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家子息不豐,三房都是獨生,這些年人人心裏跟明鏡似的,知道將來靳家這偌大的家業恐怕都要交到靳宴禮手裏。

外人對此尚有微詞,但靳家裏,卻沒人說閑話,都默認了這件事。

靳宴禮有能耐。

所以他的婚事、妻子人選,大房二房也想使力,而親媽魏婉音當然也有看中的人選。

是她姐姐夫家的侄女。女孩兒手握斯坦福和哈佛兩大名校學位,長得如花似玉。父母都是律師,總之是政商世家夢寐以求的兒媳人選。

但靳宴禮不喜歡。

先是和魏婉音大吵一架。

就連她生日,他也隻是讓祝汲送了禮物過來,沒露麵,電話也沒打。他的做派讓魏婉音傷透了心,逢人就說靳宴禮不孝。

而後更是先斬後奏,和破落戶出身的年輕女孩在一個小地方扯了證。

——還是那句話,論才學家世個人能力,初鸞這個兒媳沒有一樣入得了魏婉音的法眼,不僅比不上她中意的人選,就連二房三房舉薦的那兩位千金,也遠勝新兒媳許多。

這讓魏婉音心裏很是窩火。

她覺得靳宴禮故意和她作對,連帶的對看不上眼的新兒媳也態度冷淡。

卻沒想到她竟還肯主動獻殷勤。

伸手不打笑臉人,魏婉音縱使再不喜她,也不會當眾給她難堪。

她慢慢地吃下了那塊燕翅豆腐。

梁晴蒲和祝瓊芳見鬼似的看著她。她們比誰都清楚,魏婉音有多不喜歡初鸞。

初鸞將她們的神情看在眼裏,覺得怪異,但也沒放在心上。她自覺做好了該做的事,就埋頭暢吃起來。

今天照例是她擱了筷子,靳宴禮就牽著她的手起身與長輩們告辭。

夫妻倆走後,老爺子才吩咐王媽:“以後家宴的菜式多加一道炸小魚。”

出了靳家,初鸞和靳宴禮走在巷子裏,仍然是被他牽著手。

她現在已經很習慣這件事,就像他說的,人前人後,家裏家外,她都要當好靳太太。

隻是牽手而已。

她低下頭,看兩個人在月色下交疊的手。靳宴禮手指頎長,骨節分明,溫白如玉。她的手也不算小,被他牽著,卻像是小孩。

她心無旁騖,靳宴禮卻覺得難捱,於是和她說話,借以轉移注意力:“小鸞,有件事我得和你坦白。我說了,你不要生氣。”

“怎麽了?”

他口吻鄭重,初鸞也收了散漫的心思,靜聽他書接上文。

靳宴禮問她:“還記不記得林霽遠之前向你賠罪,給你送了一條祖母綠的項鏈?”

“前幾天一位叔叔為女兒舉辦生日宴,我早就接到邀約,卻忘記叫祝汲去買禮物。隻能臨時從你的衣帽間裏把它拿去送了人。我已經讓祝汲去物色了成色更好的向你賠罪。”

話是這樣說,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看那條項鏈不順眼。

初鸞當然不會生氣。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得益於靳宴禮,她沒有生氣的資格。況且她也不在意那條項鏈。

不過,“我怎麽記得你說過這件事?”

初鸞想了一下,越發肯定,他已經在手機上給她發過消息。

靳宴禮“啊”了一聲,反問她:“是麽?”

又說:“或許是因為你沒有回,我下意識覺得你不知情,於是舊事重提。”

初鸞輕咳一聲,慌張地抬頭看天。

她在荔山的時候,靳宴禮老是給她發消息,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比如有人送了他一副顧繡,掛在枕山半島好像不太合適;再比如他想改動一下別墅的格局,在後花園裏挖一片湖出來。

這些都不是需要她拿主意的事,她有時候看到了就回,有時候也忘記。

拿了她的項鏈借花獻佛也是,他做了主,她不用發表意見。

不過沒回消息確實是她消極怠工,初鸞想為自己開脫,一時半會兒也沒想好怎麽說,兩個人就這麽沉默著上了車。

靳宴禮要先去公司拿東西,於是司機先載他們去了柏霆國際。

車到樓下,初鸞也想跟著下去,在路邊走走。奈何外麵忽然下起了雨,她隻能坐在車裏,低頭和季明蕊聊天。

知道她今天回望京,季明蕊給她叫了個閃送,讓她記得簽收。

過了七八分鍾,靳宴禮就從樓上下來。

值夜班的保安認識他,看他沒帶傘,說什麽也要把他送上車。

車門從外麵被拉開,聽見靳宴禮道謝,初鸞下意識關了手機,抬起頭,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又去看送他上車的那名保安,男人五十來歲的年紀,看起來很麵善。

她收回目光,在司機發動引擎後,悄悄往旁邊挪了挪,拉開和靳宴禮的距離。

夜雨來得急,又似瓢潑,就算有人為他撐傘,也避免不了他滿身潮氣。

察覺她的小動作,靳宴禮挑眉。

沒良心。

又看見她捧著手機,粉白的臉上眉心緊擰,眼皮微掀,問:“在看什麽?”

初鸞聲音輕澀:“沒什麽,偶然刷到三環路上出車禍的新聞。”

她說完,靠著座椅閉目養神,不知道過了多久,腦海中忽然閃過當年車禍的片段,她心猛地一跳,神情驚懼地醒來。

“做噩夢了?”靳宴禮這樣問,卻又覺得不像。

他見過她做噩夢的樣子。

她喜歡看恐怖片,但一個人從來沒這個膽子,於是專挑兩個人在一塊兒的時候。有時候半夜看完恐怖片做噩夢被嚇醒,她就緊緊抱住他,好像這樣妖魔鬼怪就統統不得近身了。

但剛剛她醒來,第一反應卻不是要找什麽東西抱住,整個人看起來也是倉惶失落居多。

究竟是什麽樣的噩夢,把她嚇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