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從蒸騰熱氣中,伸出的一隻有力的手掌擋住了撕裂風聲擊來的重拳時,嶽冰瀾那星眸終於映照出了秦玉此刻的模樣。

紅色的甲殼包覆的黑色手掌,堅實地捏住了火羅魔道元的巨拳。

掌指力道勃發,道元的拳頭在他本人都未來得及反應之時,就已經被向上扭斷,拳頭整個往上翻折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碧綠色血肉從手腕迸濺!

“哦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嚎響振林間,道元握著自己拳頭被折斷的手腕仰天長嚎,那叫聲已完全沒有了人聲的樣子。

被秦玉直接扭斷的那一截拳頭,帶著燒焦的灼痕棄置在了一旁路邊,秦玉從熱氣中緩步而出,赤紅複眼下,嘴巴裏依舊發出人類的聲音。

“怎麽?怪物也知道痛啊?”

通身紅色甲殼包覆的肌肉再次出現,秦玉這副「平天之形」的形態,論力道又比上次麵對嶽凝珂時有了更上一層樓的進步。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敵得過嶽凝珂,但對付這個什麽火羅魔道元,正好。

變身之後,身後嶽冰瀾的急促呼吸聲和心跳也被他聽在耳裏,他沒有回頭也可以想見此時身後之人正在經曆何等衝擊。

高熱覆蓋全身之下,他腳下邁步而出,在地上踏出一個個焦黑腳印,而因對秦玉的仇恨驅動邁入瘋狂的火羅魔道元,此刻卻因秦玉這副模樣,陷入了難得的恐懼。

這恐懼很純粹,就是弱者對更強者的恐懼,屬於刻印在生命最深處的本能。

但,這恐懼畢竟也隻維持了一瞬,就馬上被那全身充溢的瘋狂所淹沒。

“哦吼吼吼吼……”

夾雜著痛覺與憤怒,碧綠色的身軀隨著厲吼再次奮發出狂流氣浪,右手幾乎在那一瞬之間就斷肢再生,斷麵處長出一副新的手掌,其速度甚至比一般的升陽階高手還要快上許多。

好快的再生速度啊……

秦玉複眼之中見他再生如此之快,以升陽階的層次而論,已經相當於穩穩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層次,六十五?不,可能還要更高!

他究竟是發生了什麽才會有如此程度的異變?

要不是自己現下有這個形態,估計早就死了。

但說到底,這也隻是秦玉根據對方力道和再生速度的估計,道元變成這副模樣後,實際上就已經沒法直接從靈氣來判斷強弱了。

不過這也不打緊,從剛剛折斷對方拳頭起,秦玉就確定了,自己贏得了!

所以他早就做好了一擊必殺的準備。

當道元鼓起滿是倒刺的右拳再次瘋狂攻上時,秦玉的右拳也已經因蓄滿力而甲殼泛起灼光。

這一次拳出如龍,不需要再以「翻天三十六路奇」的法門催動氣力,秦玉對準了道元的心髒處,重拳砸入!

拳風摧枯拉朽,直接從道元背後穿破了背脊,連同肋骨一同摧斷,直卷向他身後一片密林,將身後數十丈範圍的一片樹木盡都吹折。

道元的肉身也在被一拳擊穿之後,被狂風卷帶飛了出去,落在幾十丈外殘木斷枝之上,他胸前已經被擊出了一個大洞,傷口處除了燒灼痕跡產生的殘煙之外,在那焦黑血肉之中,又凝聚出了一道金光印記。

嗯。

這金印是自己打出來的嗎?

秦玉很清楚自己剛剛那一拳雖然是動了真格的,但並沒有使用任何有名的招式,自己當下所會的功法裏更沒有符合這種特征的招式,這種印記到底象征著什麽?

一拳重擊,將道元的內髒徹底搗爛,也斷絕了他再生的可能,那一道金印在道元傷口處綻放金光越發顯赫,印記的形狀也越來越明顯,而還沒有等秦玉仔細辨認這金色印記的意義所指,道元的屍身上因金光而發生膨脹,在膨脹中,秦玉能隱隱察覺到,這是有什麽東西即將爆發的前兆。

等等,該不會……

不好!

秦玉一望向身後幾十丈外,嶽冰瀾依舊還在待著,他當下心底裏湧出來的危機感讓他來不及多做思考,身形就陡然回轉,奔向了嶽冰瀾所在之處。

而就在這一回奔的刹那間,金色印記積蓄在道元屍體裏的磅礴能量也終於一迸而發!

轟!

叢林裏火柱衝天,巨大的爆炸之光直接將方圓百丈都包覆在內。

一道煙雲高高升上半空,而放在道元被擊敗之處的森林,已經被焚成了一片焦土,方圓百丈之內幾乎片木不存。

而嶽冰瀾並沒有受到這場爆炸波及。

她被及時轉移到了道元爆炸的範圍之外,而在她身軀之上護著的,是一副駭人非常的怪物麵孔。

嶽冰瀾眸中倒映著一張宛若蝗蟲的淒厲麵孔,她的呼吸也才仿若劫後餘生般急促,可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有覺得懼怕。

因為她知道,對方是秦玉。

秦玉小心翼翼地從她身上爬起來,他通過屏息靜氣來調整了周身甲殼的溫度,才不至於讓自己的高溫燙到他。

沒有多餘的話,秦玉默然走到了那爆炸中心處,腰間紅光一閃,變回了常態,當然,還是光著身子,隻有腰帶尚且完好,其餘的神哭小斧,雌雄龍虎劍等兵刃和細軟都落在了遍布塵土的地上。

從腰帶中又取出一件衣服換上,秦玉從地上撿起了因為衣服撐破而掉落的幾樣兵刃和其他東西,在離開前,回頭望向嶽冰瀾,她那雙粲然星眸就像始終沒有從自己身上離開一樣。

“秦玉……你……也是火羅魔?”她眼神裏情緒流轉複雜,顫聲輕道。

秦玉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總之,現在安全起見,大姐你還是快趕回去吧,我自己一個人會照顧自己的。”

“你以為你還逃的掉嗎?”

這聲音來勢之突然,讓秦玉與嶽凝珂的心都一瞬如墜冰淵,周圍的風也仿佛為之凝固。

那個真正可怕,也是嶽冰瀾最擔心的人,還是出來了!

吳仙雲!

秦玉兩眼輕閉,真到了這緊要關頭,他反而心中越發的沉靜,吳仙雲作為蒼雲城最強之人,同時也是《萬象風訣》中掌握層次最高的吳家宗主,盡管吳求道死時他尚在靜修閉關,但隻要一察覺到,短時間內追上來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況,道元這一劫終究是耗費了不少時間。

《萬象風訣》聚水藏風,吳仙雲現在出現在半空頭頂上,自顯出他修為之深。

也許是事發突然,吳仙雲身在半空,也隻是一身簡單白袍在身,也隻有他一個人,吳家眾多長老和子弟,還有其餘四家之人都沒有趕來。

但秦玉也知道,有吳仙雲在,其他人來沒來也並沒有什麽區別。

吳仙雲宛若一尊冷眼俯瞰蒼生的神尊,腳下懸空而立,白眉下的老眼深邃難測,悠悠道:“沒想到,殺了我長孫的,竟然會是一個失傳了許多年又重新現世的火羅魔。”

秦玉沒有說什麽,這話一出來,至少可以確定他是看見了自己的「平天之形」的。

比起自身安危,他更擔心嶽冰瀾的狀況。

果然,吳仙雲又開了口:“話不多說,老夫給你兩條路。”

“第一,你現在束手就擒,老夫押你回我吳家大刑堂,由我吳家刑法就地正法,這樣隻你一人身死,不用牽連他人。”

“第二呢?”秦玉挑眉道。

吳仙雲毫無任何感情地接起話:“第二,就是我當場殺了你,然後再把你的事告訴你們督武使上頭的朝廷,以窩藏火羅魔之罪,讓朝廷追究督武使。”

“火羅魔……火羅魔……煩死了。”

秦玉瞪了一眼嶽冰瀾,血氣湧上心頭咬著牙朗聲道:“姓吳的我告訴你!一人做事一人當!他們這嶽家破女婿我早就當夠了,今天起,我秦玉和他們恩斷義絕兩不相幹!你孫子從頭到尾都是我殺的,有什麽衝著我來!”

這聲音響振月下密林,久久不散。

就在秦玉與吳仙雲對峙之處,夜幕籠罩下的某處黑暗裏,一道黑暗中深藏的目光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

“想不到,還有意外收獲,那個小子居然是能變成火羅魔……”

“需要報告給帝之下都或者朝廷嗎?”其中一人道。

“不必,那小子反正那吳老頭子能解決,我們就不用操心了,不如說那小子的這層身份反而才幫本王一把,這下子順水推舟就更加不費力了。”

“殿下是說……”那人疑道。

“哼,這出戲一出,嶽家勢必在蒼雲城進退失據,攤上這麽一個二女婿,正是風雨飄搖雪上加霜,正需要一個幫手,方能在蒼雲城站穩,本王隻需要適當出手,到時候近水樓台,自然能攬月入懷了。”

“原來如此……難怪吳求道如此容易就發了瘋……”另一人喃喃語道,又陷入了沉默。

另一邊,吳仙雲哪裏還能看不出秦玉的意思,冷眼道:“你倒有些擔當的膽氣,無所謂,隻要你現在束手就擒,督武使府上的人自然安全。”

“秦玉!”

“還留在這幹什麽,走啊!!!”還不等嶽冰瀾說完,秦玉就已經向著他大吼,青筋湧起,實已是非常認真。

嶽冰瀾手中拿著未曾出鞘的長劍,她眸中瑩瑩流轉,櫻唇緊咬,腳下躊躇著,紫衫袖下,兩隻手指顫抖不已。

她決不願就此看著秦玉落在吳仙雲手上,那是十死無生的結果。

可,她要真的出手,那就代表是正式與蒼雲城撕破了臉,沒有了任何轉圜餘地,自己便罷了,她那在家的父親嶽守年呢?

兩難之局,讓嶽冰瀾一雙鳳眸裏千回百轉,糾結萬分,就連袖中暗藏的手指,一瞬之間靈光都明滅了好幾回。

“嶽大小姐,老夫隻勸一次,你如果動手了,就別怪老夫打破雷池之約了。”吳仙雲身懷《萬象風訣》,周遭一切靈氣流動都在他掌握之中,自然不動聲色就能感應到嶽冰瀾運轉靈氣的動作。

就在這種反複糾結的心境之中,嶽冰瀾卻像沒聽到這句告誡一般,她的心跳聲越來越快,在呼吸不自覺地越發急促之中,視線也移動到了自己左手上的長劍。

這柄劍還沒有出過鞘,並且從劍柄上有幾道紅繩將劍鞘連同護手都綁在了一起,就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不再拔出來一樣。

可是,嶽冰瀾現在心裏卻在這狂跳之中,一個念頭似幽冥般浮現了出來。

要拔劍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時,嶽冰瀾連呼吸都僵住了,瞳中也像失去了光彩。

恐懼,比當下這個吳仙雲還要深的恐懼,漫上了她的心頭。

不行,一旦拔出來……

她現下這副發怔呆立的模樣,無論是吳仙雲還是秦玉都不知道此刻嶽冰瀾正在麵對著何等糾結,秦玉也隻以為她是陷入了兩難之境,見她沒有繼續邁前,也並不怪罪,隻鬆了一口氣。

“秦玉,決定好了嗎?”吳仙雲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判官審判著已經無路可逃的犯人,在《萬象風訣》的龐然氣場覆載之下,無論秦玉做出什麽舉動,他都有絕對的自信可以應對,即使盛怒在心令他恨不能將這人轟至屍骨無存,也沒有表露在臉上。

這就是他維係《萬象風訣》的高明之處。

秦玉雙肩一聳,仰頭答道:“好,我跟你去吳家刑堂。”

“很好。”吳仙雲蒼老的眼裏仿佛已看見一千種他的死相,平靜的臉色之下,是幾欲瘋狂的暗流。

蒼雲城頂端,吳家大刑堂。

秦玉被帶到蒼雲城的速度出了奇的快,幾百裏路程,就在一陣清風直送下,不到一盞茶功夫,他腳下就已經落在了森嚴高大的圍牆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