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

初鸞聲音冷得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

靳宴禮愉悅地笑出聲,話音篤定:“你心疼我。”

“我沒有。”初鸞別過眼,將他塞進車裏,又問他,“訂的酒店在哪兒?”

靳宴禮充耳不聞。

他不想回酒店。

他倚靠著座椅,轉過頭,虛虛閉眼,握著初鸞的手,嗓音幹啞:“我晚點自己回去。你先陪我待一會兒,好嗎?”

他又叫她的名字,溫柔繾綣,把初鸞兩個字放在唇齒間仔細地磨,仿佛有水滴石穿一般的柔情。

初鸞望著他,忽然落下淚來。

“怎麽哭了?”靳宴禮慌張起來,抬手用衣袖給她擦眼淚,“對不起,初鸞,又讓你傷心。”

他已經燒得厲害,臉色蒼白,語氣虛弱,但卻還顧念她,想讓她開心。

初鸞語氣冷淡:“時過境遷,你現在這樣沒有意義。”

她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

之前送去電影節的短片拿了獎,新電影已經在剪;逢年過節,她資助的貧困學生會給她寫信。雖然沒有認識新朋友,但至少足夠平靜。

平靜就是幸福。

愛一個人,恨一個人,都太累了。

“有意義。”靳宴禮輕聲,“你就是意義本身。”

“別說了,先回酒店,或者去醫院,你選一個。”初鸞打斷他。

“你聽我說完。”靳宴禮一顆心急劇地顫抖起來,他清楚地看見她眼底的淡然,從來沒有哪一刻讓他這樣清晰地意識到,她已經正在嚐試將他從她的生活中剝離,她真的不要他了。

他急切地攥緊了她的手腕,聽見她吸氣的聲音,又悄然鬆開,“六月二十二,是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日子。”

“那天你在練舞室跳舞,我偶然路過,從此總是下意識尋找你的名字。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裏,甚至也不願意承認。”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包括後來結婚……”

“誰跟你結婚了?”初鸞瞪圓眼睛,打斷他。

靳宴禮也望著她,眉目微垂,眼尾卻有點紅了:“我們之前說過,協議結婚也是結婚。”

初鸞不想承認這段過去,就是不想承認他。想到這裏,靳宴禮語氣更低落了幾分。

聽在初鸞耳裏,就有了點委屈的意思。

她敗下陣來:“好,你繼續說。”

靳宴禮點頭,眼睛裏熱氣和霧氣交織:“你總是問我,為什麽不和你說家裏人的事情。我總是說沒什麽好說的。”

“事實也的確如此。雖然你現在也許不想聽,但是……”他頓了頓,仍是對這二十多年來的心結羞於啟齒,但他沒打算停住。

他已經明白,正是因為從前他對她不夠坦誠,所以才會讓她患得患失,受夠委屈。

“我父母是典型的聯姻夫妻,兩個人在一起,隻有利益結合。很小的時候,我不明白這件事,總是疑惑,為什麽所有的事我都已經做到最好,他們卻始終對我不滿意。後來我才知道,其實隻是因為,我的到來並不在他們的期望之中。”

“骨血相連的父母尚且如此,我對別人,更不會,也不敢,再抱有任何期望。”

“他們讓我對愛情和婚姻毫無憧憬,直到我遇見你,初鸞。但即便如此,即便你向我而來,我也仍然懷疑,我們能不能走下去。我必須向你承認,是因為我的動搖,才讓我懷疑了你對我的感情。”

“我知道,事到如今,或許說什麽都沒有用,你或許真的厭棄了我,但是沒關係……我隻盼你,不要趕我走,讓我留下來,哪怕……”

他話沒說完,又咳嗽起來。

初鸞眨了眨眼,淚珠從眼底滾落:“行。”

“哪怕不能許我登堂入室……什麽?咳咳咳……”靳宴禮說到這裏,才意識到她剛才說了什麽,猛然抬起頭看她,目光中流露出不可置信與歡欣愉悅,隨即他又小心翼翼地開口,“你說什麽?”

初鸞歎氣:“我說行,好,可以。”

她低下頭,去親他的唇角,還想,伸出舌尖,將他禁閉的唇舌舔舐開。

靳宴禮卻想把她推開。

他聲音悶悶的:“我還生著病。”

別把她傳染了。

初鸞卻隻是望著他,眼眸清亮,仿佛在說:“你確定要把我推開?”

靳宴禮不敢推了。卻也更不敢將她摟緊。於是整個人僵住。

初鸞低下臉,慢慢地啄吻他,捧著他的臉,聲音輕軟:“生病了又怎麽樣?大不了一起吃退燒藥。”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靳宴禮是怎麽樣的人。

他溫和,謙遜,看起來待人接物總有尺度,但骨子裏卻是十足的清冷淡漠,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竟願意將自己心底的傷疤一點點揭開給她看。

既然她同樣舍不得,放不下,那不如就順水推舟。

靳宴禮終於不再克製,合上眼,深吻回去。

車窗外,雲破月出,映照著雪地。月色與雪色,將整座城市都暈染得潔白光亮,一塵不染。

忽然有煙花在城市上空綻放。

又是一年除夕夜,雪盡春臨。

故事才剛剛開始。

這一生江湖路遠,風光無限,而他們會有無數鮮衣怒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