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這個蒼州近海的小築,說是讓秦玉避禍,實則是讓這個葉雲蘇監視自己的一言一行,這點東西顯而易見,秦玉當然明白。
隻是聽說葉雲蘇稱呼大當家為厲先生,還是令他有些始料未及。
厲抗天這個名字,是他聽九兒講述前史時提到的,說這個人是三百年前最後一個擁有禦天劍的絕世強者,稱號“禦天炎帝”,而他身死之後,這個稱號也絕了傳承。
鶴雲莊的幕後之人大當家和厲抗天一樣姓厲?難道說……
秦玉自然也皺起眉道:“最後一個禦天炎帝厲抗天?”
葉雲蘇見他說出這稱號也微微側目:“你能知道禦天炎帝,倒也還算有些見識,厲先生正是這位絕世強者厲抗天的孫子,他雖不是帝之下都中人,但與帝之下都也頗有淵源,你就在這裏住下來,蒼雲城找不到你的。”
“你先休息一下,一會兒我來找你抄錄丹經。”她在秦玉進門之後,就徑直走開了去,選中了秦玉隔壁的一間廂房住了下來。
秦玉從屋裏窗台遙望外頭景色,盡處是大海滔滔,臨岸處既無人煙,也無船舶,倒是一個軟禁的好地方。
現在有了時間,他也終於可以有時間吃下那顆「重圓大周天」丹藥了。
拿出那個藥瓶,取出這枚由龍魚坊根據丹方煉製的丹藥,秦玉輕輕指尖咬出一點血,滴在那枚丹上。
丹藥沒有任何變化。
嗯,再次確認了一遍,這大當家手下的龍魚坊沒有在煉製過程中加入什麽別的東西。
這門驗證方法是前世他得到這丹方時掌握的秘法,隻要丹方順序,比例有了偏差或者加入了某種別方,那麽這丹藥遇血就會染上一層紅色,秦玉自然就知道這丹藥失卻了純色。
不過就算是對方真動了手腳,秦玉現在修為已經有了長足進步,體內帝神石也能將毒性吞噬殆盡,自然也不怕。
在服用這顆丹藥之前,秦玉先取出了一枚嶽冰瀾給的幽蓮子服下,雖然以現在的傷勢服下這個多少有些大材小用,但是也沒別的法子了,他現在靈氣虛弱虧損,逃出來後帶在身上能用的也就隻剩下這玩意了。
待到幽蓮子發生作用,靈氣一下子有如活水翻湧,他才開始服下這個龍魚坊煉製的「重圓大周天」丹。
一顆丹藥吞入口,帝神石紅光一動,還未等這丹藥藥效發揮出來,就將整個丹藥給徹底吞噬,在秦玉內觀之下,神石懸浮於靈泉之上,那紅色的神石表麵裏浮現著丹藥之影。
秦玉立馬運轉神石,將丹藥的養分從神石裏抽出,用於調養自身,現在「重圓大周天」對於他的作用已經沒有一開始那麽大,但仍然具有固本培元,穩定根基的助力,足以讓他現在的升陽階推動再穩步邁上一個台階。
特別是他現在的靈氣儲備在經曆了道元一戰,又被吳家刑堂會審震傷險些命喪於此,再加上大當家的事情又讓他心神高度集中,現在可算是有了可以休息的時間。
等到被這裏的丫鬟開門叫醒之時,葉雲蘇已經候立房中,雙臂交叉,而筆墨紙硯都已備好。
“按照約定,三十六篇《歸藏丹經》,是你自己寫還是口述讓丫鬟抄錄都可以,我在這裏看著。”她語氣極平淡,但秦玉卻在入座拿筆之時,看到了她那雙明眸裏閃過了一絲不知為什麽的期待感。
“我自己寫吧。”
秦玉拿起了筆,蘸墨待寫前,朝向葉雲蘇:“對了,你是帝之下都的人,蒼雲城也是你們帝之下都的下屬,到時候打算向他們怎麽解釋?”
葉雲蘇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口氣:“這你不用擔心,吳求道的死狀已經被厲先生的人看過,是中毒而死,就算死於你手,責任也不在你。蒼雲城那邊不久就會收到通報。”
又是大當家的眼線……
秦玉暗道這大當家做事滴水不漏,一邊卻不動聲色開始動了筆寫錄。
《歸藏丹經》當然遠不止三十六篇,全篇在這個時代已經散佚得所剩無幾,秦玉從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給龍魚坊或者大當家的範圍,不會有過於精深的丹方之理,也不會有大幅度增強對手修為的這種丹方存在,他一落筆就寫道:“正藏第五十卷,其一,內篇……”
落筆速度快慢不一,秦玉裝作一副一邊想一邊寫的樣子,抄錄過程當中,他無時不刻都能感受到葉雲蘇的目光炯炯,像兩道逼近身側的利刃不離。
這如果是因為《歸藏丹經》的重要性,她時刻監視也在情理之中,可當秦玉寫了幾篇後,正好到了其中一篇尾端結束之時,他卻聽到了那身邊的葉雲蘇也開始喃喃細語起來:
“夫氣者,如江如海,盈盈不竭,須合四時而動,飲日月之精……”
秦玉忽地轉回頭:“你知道《歸藏丹經》?”
葉雲蘇這時也一副凝眉而思的神態,看得出來已是在投入心神,她歎道:“我在帝之下都看過《歸藏丹經》的部分殘卷,你所寫的部分確實與它們理義文風相合,不是弄虛作假。”
秦玉聽他的口氣,似乎隱隱還有一點鬆了口氣的感覺,像是解了什麽心事,他尋思就算《歸藏丹經》是真的,這葉雲蘇也不至於有此反應吧。
不過兩人目前沒什麽交情,他也懶得問,就仍是動筆開寫,一個早上下來,總算寫了十來篇,約摸有約定總篇的一半了。
“就寫到這兒吧,想這些東西太費腦筋,我休息一會兒。”秦玉當然不會一口氣就給她寫完三十六篇,直接就扔了筆雙手伸了個大大懶腰。
結果葉雲蘇立馬就捧起了那些《歸藏丹經》的書稿,墨跡未幹就一張張地翻看,更是聚精會神中還帶著一絲迫切。
以至於一邊的秦玉都覺得,這位帝之下都的姑娘怎麽對待丹經的態度,比在陽城的烏海山和他頂頭上司大當家還要更急呢?
感覺就像要丹經的不是鶴雲莊而是這個葉雲蘇一樣。
而就在葉雲蘇不停翻看那《歸藏丹經》書稿中,她眼裏也從一開始的平靜,到後麵已經是難掩神采流光,甚至笑意都開始如漣漪般泛出玉麵。
“太好了,這上麵真的有記載補救之法……”
“什麽太好了?”秦玉耳力極聰,捕捉到了葉雲蘇這笑逐顏開之際不經意流露的話語,隨口問了出來。
察覺到有所失態,葉雲蘇麵上旋即又恢複如常,冷冷道:“沒什麽,不該問的別多問。”
說罷,她就拿著原稿出了房門。
出去了一會兒,葉雲蘇再次進屋,就跟秦玉說道:“書稿就由我收著,等到你把三十六篇盡數寫完後,我再帶你見厲先生,到晚上之前,你就在這間宅子裏休息,我有事出去一趟。”
說的語氣就像是例行公事的告知,還沒等秦玉多問幾句,她就已經使出龍遁術,身化出一條若隱若現的白色龍影,縱出高天。
“說走就走,要不要這麽急?”秦玉看著這兩扇被龍遁驚風吹得呼呼響動的門,這門外白日青天盡處,龍遁之影已經隻餘一個小點,他完全追之不及,也隻好幹看著。
龍遁術這種身法同樣也不是當下秦玉能刻印的,他就算看了也真就隻能幹看著,哪怕明白這身法運作之理,也做不到模仿。
這是修為上差距過大的限製,沒辦法。
他閑著沒事,走出房門,門前倒也不是空無一人,這小築留下的丫鬟還在,而且一個個生得唇紅齒白,一看就知道是錦衣玉食慣了的大家丫鬟。
秦玉為了熟悉這裏一帶,也為了打發時間,當然就開始和她們攀談起來:“說起來,你們都是鶴雲莊的丫鬟?這兒原來是做什麽的?”
被他問的丫鬟叫紅兒,紅兒對待秦玉也頗為恭順,低頭輕聲答道:“回主人話,這裏是鶴雲莊名下沈員外的別宅,一年前上代主人出海死後,這小築就留了下來。”
“出海死了?”秦玉聽到這兒,覺得有些蹊蹺。
因為出海遠遊這種事情,放在普通人身上,那還有可能因為旅途遙遠,海波作亂等原因遭遇不測,但對於有修行的人來說,大海雖廣,但如果沒有意外,根本不可能因區區海難而死。
“是因為完成鶴雲莊的任務出了事嗎?”秦玉接著追問。
紅兒卻聳聳肩搖頭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知道,莊上吩咐的人也隻說了沈員外出海尋找海底明珠,遇見了海難沒能回來。”
海底明珠……
這兒的原主是幫鶴雲莊尋找什麽東西死了嗎?
雖然秦玉是這麽想,但臉上卻是笑道:“聽這口氣,你似乎對自家主人去世並不覺得有多難過啊。”
那紅兒聽後身子當即一顫,頭放的更低道:“奴婢不敢。”
“算了。”
秦玉並不在乎,轉身擺擺手回了屋子裏:“我是不知道你們上一代主人對你們怎麽樣,反正在我這兒,你們隻要不要太吵,平時怎麽樣都隨你們我也不攔著,睡覺了。”
反正他對這鶴雲莊沒什麽歸屬感,對這裏的丫鬟自然也談不上有多少要求,隻要不背地裏捅刀子他就覺得不錯了。
他是想著等到葉雲蘇回來的,結果還沒入夜,沒等到葉雲蘇,卻等來了外頭丫鬟的急報。
“主人!山下……山下有死人!!”
當秦玉被丫鬟指路,來到了山下後,他看到了一個令他有些意外的人。
更準確來說,是那個人的屍體。
龍魚坊坊主烏海山。
他的死狀很慘,但更加令秦玉矚目的是,他屍身之前,蓋上了一張醒目的血字帖。
“東島……長離?”秦玉麵色凝重地緩緩念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