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就在小哥說完的下一秒,他手機屏幕頂端微弱的最後一格信號也消食,哪怕扛著的直播機子是加強過信號的,如今也因為雨勢漸急而變得斷斷續續,在這種傾盆而下的雨中,再難跟拍,宥桃幹脆讓他關了機子,免得機器在這種環境折損。

直播間的畫麵登時黑了下去。

【好大雨啊,好擔心她們的情況】

【霍浪那裏是最先斷信號的,那個山間小屋旁邊就是漲水的河,她必須得往地勢更高的地方去才比較安全,現在也就在咖啡廳的景老師算是無憂,在瀑布的小時離漲水最近、好在有工作人員引導,在河裏船上的明蕊正準備靠岸,附近也有工作人員,比較慘的就是桃桃跟被孤立在涼亭裏的傅醫生了】

【傅醫生那邊的鏡頭倒是開著,不過這風雨飄搖的,真的好慘,節目組什麽時候能派人去接啊?】

【這雨下的很急很大,我剛給景區打電話,說是工作人員正在引導遊客去安全的地方先休息,同時也已經閉園不再讓人進去……希望桃桃快點去到安全的地方吧】

關閉的直播間裏,彈幕還在互相聊著,但被突然急驟的雨困在滑坡山體旁邊的宥桃和攝像小哥就沒辦法這麽悠閑了,他們剛關掉機子,就聽見又一陣轟隆聲,也不知道是周圍哪裏被帶著也有些滑坡,宥桃和小哥隻能在山道上盡量往上走,遠離這片滑坡的區域。

雨水淋濕山道階梯,有被衝落的泥沙從邊緣漫下來,雨大的時候不管怎麽撐傘都沒辦法將自己全然囊括在傘下,所幸她出門穿的是涼鞋,免了將運動鞋浸泡在泥水裏的痛苦。

饒是如此,以很快的速度連續上了了二十多分鍾山路階梯之後,麵對陡峭、蜿蜒的無盡頭,宥桃還是忍不住抬手扶助外側的欄杆,在胸口灼燒的火辣感裏,微微停下來歇口氣。

果然是在這節目裏安逸太久了,隻是這樣就會覺得疲憊不堪。

抗著設備的小哥也有點頂不住,放下機子同她道,“宥老師,咱們歇一下吧,離剛才那段路已經有點距離了,應該可以在這裏等雨小了之後、打求救電話讓工作人員來接。”

這一段恰有河流的分支路過,相當於一側是山路、一側是潺潺溪水,平時爬山會享受的好景象,在這時雷雲密布、大雨傾盆的環境裏,卻給人一種無比悚然的感覺。

宥桃搖了搖頭,“不行,我之前看過這個景區的圖片,在正常情況下這旁邊的水流很低,現在水變得很渾濁、也很湍急,水位高了不少,如果這雨一兩個小時不停,咱們在的這個地方恐怕會很危險,再往高處走一段吧,我記得景區更高的地方沒有水——”

說著,她略微弓了弓腰,轉過身對攝像師說,“實在不行我幫你抗會兒機子,咱們輪流,一般這急雨都來的快去的快,現在一副沒完沒了的架勢,真的很危險。”

看她伸出纖細的手腕,攝像小哥立即搖了搖頭,咬牙道,“沒事,我跟組這麽久了,早就習慣上山入水抗這玩意了,不重,咱們接著走吧。”

-

與此同時。

時陌明明已經遠離了瀑布,跟著景區工作人員來到景點的盤山公路巴士站暫時避雨,聽見旁邊的攝像小哥設備總是在響,發覺鏡頭先暫時關閉,便換成自己更熟悉的語言,徑自問道:

“她們呢?姐姐的情況怎麽樣?”

“暫時還沒有聯係上。”小哥搖了搖頭,與她說,“不過沈老師那邊沒問題了,景老師也在山頂的咖啡廳避雨,宥桃老師聽說是剛進山就沒了信號,連傅醫生那邊也斷了信號……”

時陌精致的妝容本該讓她氣質變得格外美豔,然而有那雙顏色很淺的眼瞳、與她深邃的五官在,當她抿著唇、不笑的時候,冷冽感比傅謹言還要甚。

她衝著對方伸出手,要回了自己的手機,正想撥號,結果發現手機沒有任何信號,隻能打一些緊急求助電話。

於是她又問:“導演組織人員前往了嗎?”

小哥還在聽耳機裏各個部門通知的消息,聞言隻點頭,分不出心神與她幾乎說話,便隻能見她蹙起眉尖,表情裏蘊著一分壓不住的急躁。

同樣的疑問也在沈明蕊、景思年那裏出現。

因為節目組有些人員比較分散,如今出現一些失聯情況,加上大雨實在影響信號,以至於頻道裏都是亂糟糟的,導演忙著協調人員、調動部分危險區域的工作人員撤離,還有景區的調度等等夾雜在裏麵,嘉賓們幾乎隻能在暫時找到的安全地方歇腳。

至於被困在山腰上的傅謹言——

她凝望著山下峽穀的溪澗,也看著盤山公路被大雨逐漸擋住可視的部分,旁邊跟著她的攝像師因為看見亭子裏的積水,正穿著塑料雨衣蹲在能坐的木長椅上,抱著膝蓋等這場雨停。

同時也有些緊張地寬慰她,“剛才我跟其他組的人說了這裏的情況,傅醫生不用擔心。”

傅謹言漆黑的眼眸朝他看去,片刻後隻是問:“宥桃選了哪條路?”

“嗯?”

小哥被問住了,神情有些訝異,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

穿著薄高領毛衣、外麵還搭了一件駝色薄風衣的人神情更冷淡了些,卻很有條理地抬手指了指山下,“我們五個人選的地方都不一樣,按照我們抵達目的地的時間來算,她應該也已經進景區了,如果她選了我們這裏、或者是霍浪的那邊,都要經過一段有山有水的低窪路段,在這種大雨裏會很危險。”

聽著她的話,小哥遲疑兩秒,“導演剛才說正在確認各部門人員的安全,宥桃老師應該沒事,您可以放心。”

傅謹言:“……”

她沉默著,望了望外麵連綿不斷的雨,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而後靜靜地麵對這山雨,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數著什麽。

-

山間小屋外。

在直播間關閉之後,霍浪早到田坎附近的山路上搭了一輛大巴,坐到一半就遇到一點山體滑坡的危險,大巴堪堪停在山路中間沒再往前,司機和其他工作人員驚魂之時,坐在最後一排駕著腿的銀藍色頭發女人放下手裏隨意從車座裏抽的景區手冊,抬手拍了下皮夾克上不知什麽時候沾到的水珠,隨意地轉頭問旁邊的工作人員。

“其他嘉賓都安全嗎?”

“之前是的,不過宥桃老師進了山就斷了信號,直播間也關得很突然——”

對方話還沒說完,霍浪將腿放下,重又拿起那本打發時間隨便翻的冊子,“哪一段路沒的信號?她選的是去誰那裏?”

“呃……”“說。”

坐在她旁邊的小哥老老實實地根據自己當時耳麥裏聽見的通知回答,“導演沒告訴她各個地點都是誰,按照之前的流程,宥桃老師其實隻能挑選景點,然後下一步是讓您這幾位都去找她,不過……”

聽見這冗長的、已經用不上的節目流程與安排,霍浪毫無耐心地睨過去,“我是問你她選的哪個目的地。”

“您這邊。”

“……”

霍浪磨了下後槽牙,拿著那本冊子,低聲罵了句髒話,起身長腿一邁就朝車門的方向去,將坐在車上的幾個工作人員都嚇了一跳,“霍浪,你這是要做什麽?現在山路情況很危險,咱們隻能在這裏等救援。”

“等不了,我有急事,開門。”她抬手在關閉的大巴門上曲起指尖敲了一下。

“不行,”司機轉過頭,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到那些明知景區無人區危險、卻還要往裏探的刺頭,很認真地警告她,“現在山雨很大、景區又很大,有山有水情況很複雜,留在這裏等待救援是最好的情況,車能避雨、我這還有一點食物和水……”

霍浪嘖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你車上有背安全繩嗎?或者有什麽趁手的工具也行。”

司機毫不猶豫地應,“沒有!”

女人反手將剛才那本冊子折疊塞進皮褲口袋裏,隨後將自己已經長長的短發盡數攏起,咬著繩子看了眼附近的窗戶,就在皮繩纏繞上頭發的同時,她打開窗戶,與隔了幾排的工作人員道:

“我的手機有衛星信號,密碼是六個八,你們找通訊錄裏麵a開頭的一個‘李管家’,讓他找人來泉石口與林頂樹屋這段搜救,如果找不到,就沿著泉石口的河往下遊找——”

說完,她攀著窗戶旁邊扶杆,雙手一用力,短靴就探出了窗外,腰腹繃緊的同時,整個人如一尾長魚,流暢地從車裏就下到了山路上,甚至連傘、雨衣都沒有帶。

其他人:“!”

工作人員大驚失色,忙打開窗戶喊她,“霍浪!你快回來!現在這情況再上山很危險!你出了意外我們擔不起責任!”

“導演!導演!緊急情況!”

車上的聲音亂作一團,但都被掩在霍浪身後的雨浪裏。

-

半小時後。

半山腰的涼亭外,傅謹言撐著傘往外走去,攝像小哥苦哈哈地拿著設備在她身後追,扯著嗓子喊:“傅醫生、傅醫生,我們在原地等待救援就行了,在這種環境很容易走丟的。”

“不會,我認路。”傅謹言不疾不徐地應。

小哥表情痛苦地道,“可是這邊上山下山很多岔路……而且現在能見度很低,如果走丟了真的很危險,我現在的通訊信號又沒辦法和導演溝通……”

傅謹言想了想,側過身看著他,“我要去的那段路是在高處、正好在幾個景點的交匯處,放心,不會危險。”

“?”

小哥茫然道,“是那裏比較安全嗎?”

“……”

傅謹言安靜了一會兒,想到他在剛才那片沉默裏,試探著給自己透露的宥桃選擇,片刻後道:“是也許那裏能接到人。”

同樣的選擇也在好幾處地方上演——時陌語氣非常急,英語都不想說了,幹脆用法語,因為所在的地方人員混雜,節目人員調度也多,導致大家跟不上她的語速與反應,隻能嗯嗯啊啊地應:“放心,她們都沒事,我們在派人去找了,請您別擔心。”

金發的漂亮女生靜了片刻,試著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用中文說:“姐姐,沒有消息了,我想去找她。”

“不行,絕對不可以!”

聽清楚這句話的工作人員和其他收到霍浪那邊消息的景區人員登時過來將她給圍住,有的給她普及在這種危及環境增加搜救風險的法律知識,有的各種語言輪番上陣勸說她,總之全部擋在她的麵前,用十級戒備的眼神看著麵前這個渾身都是找死細胞的異國人。

“不可以嗎?”

咖啡廳裏,有地圖、雨傘、各種各樣應急物資的景思年隻是稍稍提了一句,就見到身邊的人員苦笑道,“景老師行行好,剛才霍浪從大巴裏跑出去自己行動了,我們本來隻用找傅醫生和宥桃老師的,現在還得多加一個人,您現在在的地方真的非常安全,如果從這裏出去的話,我們還得再找人去找您。”

從他話裏聽出十足的為難,想到自己哪怕是與別人一同出去,也隻是給人添麻煩,景思年太懂給人添麻煩的那種感覺了,畢竟平常她在學校裏,麵對的大多都是那個青春年紀喜歡給人找事的學生們。

她安靜了很久。

甚至都聽不見自己的回答裏是怎麽樣黯然的情緒:“好吧。”

她說,“那就拜托你們了,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她們。”

同樣沒辦法出去的還有沈明蕊,隻不過鏡頭關掉之後,她有些壓不住自己的難看臉色,自己沒辦法前往的情況下,便想打電話找人,可惜手機沒什麽信號,平日裏積累的那些人脈,這時候一個也用不上。

她隻能壓著自己的脾氣,盡量平和地與眼前對接的人員道,“我不會亂跑,但是宥桃老師對我很重要,她也是這個節目很重要的嘉賓,這個直播節目裏她的人氣最高,也曾經是一名很有影響力的演員,所以請你們務必盡快去找她,好嗎?”

-

被所有人惦記的宥桃在走一段石磚破碎的山路。

晴天的時候這一段還好,雨天積累了太多的水窪、涼鞋踩進去之後,那些碎石砂就落進腳底和鞋之間,稍稍打個滑,承受了渾身重量的腳底就傳來尖銳的疼痛。

她還打了個噴嚏,差點摔倒在山路上,將後麵跟著的攝像小哥嚇了一跳,而她擺了擺手,看了看這一段還算開闊,沒有水、頭頂也沒有覆蓋樹木的區域,有些狼狽地停下來,跟後麵的小哥舉了舉手機:

“放心,我剛打了緊急求助電話,那邊說在和景區的人員溝通、探查環境,讓我們堅持一下,等雨勢稍稍小一些就會派人來救。”

現在的問題是,這場雨……

一直都沒有變小。

以至於宥桃本來撐著傘走路,現在也好像是直接迎上這場大雨的落湯雞,什麽造型、發型都沒了,甚至好像還傷了腳,他們隻能停在原地等人員來救,沒有其他的辦法。

冷冽的寒意順著雨點劈頭蓋點地砸下來,宥桃給工作人員撐著傘的時候,聽著這胡亂的雨聲,甚至還有閑暇思考:

雨到底什麽時候會停呢?

她什麽時候能等到來救援的人員呢?

如此思考著,她往更高處的山路瞥了一眼,恍惚好像見到雨裏出現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