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一言,加上了一點點閱讀《忘情心籟》的要領,以氣生勢,以勢導情,雖然沒有使用靈氣,聲量卻隱隱蓋過了法壇的誦經聲,輕而易舉地就感染了周圍圍觀的百姓心情,他們本來就對這類忠良不得善終的事情天然地具有同情心,經過秦玉這一番慷慨陳詞,竟也自發地都為秦玉鼓起掌來。

遠處樓閣之上,祿王手中的酒杯映出了主人並不算好的臉色,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祿王既是樂道行家,也是修行靈氣有成的日輪階高手,剛剛秦玉那番話他聽了分明,更是了解了這小子掌握節奏,反客為主的妙道。

之前派荊鐵作為誘餌去試探對方身手,因為靈氣被隔絕他還感知不大真切,如今在天王廟外聽了他這一番怒斥楊何在的表演,才對秦玉如今的長進深有體會。

短短一段時間不見,這小子竟然有了如此進步?

祿王原本作為大荒朝廷皇室裏極少數的修行者,自覺修到日輪階已經是極快,但這小子……竟然還在自己之上?

他難道已經有超過日輪階二十萬轉以上的程度了?

就算是獲得了什麽奇遇,這也未免太……

另一邊天王廟中,楊何在被秦玉這一番大義凜然給嚇得聲勢俱散,底氣也漸漸弱了。

畢竟,他沒想到對方居然能搬出太祖皇帝來。

尹元亨作為尹家家主,在楊何在明顯也占不到便宜後,也更是沒了底氣,開始偷偷將目光放到身後遠處的酒樓上,但他這一回眸,才遠遠看見那窗內早已沒了人影。

秦玉自然也察覺到了祿王的離開,不過他也不可能就此放過尹家,不給他們點威懾,這種人就會像蟲子一樣不停地找麻煩。

他手中折扇打開,輕搖著道:“若閣下還不足信,就讓佛祖來裁斷!”

“什麽???”

本來正覺進退兩難的楊何在突然聽了這話,一下子更是愣住了,佛祖如何裁斷?

秦玉轉身朗聲向四周百姓喊道:“各位父老鄉親為證,如今千佛大會,在下鬥膽以一腔熱血向這大月尊佛祖拜請,我佛慧眼遍照世間,定能裁斷!”

說著,他不等楊何在答應,就大咧咧在眾目睽睽之下,向著法壇遙遙下拜,雙掌合十:“弟子誠心起問,佛祖在上有靈,若認為唐天王是如楊何在所說,不忠不義的匪類,拿兄弟血染紅官袍的敗類,就請以烏雲蓋頂,一場大雨為象,若認為這楊何在妖言惑眾,誤人子弟,就請降下天雷一道,打死這個誤人子弟,汙蔑忠良的敗類!”

他這許願一出,楊何在聽得分明,他也知道這天神宗最近極負盛名,許多人都有求必應,但還沒聽說過有誰發願當真能降下雷電的。

他見這天上天清氣朗,完全沒有任何電閃雷鳴將發之響,也便有些壯了膽氣,開始昂首道:“公子說由佛祖裁斷,如今無雷無電,是不是就說明……”

他的後半句沒有說完,就已經被電光和雷聲覆蓋。

突如其來,沒有半點征兆的一道雷光從天而降!

在一群人被嚇得癱倒之中,楊何在已經成了一道滿身焦黑的死人。

而離他最近的尹家家主尹元亨,也沒幸免於難,被電得渾身抽搐癱倒,至於其他隨從家丁和管家,早就嚇得不知所措,動都不敢動一下。

全場一片死寂,就連誦經不輟的壇上和尚都停了下來,白日驚雷,這等異象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巧合可以形容。

“難道真的是佛祖顯靈了?”

“連大月尊佛祖都覺得不錯,那看來這廟是真的靈驗……”

“我就說嘛,這天王廟哪有供奉惡賊奸臣的道理。”

人群之中私語陣陣,秦玉則是回頭望見這兩團倒黴鬼,這當然是他的賜福傑作。

這一道天雷所出,毫無疑問會大大扭轉周圍百姓對於天王廟的向心力,尹家那家主就算能撿回一條小命,也要躺上幾個月,肯定是沒法再找天王廟麻煩了。

這賜福還真的是有求必應……邪門的很。

就在天王廟這一道白日驚雷降下的時候,位於這場全城千佛大會中心的靈明台頂上,佛聲高誦不停,而台上數十個黑衣寺僧中,為首的天鳴方丈,終於於此刻有了一絲異動。

半枯半榮的蒼老臉上,眼皮緩緩睜開,他望向之處卻不是天王廟的方向。

而是東邊。

東邊最遠處,是兩萬裏遙的東海。

……

東海海上,今日無風。

泰封城所在距離本來離海尚遠,足足有超過兩萬裏之遙,相隔無數大小州府,按理來說,就算海上出了事,也決不至於波及到泰封城。

旻州東南海邊的漁民也不覺得今天會出事,所以還是照常出海打漁。

天上無雲,海上無浪無風。

然而從大福渡口出海的一百家漁戶,本已做好了今日豐收的打算,盡管所在之域不同,卻在同一個時刻,做著同一個反應。

他們打了半輩子的漁,哪怕是再凶惡的魚,再大的浪,也沒有今日他們所見這般令人瞠目忘言。

“大海……分開了?”漁民張九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景象,這已足稱神跡。

張九絕非孤例,同一時間,附近海域的所有漁民,都見到了這一幕,然後也都與他一樣反應。

大海,分開了。

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神劍,裁出長長一道裂穀,海水被宛如天造地設之力分開,而比這更加令人駭然的,是裏麵還有人影,兩道。

海中還有人?

這對於海上眾多漁民來說,其人雖在海底,卻無異於神人天降,已經是完全超出他們見識的存在。

一晃神間,海底之人已經不在他們眼前,仿若從未出現過。

那兩人已到了海岸之上。

兩人身量一般高大,都是魁偉之輩,隻是一個黑衣鐵佛麵具,另一個卻是蒼發灰須,兩道濃眉斜飛如刀,雖是身上隻有一身破爛衣衫,但從身量肌肉筋骨之間,卻難以掩蓋渾然而成的雄偉奇壯之氣。

佛麵黑衣人道:“前輩如今再臨九州山河,覺得如何?”

蒼眉老人輕輕一聲呼吸,像是在感受四周許久不曾接觸的新鮮空氣,良久,他才長長一道歎息吐出:“千年已過,山河依舊。”

黑衣人道:“山河依舊,天下高手卻已大不相同。”

老人道:“但願如你所言吧,你說的那個人,也在這旻州嗎?”

黑衣人佛麵下平靜而道:“自然,這人姓厲,是一個數千年不遇的驚世奇才,幾乎就是天下無敵。”

蒼眉老人眉頭聳動:“老夫也想看看,敢在老夫遺塚上改字之輩,究竟有多大的口氣。”

他說罷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身體四肢:“不過在那之前,還是要活動活動筋骨。”

老人緩緩抬頭,看向天際遠山,無邊無際,一口一字地吟了出來。

“縮天地為一指。”

話出,人也憑空消失,杳杳冥冥,好似一條龍影,直接融入了天地之間,再也尋不見一點蹤跡。

與之一道消失的,還有那個黑衣佛麵人。

兩人再度出現時,已經身在一座宗門山下。

雪竹峰,木靈宗,距離海邊足有超過兩萬裏。

黑衣佛麵人站在蒼眉老人身邊,麵具下讚了一句:“縮天地為一指,好身法,果然天下獨步。”

蒼眉老人有意無意冷冷瞥了身邊之人一眼:“尊駕能跟上,也是非凡之能。”

黑衣佛麵人輕輕一笑,不再言語。

老人仰頭,再一動步間,就到了山峰頂上,木靈宗正門前,如此之快也讓守門的弟子也毫無察覺,就宛如風吹山門,就這樣讓兩人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了木靈宗大校場上。

大校場上此時正是弟子日常操練之時,隻是如今已經變成了一派殘垣斷壁,磚地上的大坑隨處可見,校場上到處都是被包紮養傷的弟子,他們坐的坐,躺的躺,可以說偌大一個宗門,幾乎都是傷患。

這自然是前夜被秦玉帶著嶽凝珂一通大鬧後落下的慘狀。

兩個人的出現來得極其突兀,眾弟子發覺之時,那兩道人影已經開始邁步向正堂裏走去。

而還沒有等那些弟子驚呼出口,木靈宗山門裏的掌門靜修所在的千鱗塔就已經爆開,掌門向青天帶著門中幾位長老身如流星直接飛到了校場中央。

當看到這老者和佛麵人時,向青天也不覺皺眉:“走了兩個,又來兩個,你們是同夥?”

他此來手中還帶了鎮門神劍「天琊劍」,本來已經決定今日就去泰封城去找天神宗興師問罪的,如今卻是提前出關了。

蒼眉老者麵無表情:“你們宗門以馭劍見長?”

說時,他隨手拿著那柄天琊劍,眼裏隨意端詳。

天琊劍不知何時起已經到了他的手上,整個天神宗甚至沒有人看得見,這劍是如何被他奪走的,包括向青天自己。

向青天察覺到手中已空時,整個人從外到內都在狂震,驚駭無以複加。

而那蒼眉老者視眼前之人如無物,隻上下打量了兩眼這柄天琊劍後,淡淡說了句:“你們以駕馭神兵金鐵為能,要是有把好劍,自然如虎添翼,可惜,這不是劍,隻是打造工藝好看一點的鐵片罷了。”

說罷,他就單手握劍,很隨意地朝空裏揮出了一下天琊劍。

風聲炸裂,老者右手邊的道路瞬間被風聲破開一條清晰醒目的溝壑,遠達數百丈外盡處的一座高塔,整座塔都被一分為二,崩塌倒落。

而他手中的天琊劍,卻也已經斷裂,老者手上隻剩下了劍柄,斷的那大半截劍身早已經不知去了哪裏。

蒼眉老者棄了劍柄,朝向早已經被驚呆了的木靈宗門人道:“瞧,連最基本的空揮都無法承受,更談不上破敵殺人,真正的劍,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真正的劍,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向青天陡然發現,在這個老者麵前,自己渺小的宛如一個山腳下的門外漢,而對方早已登上萬丈頂峰。

他喉嚨中很是艱難地擠出了幹澀的問題:“你……你到底是?”

老者悠悠向天,望著這萬古不變的天穹之雲,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老夫以佛為姓,號為煉神,釋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