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天下九州的中心,鈞天州。
廣袤的中原大地上一處仙山之中。
寫著“梅風鶴”牌子的一盞燈就此滅了,其餘幾位弟子也都隨之而滅。
燈滅,代表著遠方生命之兆的消逝。
洞府之中,一道人影緩緩步出,看見了案台上幾道殘煙嫋嫋,也隻能一聲歎息。
“唉……風鶴他們終究還是……”
那人容貌清臒,須發皆白,一身並不精致的白袍裹著瘦高的身形,倒像是個落拓文士。
他的抬頭望向天際一端,指頭輕撚慢撥,算定後慢道:“那裏血光衝天,難道當真是殺禪院的人?”
僅僅這一句話的工夫,那白衣老者沒有猶豫,直接身化一道劍光,縱逸飛空,瞬間無影。
……
另一邊……
“你姐姐不是親生的?”
一路直縱的秦玉帶著嶽凝坷,在厲暮雲的帶領下,開始沿著蓮舟師太的逃走線路直追。
《萬象潛龍訣》趕路極便,又善於隱藏,厲暮雲一行人始終不離她身後五百裏左右,這一路上秦玉也有了時間可以向嶽凝珂詢問更多關於嶽冰瀾的事情,結果就問出了這件事。
嶽凝珂神情凝重地點了點頭:“嗯,我們姐妹倆從小跟在娘親身邊,直到十歲以後才被接到父親府上團聚,姐姐她從很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爹娘親生的,而是不知道哪裏撿來的遺孤了,不過爹娘對她一直都視如己出,尤其是娘親,所以即使知道,關係也沒什麽變化。”
秦玉現在才發覺,自己對於這倆姐妹實際上可以說是一無所知。
孤兒啊……
他望向嶽凝珂,隻見嶽凝珂身在龍遁之氣之中,現在因為蓮舟師太暴露真實意圖,也知道了姐姐嶽冰瀾突生異變的事,現在也是全心都打起精神,收起了稚氣。
也不知道一會兒見麵了,會不會又演變成一場大戰。
隨著路程漸遠,秦玉下瞰飛速掠過的地麵,這平原山壁蒼翠之間,已經染上了斑駁血跡,越來越多的血。
這究竟是殺了多少人……
秦玉心底越覺沉重,嶽冰瀾受百損劍控製越深,殺人越多,就越難挽回,萬一要是有什麽大宗門搶先一步碰上了要替天行道什麽的,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
飛在最前方的厲暮雲看到這一地的血跡,延伸不斷直至盡頭,她也感知到了遠處有兩股異常凶煞的靈氣已經聚在一處,劇烈爆發產生的驚風炸裂,向著四周瘋狂蔓延。
“看來這女娃的百損劍吃了個痛快,殺了幾百?幾千?不,也許更多……嗬嗬……殺禪院有了個有意思的傳人啊。”
天盡頭處又是一道血光衝天炸起!
厲暮雲與秦玉嶽凝珂俱都抬頭,那遠方血光之盛,甚至勝過白日之陽,映在飛馳而來的三人麵上。
“嗬,越打越激烈了,追!”厲暮雲反而露出難得的興奮笑意,身形呼嘯猶如飛龍,更加縱身而進。
……
山洞地形已經被刀光與血色劍影徹底改變。
蓮舟師太狀若瘋魔,手中凝聚成紅紫色的刃鋒刀形,熾然如火,形狀卻又如同血液流滴並無定型,笑聲更是淒烈無比,即使道袍上已經中了非常慘烈的一劍,血染半身,也依然笑得狂放:“哈哈哈哈……師姐,你當了這麽多年大小姐,手頭上劍還是軟弱了許多啊……”
風雷大作,嶽冰瀾持著百損劍立在另一側峰頭,百損劍刃上終於隨著靈氣激**,露出了劍身上被染紅的鋸齒。
她淡漠地看了一眼手上的劍,絲毫不為所動,反而眉頭揚起更加囂張的弧度,嘲道:“不是軟弱,是許多年不曾活動筋骨了,可即使如此,要控製力道到盡量不一劍宰了你,還是太難了,你這些年苟且偷生,趁著我失憶這段時間,不曾想非但沒有進步,反而還衰弱了不少。”
雖然嶽冰瀾話語中絲毫不肯示弱,但語句之間頻繁而急促的喘氣聲還是證明了她在剛剛那一場對拚之中絕對不是毫發無傷。
蓮舟師太正欲反唇相譏,她話到嘴邊,眼神卻忽而往側一瞄,隨即笑意更深:“喲,來了。”
嶽冰瀾也察覺到了,冷冷側目。
“姐姐!!!”
秦玉與嶽凝珂就在這時,也從飛空中遠縱而來,厲暮雲不知從何時起已經隱去了身形。
當看到嶽凝珂被秦玉帶來時,嶽冰瀾麵無表情,隻是極淡漠地哼了一聲。
雖然已經知道自己姐姐發生了什麽不可思議的變化,但當嶽凝珂親眼所見,自己從小到大認識的姐姐嶽冰瀾,竟像是沐浴在屍山血海裏的鬼神,衣袍染血,手中拿著一柄古怪的長劍,竟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蓮舟師太見到這兩姐妹終於相見,一直抑製的狂喜到此刻終是按捺不住,發癲似的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姐妹相見,好一副可歌可泣的場麵啊,霍師姐,這幾十年你隱形埋名,得了一個如此可愛的妹妹,感覺如何啊?她可是個好苗子,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徹底地超越你!”
她笑聲宛如徹底拋棄了理智,呈現出以往秦玉所見截然相反的瘋狂。
秦玉已經知道了她是殺禪院的人,對她這副真麵目也有了些心理準備,倒是她剛剛說的“霍師姐”,又是個什麽意思?
“喂,老尼姑,你說的霍師姐是什麽意思?”他毫不客氣地提聲而問。
蓮舟師太這時就像唯恐天下不亂,更加癲狂地笑道:“哈哈哈哈……你以為和你們相處了二三十年的姐姐嶽冰瀾,真的隻是嶽冰瀾嗎?”
“錯了!我告訴你!嶽冰瀾這個嶽家大小姐從一開始就是假的!眼前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就是我於幻蓮的師姐,百損劍的主人,霍瑤仙!”
霍瑤仙?
秦玉雖然兩世以來見識過不少驚人之事,但這回事關身邊人,陡然聽她說嶽冰瀾實際上是另一個全新的人時,還是不免呼吸一停。
返老還童,再造新生這種事,居然還真讓他碰上了?
作為妹妹的嶽凝珂也像是渾然不可置信,徹底驚呆了:“不可能……你胡說……”
被叫做霍瑤仙的嶽冰瀾,輕輕振去劍下血滴,以異常冷漠的語氣道:“不是胡說,我的真名,確實就叫霍瑤仙。三十年前,因為練功返老還童的我,被你娘撿到收為了女兒,就此收養了下來,直到最近見了血拔出了百損劍,才記憶回轉……”
看見曾經頗為照顧關心自己的大姐如今變得如此陌生,秦玉此時心裏也忍不住一陣黯然神傷,他實在是不希望親近之人變成敵人。
半身都是血痕的蓮舟師太,瞧準了如今秦玉和嶽凝珂此刻都定然無暇他顧,老眼裏凶光一閃,登時血光遍透全身。
“你們姐妹好好敘舊吧!老身先告辭了!”
蓮舟師太起縱速度極快,借著血霧遁身,頃刻就沒了蹤影。
嶽凝珂雖然不想就這樣放過她,但此刻眼前姐姐就在身前,她哪裏有放棄去追蓮舟師太的道理?
“外頭一路上那些事也是你殺的?”她像是還抱著最後一線希望拋出了問題。
霍瑤仙一提起殺人,眼裏冷淡之意頃刻又彌漫而上一絲病態的陶醉之意:“我這柄百損劍許久不曾沾血,如今有機會,當然要試試了。”
看到她這副愕然的模樣,霍瑤仙眼神已不像是姐姐看妹妹,而是獵人碰上了強大的獵物,凶光暗露,櫻唇揚起一抹病態的笑。
“妹妹啊,看在你我姐妹一場,現在你逃走還來得及,不然刀劍無眼可不好。”
嶽凝珂此時強忍眸中淚意,拳頭握緊,異常堅決:“我不會再讓你殺人的,哪怕把你手腳打斷也要帶回去!”
這回答並不出乎霍瑤仙所料,她早知道妹妹是個什麽樣的人,所以當對方如此回答時,她的百損劍血紅鋒芒,遙遙對準了嶽凝珂。
“很好,這樣我就不用手下留情了。”
眼裏迫不及待的瘋狂與百損劍,幾乎是那一句話的最後一字時,同時暴漲而出!
百損劍一動的霍瑤仙,快得完全超乎秦玉所料!
這日輪階的轉數,甚至不在那已經死了金風盟盟主之下!
滔天劍光如海斬落,就在即將對著嶽凝珂迎頭而落時,一道身影恰到好處的擋在了嶽凝珂身前。
是秦玉。
說是擋住,不如說是給嶽凝珂當了一把肉盾,當他試圖用神哭小斧擋下這血海一般的百損劍,劍身鋸齒在斧麵狂磨發生的振動
,令秦玉都忍不住雙臂抖麻!
然而百損劍還不止於此,劍身鋸齒斬落與神哭小斧相撞,摩擦之激烈,甚至迸發出星火般的流火!
而流火也在瞬間迸發出了絕強爆炸!
「殺禪道·火紅蓮!」
火光如刃直接朝著秦玉侵蝕,其勢之猛,閃電之間秦玉已然覺得一道極快的痛感瘋狂湧來,直透骨肉!
爆炸與刃光殺氣近距離爆發,即使秦玉有神石護體,倉促之下也難以完全抵消這詭異百損劍的傷害,他護著身後嶽凝珂,一起被震飛了出去。
而一擊得手的霍瑤仙更是興奮叫道:“好!再來!“
她殺氣本重,一得了先機隨即絕不饒人,馬上閃身就要前衝再攻!
但就在此時,一道藍白色劍光直接從霍瑤仙側旁湧來,直接淹沒了她的全身。
這道劍勢正大浩然,來勢更是超乎秦玉意料。
這也不像是厲暮雲的手筆啊會是誰呢?
而當霍瑤仙從劍光席卷中飛出,踉蹌落地時,秦玉才看清來人是誰。
這人他見過,是和厲暮雲有過約定的老怪物——古雲鍾。
“沒想到,殺禪院的魔女仍有餘脈在世,我那幾個弟子,就是被你所殺吧?”古雲鍾身居半空,悠然負手立在虛空。
這一回,是他本人親至,而非劍氣留形分身,還未動手,修為絕高之下帶來的絕強威壓已經如天一樣籠罩
古雲鍾一劍擊退了霍瑤仙,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麽,聲勢又是為之一振:“厲暮雲,你也來了嗎?”
一道白發之影應聲而至,出現於秦玉等人身前數丈。
自然是厲暮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