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溪鎮很小,年輕人大多外出務工,隻剩下一些老弱婦孺留下來。鎮上商鋪雖然都開著,但因往來少有人行,看著還是有些冷清。

兩個人吃完飯,出門去到路邊,就信步走到老街上。腳下是青石板砌成的街道,抬望眼,入目是蒼紅廊柱,門簷仿古。

“是我什麽地方做得不夠合格嗎?”

沉默許久,靳宴禮開口,神情微斂,輕輕抬眉。似乎為初鸞忽然提出分開的要求感到有些困惑。

“沒有……”初鸞否認。她實在沒辦法違心地指責靳宴禮在扮演她的丈夫這件事上有多麽失職,相反,正是因為他足夠稱職,才會讓她感到惶惑與不安,“是我的問題。”

“什麽問題呢?”靳宴禮微笑,“我沒覺得你有任何問題。”

他語氣輕緩,但言談之間,實在步步緊逼,簡直讓初鸞避無可避。

她索性停下腳步,看向靳宴禮,閉了閉眼,然後鼓足勇氣直視他,破罐子破摔地翻起舊賬:

“因為我受不了。我每次一看到你就想到我們大學的時候,你說你喜歡我,可是那時候麵對江晚梔的挑釁,你從來沒有維護過我,哪怕一次!你一直在對我隱瞞你的真實身份,我們之間毫無坦誠可言……你還和別人說你根本不喜歡我,和我在一起隻是因為可以拉到瑞誠的投資!”

“三年了,你還沒玩夠?同樣的把戲你到底要玩多久?我說了,人總會變,我不會一直是從前那個任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蠢貨。”

她揚起頭,看起來冷靜鎮定,但實則手一直用力地捏著衣角。

靳宴禮冷笑:“顛倒黑白有意思嗎初鸞?”

“什麽……?”

初鸞想過他會反駁,會辯解,唯獨沒想過他會這樣質問她。什麽叫顛倒黑白有意思嗎?

她哪裏顛倒黑白了!

她氣憤地看向靳宴禮:“你不會想說你那些不維護我,冷眼旁觀的態度,還有你的隱瞞,甚至你在朋友們麵前說的話,全都是因為愛我吧?”

說到這裏,初鸞簡直氣得想笑,如果靳宴禮敢說半個“是”字,她會現在立刻馬上拉著靳宴禮一起跳進靈溪。

“……你怎麽會這麽想?”靳宴禮一言難盡地看著她,撇過眼,喉結微滾,艱難啟齒,“不是你先開始的嗎?”

他說這話的語氣像是疑問,卻又莫名帶了幾分篤定的意思。

初鸞正想問什麽意思,就看見他望向她,黑白分明的眼底是暗含冷意的怨嘲,也不知道是在怨恨誰,嘲諷誰。

“不是你先開始的嗎?拿我打賭,說和我隻是玩玩,和別的男人不清不楚。你說你是蠢貨,那我呢,明知道你根本沒心沒肺,沒有一點真情可言,居然還可笑地放任自己沉溺在你編織的謊言之中,我是什麽?”

靳宴禮垂眼看著她,試圖從她臉上看到一點難堪,或者緊張的情緒。

然而初鸞卻隻覺得荒唐。

“我什麽時候……”她張了張嘴,又閉上。

兩個人已經走到街頭的靈溪橋上,橋下綠得發暗的河水幽靜地流淌著,河風輕緩地從他們身上吹拂而過。

初鸞原本想否認,但很快回想起來他說的那些事情。

是事實沒錯,但卻也並非全部的事實。

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義?

“既然你也覺得委屈,那我們不如好聚好散。”初鸞疲憊地看著他。

“好聚好散?”靳宴禮低下頭,惡狠狠咬上她嫣紅的唇瓣,什麽溫水煮青蛙,什麽克己複禮端方自持,他全都不想顧忌,隻想讓她也體會到痛覺。

血腥味在兩人唇舌間蔓延。

初鸞抬起眼,憤恨地盯著靳宴禮,雙手用力推他,靳宴禮卻自顧自吻得更深入。

“不會有好聚好散,初鸞,我跟你,隻有至死方休。”他喘息著開口,喉結滾動,眸色深黑,“是你先招惹我的,”

“以前的事,都不計較了,以後我們好好的,好嗎?”他將初鸞擁進懷裏。

上一次抱她還是在幾個月前,她在車上睡著,他把她抱回房間,那時候就覺得她瘦,現在更甚,骨頭硌得他手生疼。

她總是不肯好好吃飯,以前和他在一起時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現在又都掉了下去。

壓下心裏的酸澀,靳宴禮啞聲開口:“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我不應該不相信你,更不應該懷疑你對我的感情。”

“最不應該在我聽了徐觀陵的話之後,麵對你被江晚梔挑釁冷眼旁觀。是我太小心眼……”

一直掙紮著想給靳宴禮一巴掌的初鸞,在聽到他說這句話後終於安靜下來:“和徐觀陵有什麽關係?”

如果靳宴禮不說,她甚至快忘了徐觀陵這個人。

徐家和她們家是世交,徐觀陵大她兩歲,從小到大,一直是她最信賴的哥哥……直到後來初家破產,而徐觀陵一夜之間,銷聲匿跡。

靳宴禮掌住她後腦勺,下巴貼著她柔軟的發頂,看她竟然這樣在意徐觀陵,沉默片刻,才聲音憋悶地開口:“他說,你不過是貪圖新鮮,和我玩玩而已。”

“然後你就信了?”初鸞不可置信地抬頭,重重地頂了下他的下巴,到頭來自己腦袋也被磕疼,這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局麵讓她心裏更氣,索性又抬腳踢踹他小腿。

“神經,你真的有病靳宴禮!我貪新鮮點男模不行?非要跟在你身後追著你跑半年?每天想方設法製造偶遇對你噓寒問暖?”

她說到這裏,想到自己以前吃過的苦,又重重踩他一腳:“你放開我!你才是真正的蠢貨!我不要和蠢貨在一起!”

靳宴禮苦笑著,將她抱得更緊:“我本來是不信的。但是我親耳聽見,你和朋友拿我打賭,又說不過是和我玩玩。初鸞,換成是我,你會怎麽辦?”

“我……”初鸞眼眶發漲,很快有水汽氤氳。

該怎麽說,那不過是少女的驕傲作祟,才讓她用拙劣的托辭掩蓋動心的事實。

她聲音低低:“所以你一直在懷疑我的真心?”

靳宴禮搖頭:“沒有一直。”

相反,他總是需要時刻警醒,才能讓自己保持這份懷疑,不在甘美的沼澤中淪陷。

而這無疑更讓他感到痛苦。

他痛苦他所懷疑的會帶給他確信,也痛苦他想要相信的實則是謊言。

初鸞聽懂了。

她深吸一口氣,故作輕鬆,卻難以掩蓋嗓音裏的潮意:“所以你看,我們真的不合適。”

天底下恐怕再也找不出他們這樣的一對情侶,分明對彼此交付了完全的真心,卻始終飽受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