯了,但我心裏很明白,這件事這麽做就是不對。”

“你應該尊重上帝的旨意,萬能的上帝,他雖遠在天上,但他主宰著一切。要知道,即使是一隻麻雀掉在地上,也是出自他的旨意。”

“但是,這麽想也不能給我絲毫的安慰啊。我想,這也許就是命運,我們隻有接受安排,一點兒別的辦法都沒有,”克魯伊大嬸說,“唉,算了,這樣說來說去,也沒有什麽實際意義。我給你烙幾張玉米餅,讓你再好好吃一頓早餐吧,從此以後,真不知道什麽時候你才能吃到好一點兒的早餐呢!”

要理解那些被賣到南方的黑奴的痛苦時,請千萬記住一點,非常有必要在這裏提一下,那就是他們的內心都有強烈的感情,他們都那麽眷戀家庭和故鄉。對於黑奴們來說,膽大冒險和勇於進取不是他們天生就有的品質,相反,他們生來就戀家,而且心裏充滿溫柔的情懷。他們還會害怕、恐懼。就是這種恐懼感,和愚昧無知混合在一處,讓他們的眼裏陌生的遠方顯得如此神秘,深不可測。他們從小時候就知道,黑人被賣到南方,就是一種最嚴厲的懲罰。被賣到河流下遊的威脅,比任何的折磨和鞭打,都要使人害怕得戰栗。他們臉上的這種恐懼感是作者親眼所見的。他們坐在一起聊天,絲毫不掩飾心中的恐懼。他們所說的河流下遊所發生的種種駭人聽聞的故事,作者也曾親眼看見過。對他們來說,南方就是一片任何人去了以後就沒有歸路的神秘天地。

作者曾經見過一位加拿大的逃亡者,他是位傳教士。他曾對我說,許多逃亡的黑奴都坦然承認,相對來說,他們的主人對他們還是不錯的,他們之所以冒著生命的風險逃亡,大都是出於對有可能被賣往南方的恐懼,這樣的擔心日複一日地縈繞在他們和家人——丈夫、妻子和兒女的心頭。非洲人天性善於忍耐、膽子很小、不思進取,但是他們一旦麵臨這樣的危險,便會變得異常勇敢。他們會想盡辦法逃出去,就算忍饑挨餓、遭受妻離子散的痛苦,也在所不惜,他們還將麵對著在田野中奔逃時許許多多未知的危險,還有萬一被抓回去,將受到更加嚴厲的懲罰這樣的悲慘命運。

桌子上擺著簡單的早餐,冒著一絲絲熱氣。克魯伊大嬸已經接到謝爾比太太通知,說早晨不用去大宅侍奉了。這可憐的女人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勉強做完這頓告別早餐。她宰了一隻最肥美的雞並做好了,還精心烙了很對丈夫口味的玉米餅,又從爐架上拿下了幾瓶果醬,那是一般到了特殊節日才會拿出來吃的珍貴食物。

“哇,貝特,”莫思高興地說,“今天的早餐真是太好吃了!”說著,他抓起了一塊雞肉。

克魯伊大嬸猛然打了他一個耳光:“這是你可憐的爸爸在家中吃的最後一頓早飯了,你這樣猴急幹什麽?”

“唉,克魯伊!”湯姆溫和地說。

“唉,我實在是受不了,

”說著,克魯伊大嬸用圍裙蒙住了臉,“我心裏太亂了,忍不住就想發火。”

孩子們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站在那兒一動也不敢動。那個年紀最小的孩子在媽媽的身上拱來拱去,突然咧開嘴使勁兒地大哭起來。

“唉,”克魯伊大嬸擦了擦眼睛,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懷中安慰著,“好了,事情都過去了,都來吃吧,這是我們家最肥的雞。來吧,孩子們,可憐的小寶貝兒,快來吃吧。媽媽剛才的火氣太大了。”

孩子們二話不說,就馬上高興地吃起來。幸虧有他們的幫忙,否則這頓早餐要照原樣子端下去的,不會有人動一下。

“現在,”克魯伊大嬸說,做完早飯她一直沒閑著,“我來幫你收拾一下衣服。那個家夥大概也會像那些人一樣,把你的東西全都拿走,我知道他們一向都是這樣做的。多麽卑鄙和醜惡啊!這件法蘭絨衣褲是留著給你風濕病發作時穿的,就放在這個角上,你要愛惜著穿,今後再沒有人會幫你做另一件了。這些是舊襯衣,這些是新買的襯衣。昨天晚上我幫你把襪子上的破洞都補好了。上帝,以後會有誰幫你縫縫補補呢!”克魯伊大嬸再次克製不住,靠在箱子邊上抽泣起來:“想起來真是讓人害怕,以後,你萬一有個頭疼腦熱的,也不會有人照顧你了。一想到這些,我真是不想做任何事了。”

吃完了桌上的飯菜後,孩子們也騰出心思,想到了家中的情況。看到爸爸悲苦的眼神,再看到媽媽哭泣的樣子,他們也跟著哭了起來,不斷地用小手擦著眼中湧出的淚水。湯姆把年紀最小的孩子抱在膝頭上,讓她盡情地玩著。那孩子一會兒用手抓他的臉,一會兒又用手拽他的頭發,時不時發出高興的笑聲,隻有這麽小的孩子才真的無憂無慮吧!

“高興點兒吧,可憐的孩子!”克魯伊大嬸說,“將來你也會碰到這樣的一天,眼看著自己的丈夫被賣掉,也許你也會被賣掉的。這兩個男孩,等到長大能做事時,多半也會被賣掉的。黑人們一無所有,前麵的路是一片黑暗。”

這時,一個男孩大聲叫道:“太太來啦!”

“她來有什麽用,來這裏幹什麽呢?”克魯伊大嬸說。

謝爾比太太走進屋裏,克魯伊大嬸給她搬了一把椅子,臉上流露出不滿的神色,搬椅子的動作也很粗魯。謝爾比太太好像並沒有注意到這些,她臉色蒼白,顯得非常焦急。

“湯姆,”她說,“我來這兒是——”說到這兒,她突然停下來,再也說不出話來了。看著這沉默的一家人,她拿出手帕遮住臉,坐在椅子上哭泣起來。

“上帝啊,太太,請不要這樣!”克魯伊大嬸說,她自己也不禁失聲痛哭。頓時,屋子裏的人全都哭成了一團。在這裏,高貴的人和低賤的人,他們的淚水,化解了受壓迫者心中的不滿和憤怒。啊!人們,看看這些受難者,你們就能看出,與其冷漠地花錢買東西送去,還不如給他們一滴真心同情的眼淚。

“我的好仆人,”謝爾比太太說,“我不能給你什麽東西,也幫不了你什麽忙。如果我現在給你錢,他們會立刻把錢拿走的。但是至少我可以在上帝麵前鄭重起誓,你走了之後,我會隨時找人打聽你的下落;另外,等我有了足夠的錢,我就立即把你接回家來。在這之前,我們先相信上帝吧!”

就在這時候,孩子們叫嚷起來,說赫利老爺到了。緊接著,門被粗魯地踢開了。赫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看起來實在氣得不輕。原來,他騎著馬追了一天,也沒有追到那個獵物,所以憋了一肚子的氣,到現在還沒有消呢。

“快點兒,”他叫嚷著,“你這個黑鬼,都準備好了嗎?哦——太太,您在這裏啊,請允許您尊貴的仆人向您問好。”赫利說,他看到謝爾比太太在場,就脫帽向她行了禮。

克魯伊大嬸合上木箱,又仔仔細細地把它捆得結結實實,然後站起身來,兩隻眼睛緊盯著奴隸販子,眼中含著的淚水頓時化成了一簇簇憤怒的火焰。

湯姆順從地站起來,走到新主人的身後,把沉重的箱子扛到了肩膀上。克魯伊大嬸抱著最小的女孩子,陪著湯姆走到車子麵前,兩個小男孩哭著跟在她的後麵。

謝爾比太太走到奴隸販子身旁,和他嚴肅地說了一會兒話。在他們交談的同時,湯姆一家人都走到了一輛備好車鞍的馬車跟前。一大群仆人圍住了馬車,他們特地來和交往多年的夥伴告別。湯姆是這群奴仆中的頭兒,又是他們學習基督教義的老師。在這群人中,每個人都真誠地同情他,尤其是那些婦女,更是為他感到難過。

“唉,克魯伊,怎麽你比我們還能沉得住氣啊?”一個傷心的女人說。她看到站在馬車旁邊的克魯伊大嬸臉色陰沉卻很平靜,默默無聲,就不解地發問。

“那是因為我的眼淚已經哭幹了,”克魯伊大嬸一邊回答著,一邊瞪著眼睛,望著朝她們走來的奴隸販子,“我不想在這個老家夥麵前掉眼淚!”

赫利毫不在乎地穿過怒視他的人群,然後對湯姆大喊一聲:“上車!”

湯姆上了馬車,赫利從車座下拿出一副沉重的腳鐐來,然後緊緊地扣在湯姆的腳踝上。

看到這一幕,圍在車子旁邊的人們都非常氣憤,但他們都克製著自己的感情,隻是輕聲地抱怨著。謝爾比太太在門廊上說:“赫利先生,你放心,湯姆不會跑的。你這種做法完全沒有必要。”

“對這一點,我可沒有把握啊。太太,我已經白白損失了五百塊,現在我可不敢再冒險了。”

“太太,你別再對這種人心存幻想了。”克魯伊大嬸氣憤地說。兩個小男孩此時也明白了父親的命運,不禁抓著母親的衣角哭了起來。

“我非常難過,”湯姆說,“這時候喬治少爺恰好不在家。”

喬治去附近農莊那個同伴家去了,要在那兒住兩三天才回來。他是一大清早就走的,當時大家還不知道湯姆被賣的事情,所以他走的時候也不知道有這回事兒。

“請代我轉達對喬治少爺的忠誠與愛吧。”湯姆誠懇地說。

赫利打馬把湯姆帶走了。湯姆的目光凝視著這個熟悉的農莊,是那樣憂鬱無助。他就這麽看著看著,目光沒有一絲遊移,一直到實在看不見農莊為止。

這時候,謝爾比先生也不在家裏。他把湯姆賣掉,來擺脫他所害怕的那個人的控製。他在剛做完這樁生意的時候,立刻感到如釋重負,然而,後來妻子的一番話讓他那本已泯滅一半的良知複蘇了。沒過多久,他就懊悔起來,回想起湯姆那特有的男子漢氣概和高尚品德,他就更加悔恨自己的決定。盡管他不斷地在心裏對自己說,他是有權利這樣做的,其他人也都這樣做,而且有的人甚至連“別無選擇”之類的借口也沒有,但是這時候,這樣的自我安慰卻絲毫沒有用,他的心依然難以平靜下來。他覺得,自己還是躲開那個令他難堪的場麵為妙,所以決定暫時離開這裏幾天,到鄉下去處理一件生意場上的事情,他希望等他回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風平浪靜。

在一條又髒又亂的土路上,湯姆和赫利乘坐的馬車在嘎吱吱地向前奔跑。平日裏所熟悉的景色逐漸被拋到了後麵,最後,連莊園也從視野中消失了。再到後來,湯姆發現馬車已經跑上了一條空曠的大路。大概走出了半英裏路後,赫利命令在一家鐵匠鋪前停下車來。他拿出一副手銬,想讓鐵匠修整一下。

“這個手銬對於這個大個兒來說,顯得有些小了。”赫利邊把手銬遞給鐵匠,邊指著湯姆說。

“上帝啊!那不是謝爾比家的湯姆嗎?他被賣掉了嗎?”

“是的,被賣掉了。”赫利回答說。

“真的嗎?”鐵匠說,“真是難以預料。你不用給他戴手銬,他最聽話,最老實了……”

“哦!”赫利說,“但是,想要逃走的也多是這種人。那些愚笨的人反倒不在乎去哪兒,更別說那些懶鬼和酒鬼了,

說不定他們還喜歡被賣掉呢,那樣的話還可以到處轉一轉,但這種上等貨不喜歡這樣。沒有辦法的,他們長著兩條腿,他們不會不想著用一用的,所以隻好把他們銬上,相信我吧,我說的不會有錯。”

“唉,”鐵匠在自己的工具中摸索著說,“我說,外地人,肯塔基人不喜歡去那邊的莊園。那邊的黑人死亡頻率極高,是這樣嗎?”

“是的,很高。有時是因為天氣的原因,有時是因為別的。不過話又說回來,隻有黑奴死得快,市場才會興旺呢。”赫利說。

“湯姆真是一個好人,他是那樣體麵、老實又可靠,一想起他會在南方某個甘蔗園被折磨至死,我心裏真不是滋味啊。”

“但他的機會還是挺好的。我答應他原來的主人好好地照料他。我想把他賣給有錢人家做個下人。隻要他經受住那裏的熱病和氣候,他就會找到黑人們喜歡幹的好工作的。”

“他的妻子和孩子都留下了,是嗎?”

“是的,但到了那邊,他可以再娶一個嘛。唉,女人到處都是,很多的。”赫利說。

赫利和鐵匠談話時,湯姆麵帶憂傷地坐在鐵匠鋪外。突然,後麵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還沒等湯姆回過神來,喬治少爺已經跳上馬車伸手摟住了他的脖子,還一麵大聲地責備家裏人,一麵激動地哭起來。

“我想說,這件事幹得太不光彩了。我不管是誰,也不管他們怎樣解釋,反正我心裏就是認為這事太不光彩,太卑鄙下流了!如果我長大成人了,我絕對不會同意他們這樣做!絕對不會同意的!”喬治低聲地叫喊著。

“啊,喬治少爺!您能趕來我真高興!”湯姆說,“臨走的時候沒有看見您,我真是有些放心不下啊。現在……您不知道我有多麽高興啊!”此時,湯姆動了一下他的腳,這讓喬治一眼看到了赫利給湯姆戴的腳鐐。

“天哪,太可恥了!”喬治揮著雙手喊道,“我非揍那個家夥不可!我一定要揍他!”

“不要,喬治少爺,千萬別這樣,不要再叫嚷了。您惹惱了他,對我可沒啥好處。”

“那好,看在你的分兒上,我饒了他。但想起來這件事,我就覺得不光彩。他們沒派人去叫我或是寫信告訴我這件事。如果不是湯姆·林肯告訴我的話,恐怕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真相呢。你知道嗎,我在家裏已經把他們全都臭罵了一頓!”

“喬治少爺,您這樣做恐怕不太妥當吧!”

“我實在忍不住了!我說過這樣做太丟人了。你看,湯姆叔叔,”他轉身背對著鐵匠鋪,對湯姆神秘地說,“我把我的銀圓給你帶來了。”

“啊,喬治少爺,我從沒想過要拿您的銀圓,我不能要您的銀圓的!”湯姆激動地說。

“你必須收下。”喬治說,“情況是這樣的,我告訴克魯伊大嬸說,我要送給你這塊銀圓。她告訴我在銀圓中間打個洞,再穿上一根線,這樣你可以套在脖子上,別人就不會看到了。否則,那個可惡的家夥會拿走它的。告訴你,湯姆叔叔,我真想臭罵他一頓,也許這樣我會感到好受些!”

“不要這樣,喬治少爺,這樣做對我不會有什麽好處的。”

“那好吧,看在你的麵子上就算了,”喬治說著,急忙把那銀圓套在了湯姆的脖子上,“要扣緊上衣,不要讓它露出來。記住,每當你看到它,你就要有信心我會來贖回你的。我和克魯伊大嬸談過了,我讓她不要擔心,我會讓家裏趕快辦這件事的。如果父親不答應,我一定會給他難堪。”

“啊,喬治少爺,您千萬不要用這樣的口氣說您父親啊!”

“嗯,湯姆叔叔,我說這話並沒有什麽大不了。”

“嗯,喬治少爺,”湯姆說,“您要做個好孩子。您要記得,許多人都對您寄予厚望。您要永遠都對母親好,不要學某些壞孩子的樣子,那些人長大之後,甚至看不起自己的母親。上帝給予我們許多雙份的東西,但母親隻有一個。您即使活到一百歲,也不會找到一個像自己母親這樣好的女人。您要依靠她,等您以後長大了,要成為她最大的安慰。隻有這樣做,才是我的好孩子,您能做到嗎?”

“是的,湯姆叔叔,我答應你一定做到。”喬治鄭重其事地說。

“講話時也要注意分寸,喬治少爺。像您這種年紀的男孩,有時有點兒任性是可以理解的。但我希望您做個真正的男子漢,真正的男子漢是不會說出傷害自己父母的話的。喬治少爺,我這樣說,您不生氣吧?”

“不,絕對不生氣,你經常給我忠告的。”

“您知道,我年歲比您大,”湯姆用他那粗壯的手撫弄著卷曲的頭發說,聲音如女人般輕柔,“我很清楚您身上所具備的優點。喬治少爺,您有知識,條件也很好,會讀書會寫字,您做什麽都行。等您長大後,您會成為一個有學問的偉大的人,您會是個好人。到時候,您父母和莊園的人都會為您驕傲。要做一個像您父親那樣的好主人,做一個像您母親那樣的真正的基督徒。從今天起,喬治少爺,您都要記住您的造物主啊,少爺!”

“你放心吧,湯姆叔叔,我一定會做一個好人的。”喬治說,“我活著就要勇攀高峰,做最好的人。請你也別失去信心,我會回來接你的。今天上午我已經跟克魯伊大嬸說了,等我長大了能做主,我要好好幫你們修好房子,給你們建個客廳,再鋪上地毯。你一定會過上這樣的好日子!”

他們正說著,赫利手拿著手銬來到了馬車門口。

“喂,先生,”喬治跳下車,麵無懼色地對赫利叫道,“我要告訴我父母,你是怎樣對待我的湯姆叔叔的!”

“無所謂,隨你怎麽說。”奴隸販子說。

“我覺得,你販賣男女奴隸,像牲口一樣拴著他們,你這輩子過得真是太可恥了!你不覺得,這樣的做法太下流了嗎?”喬治說。

“你們那些紳士需要男女奴隸,我不過是和紳士們一樣而已,”赫利說,“況且,販賣的人可不見得比購買的人更下流哦!”

“等我長大了,我絕不會做買賣黑奴的事,”喬治說,“今天我真為自己是一個肯塔基人而感到羞恥。本來我還很自豪呢。”喬治騎在馬上對著四麵望了望,好像在期待著他的話能刺激到整個州的人。

“啊,再見,湯姆叔叔,你一定要堅強些啊!”喬治說。

“再見了,喬治少爺,”湯姆麵帶愛憐和敬慕地望著喬治說,“願上帝保佑您!在肯塔基州,像您這樣的人太少了!”那張稚氣未脫的純真麵孔一點點地看不見了,湯姆不禁在心裏感歎起來。他一直望著喬治的方向,直到一點兒馬蹄聲也聽不到了。到了這時候,家鄉的最後一點兒聲響和最後一幅景象都消失了。但在湯姆的心裏頭,似乎留有一個溫暖的角落,那就是喬治為他掛上那枚珍貴的銀圓的地方。湯姆用手按著那銀圓,把它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胸膛上。

“喂,湯姆,聽著!”赫利把手銬扔進車廂後部,“我想從一開始就對你公道些,就像我對其他黑奴一樣。咱們把話說清楚,你要是對我公道,我也會公道地對你。說實話,我對黑奴從不冷酷無情,我總會盡量讓他們過得舒服點兒。你現在明白了嗎?我看你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坐著,別耍什麽花招,因為黑鬼的所有花招,我可是門兒清,對我來說全都沒用。如果他們老實點兒,不是總是想著逃走,至少在我這兒就可以過幾天好日子。否則,那就是自討苦吃,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

湯姆讓赫利放心,他絕對沒想過逃跑。實際上,對於腳戴鐐銬的人來說,赫利根本沒必要再做什麽訓誡。但他有這樣的習慣,每當他第一次跟買來的黑奴打交道時,總會先訓誡幾句,好讓黑奴們都聽他的,多點兒開心,多點兒信心,以免有什麽不愉快的事情發生。

現在,讓我們先把湯姆擱在一邊,來看一看故事裏其他人的命運會怎麽樣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