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液的過程實在有些漫長。
宥桃中途又不小心靠在椅子上睡了過去,等醒來的時候才看到霍浪正在幫她按手背上的止血貼,對上她朦朧的目光,對方還很自然地望了眼輸液區牆上的時間,與她道:
“還有兩分鍾。”
“?”
被按著手背的人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這計時是什麽意思,或是因為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依賴心理,宥桃仍舊茫然地看著她。
霍浪本來坐得好好的,此刻卻驀地前傾,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將宥桃嚇了一跳。
她本能地後撤稍許,又見霍浪止住動作,看著她笑了出來,“拔針之後要按五分鍾,現在還剩兩分鍾。”
宥桃眨了眨眼睛。
“哦……”
直到現在她才後知後覺自己要去按傷處,“那……我自己來?”
看她像是睡醒了,霍浪就揚了揚下巴,等她的指尖過來時,拉著她的手腕,確定她按的力道過來了,才撤開自己的動作,拿起手機看了眼,“酒店之前就出餐了,我現在讓他們送到你住的地方?”
“好,謝謝。”
宥桃應了聲,過後還是沒忍住,同她道,“你剛才突然湊過來,是有什麽事嗎?”
“沒有,”霍浪轉了轉手機,語氣隨意,“看你睡醒的時候很傻,所以想嚇一下你。”
“……”幼稚鬼!
宥桃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剛被對方照顧了很多次,不要和她一時的嘴欠計較。
倒是霍浪略轉了下眼眸,此刻單手支著下巴,靠近她這一側,慢條斯理地問,“不過,你反應還挺大的,你以為我要做什麽?”
“沒什麽。”
“你以為我要親你?”
“……沒有!”
“噓,你聲音太大了,會影響到周圍人。”霍浪指尖在自己嘴唇前方虛虛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甚至還對宥桃眨了眨一邊眼睛。
這家夥——
宥桃有點理解為什麽以前時陌總是會跟她嗆聲了,因為這位霍老板就是有本事輕易挑動別人的情緒。
直到出院的時候,見到宥桃還在因為自己撩撥的那兩句生悶氣,霍浪思索片刻,將王助理支開之後,領著人往停車的方向走,在空氣中仍存雨後潮濕的味道裏,重又出聲道:
“放心,在你沒同意之前,我不會隨便親你的,下次不用躲那麽遠。”
宥桃將手背上的止血貼隨手丟進旁邊的垃圾箱裏,聽見她的話之後,若有所思地問了句:
“真的嗎?”
“嗯。”
-
在車輛從滿是攝像頭的醫院地下停車場開出去,走城區的道路回到酒店的停車場時,宥桃坐在副駕駛,看了眼周圍的情況,在車停穩之後,“哢噠”一聲鬆開了自己這邊的安全帶,忽然抬手將熄火之後的人腦袋轉過來,欺身上前。
霍浪:“!”
她整個人停了一瞬,隨後揚了下眉頭,看著湊近自己的女生,“小桃,你想做什麽?”
宥桃沒說話,隻是原本落在她下巴上的指尖順著她下頜線,滑落到她的耳畔,連帶著她那枚十字花耳釘揉了揉她的耳朵,明顯感覺到霍浪的眼神變化,卻沒有停下自己的動作,反而更湊近了一些。
她的呼吸落在對方的唇畔。
霍浪垂下眼簾,睫毛擋住眼中的情緒,不知道是在看宥桃近在咫尺的唇,還是什麽都沒想,總之就在兩人近到氣息都糾纏在一起的時候,宥桃忽地鬆開了手,往後退了稍許。
而就在同一時刻,霍浪驟然抬起手,按在她的頭頂,在她略微睜大眼睛的詫異裏,卻並不如她所想那般將人重新壓回自己這裏,而是就這樣替她擋住和車頂之間的距離。
宥桃見她勾起唇,懶洋洋地提醒,“小心撞到。”
因為車裏的氣氛太過曖昧,所以就連她說的簡單一句話,都給人溫暖與關懷的感覺。
本來隻是驗證她之前那番話真偽的人緩緩眨了眨眼睛,本來隻是想找個理由欺負回去,現在卻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太過分了,便抬手揉了揉鼻尖,很輕地應道:
“嗯……”
宥桃很快找到了話題,“外賣應該要到了,我先下去看看。”
看到她飛快從副駕下車,霍浪注視著她離開的身影,過了好久才長出一口氣,心有餘悸地收回手蓋住自己的眼睛。
差一點。
她就要忍不住親上去了。
舌尖抵了抵上顎,霍浪仿佛還能聞到對方留下的氣息,喉嚨滾動幾下,最終她還是無奈地笑了笑,等情緒平穩下來,才放下手,打開車門往外走。
下次還是別逗她了——
她想,這顆桃子的反擊未免太狠了,她能扛住第一次,可不一定能扛住第二次。
正因為這點插曲,發現自己自製力並不如承諾的那般穩固,在監督宥桃兩天,讓她多鍛煉、多去景點,少在酒店待著吃外賣,糾正了她幾個不良生活習慣之後,霍浪就離開了這裏。
而宥桃的旅程也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她有個演員朋友在功成名就之後決心轉型導演,打磨了幾個劇本,想讓她過來試鏡裏麵的角色,宥桃接到劇本之後很是遲疑,連夜看完了幾個劇本,陷入了一點糾結。
恰逢沈明蕊給她打電話,跟她說今年年前的見麵得往後推,因為自己有地方台的春晚要上,在宥桃表示沒關係之後,又問她最近在忙什麽,旅遊還有沒有在繼續。
“沒有,我暫時待在蘇杭這邊,因為離影視基地比較近,有工作來找我。”
“咦?”沈明蕊好奇地問:“桃桃想重新工作了嗎?回到熒幕前?”
“……還沒有想好,正在考慮中。”
“之前一直都沒有問你為什麽不繼續做這行了,因為我希望你能回到這裏,我看過你的作品,桃桃,你很喜歡這個職業,能一直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是很好嗎?”
宥桃聽得有點神思不屬的,應答也含糊,正好沈明蕊那邊經紀人有事情要溝通,她們也就掛掉了電話。
在掛斷電話之後,宥桃將自己過往的作品碟片放進設備裏,在投影裏慢慢看著自己以前演過的這些角色,或許是因為心情不怎麽好的緣故,她在某個清晨起來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頭暈,而且這個症狀並未隨時間推移而緩解。
這種莫名其妙的症狀很容易讓人想到心腦血管方麵的問題,宥桃歎了一口氣,感覺自己那些年燃燒生命的後遺症都慢慢找上門來,隻好給自己在臨近的三甲掛號。
-
掛了耳鼻喉科,被轉到骨科拍片看完頸椎脊椎之後,宥桃又被轉到了神經外科與心血管內科。
她站在人來人往的醫院裏,望著手裏的轉診建議,表情相當複雜,沒想到自己隻是一個奇怪的頭暈,居然快做完了年度體檢一半的項目——yushugu
“請f136號宥桃,到心血管內科01號房。”
看了眼人潮擁擠的醫院,宥桃捏著鼻子歎了一口氣,敲了敲門,走進房間的時候,安慰自己就當全身大檢查了。
直到她看見坐在辦公桌後麵的某張熟悉麵孔,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報到紙,確定上麵的主任醫生名字自己從沒見過,但是為什麽……?
“下一個。”
剛解答完上一位病人問題的主任叫了號,看了眼電腦,“宥桃是吧?坐,說說看什麽問題。”
被點名的這位坐到了椅子上,看了眼電腦另一側的人,表情有些怔愣,回答的時候都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就是有點頭暈,骨科大夫懷疑我有個什麽綜合症,讓我來查查心髒?”
主任發出了一聲疑惑:“什麽綜合症?”
倒是一直坐在另一側、同樣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黑發女人很平靜地開口,“應該是看她體型比較瘦,以為她有馬凡綜合症,不過這是遺傳性的問題,她的家族病史沒有這方麵,所以可以排除。”
宥桃點了點頭,“嗯,對。”
主任奇怪地看了看她們倆,笑了一下,“哦~傅醫生,你們倆認識?”
傅謹言頷首,但因為自己並非這裏的坐診大夫,所以沒有再說更多的內容,不過主任因為她與病人相熟的關係,幹脆與她商量著來,“我看沒什麽問題,不過要是不放心的話,可以做個心超看看?”
黑發女人略微思索,無聲抬眸看向宥桃,似是在等她的回答。
宥桃:“?”
她指了指自己,在傅謹言無聲點頭的動作裏,遲疑著應,“要不算了吧?我去年體檢項目看過心髒,沒有什麽問題。”
傅謹言便轉過目光,去看旁邊的主任。
主任“唔”了一聲,“那你去看看神經內科吧,我看你這還掛了神內的號呢,正好,傅醫生,這邊的病人也已經跟住院部交接了,您要是擔心朋友的話,可以過去看看。”結果傅謹言真的起身,脫了白大褂,與宥桃一起往外走。
“好久不見。”
離開看診的環境,宥桃主動跟她打招呼,總覺得在沒見麵的這段時間裏,對方身上的氣勢更生人勿近了。
傅謹言側眸看了她一眼,“上次我說過,你最好不要見到我。”
“嗯……”宥桃沉吟片刻,“確實不想作為病人見到你,不過作為朋友見到你還是很高興的,傅醫生最近過得怎麽樣?”
“還行,不過你看起來不怎麽樣。”
傅謹言說話的態度一如既往地犀利直接,讓宥桃啞然,隻能抬手撓了撓發間:“可能、大概是有點精神方麵的壓力吧……不過看到朋友總覺得狀態好了不少,要不我這神內就別看了,估計一樣也看不出什麽毛病,省省錢吧。”
聽著她話語的傅醫生擰了擰眉頭,直言:“檢查一下比較保險。”
“行吧……”
在她莫名的氣場下,宥桃覺得自己還是當個聽話的患者比較好,點頭應下之後,又找了個話題,“傅醫生怎麽會來這裏?”
“院外會診。”
“哦……”
不太懂醫學的宥桃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之後就沉默下去。
倒是一直不怎麽主動發起話題的傅謹言覷了她一眼,在跟她走到神內附近的時候,先一步操作熟練地給她報到,隨後出聲問,“因為什麽壓力大?”
“思考事業與人生?”宥桃不太確定地給了個超大的標題。
傅謹言沉默地注視著她,“然後呢?”
發覺她好像真的想和自己認真聊天,宥桃神色微妙了一瞬,顯然這些內容也不適合在這場合說起,恰在這時候,手機響了起來,她看了眼來電:
“喂?”
“怎麽又在醫院?”霍浪的聲音從那頭傳來。
“你怎麽知道?”跟傅謹言說了句抱歉,宥桃離開人群幾步,玩笑地說:“在我手機裏裝定位了?”
“……你剛才發朋友圈吐槽了掛號的問題,寶貝,你要不還是順便把腦科也掛上吧?”
宥桃:“……”
她後知後覺想起來這個問題,磨了磨後槽牙,“叫誰寶貝呢?”
“誰應叫誰——好了,什麽情況?”
“沒事,小毛病過來檢查一下而已,等會兒就回去了。”
“嗯,地址發我。”
“幹嘛?你別又過來,我真沒事。”
“有沒有事,我看過才知道,反正最近年底,我這邊的公司年會都開完了……”
……
傅謹言站在不遠處,看到她接起電話時雙眸裏流露出的笑意,片刻後挪開了目光。
她本來還挺擔心宥桃所說的狀況,不過現在看來,對方身邊似乎出現了能夠讓她放鬆下來的人——
那所謂的事業與人生問題,也遲早會得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