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時,厲暮雲穿牆遁入屋中,原本留在屋裏的劍氣留形幻身也隨之而解。

秦玉見她一路遁入山河萬物來行進,對《萬象潛龍訣》的神妙之處又有了新的認識,剛剛解決了吳家宗主,他心情正好,看葉雲蘇依然處於蟄龍沉眠的狀態,被淡淡靈氣包裹,未曾有過變動。

“那我告退了。”秦玉向厲暮雲招呼了一聲,就走出她房間準備回自己廂房。

等到秦玉走後,厲暮雲在幽幽冷夜照映下,獨自一人才喃喃發出了不知是向誰說的輕語:“果然沒錯……這個老尼姑,死了都還要擺我一道,屬實可恨。”

隻有她自己才知道,現下又去而複返找秦玉與葉雲蘇兩個,實在是出於不得已的情況。

她自重見天日後「顛倒無明」之咒意外發作,不僅意外被秦玉這個活該千刀萬剮的給奪取了處子,更加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她發現就算想遠離秦玉,眼不見為淨,隻要離的距離足夠遠,那麽「顛倒無明」也會在體內日輪深處發動,屆時痛苦難當,渾身靈氣燒灼暴漲,完全壓也壓不下來,當日是她忍著痛楚狂運龍遁尋找到秦玉兩人所在之處,距離接近了這些症狀才算消失。

不管怎麽樣,自己現在終究是不能離開秦玉太遠,她這麽一個超邁前人的奇才,如今在兩百年後居然要淪落得像是那個秦玉的奴仆一般,他走到哪自己就得跟到哪,簡直奇恥大辱!

這樣下去也不是長久之計,必須想個法子才行……

厲暮雲在星夜之下。獨自一人靜待,暗中已有了打算。

一夜過去,雞鳴聲動,眯了一會兒的秦玉早早來到了葉雲蘇的房間,恰好也在此時,葉雲蘇朦朧之間,也睜開了眼睛醒轉過來。

她一醒過來看到秦玉,首先察覺到的,卻是自己當下的身體狀況。

從蟄龍狀態下沉眠而醒,葉雲蘇卻驚異地發現,自己一身龍脈的生機已經較之前一日有了明顯的好轉,她自己完全沒想到被那個厲暮雲折騰得疲累不堪的情況下過了一個晚上還能恢複到這種程度。

厲暮雲對她這副驚異模樣早有預料,安坐之中淡然言道:“龍遁術脫胎於《萬象潛龍》,講求托體山河,與天地同化,我讓你用了這蟄龍之法沉眠,也不算虧待你吧。”

“蟄龍……”

葉雲蘇輕喃著厲暮雲的話語,驀然間想起了自己在帝之下都黑龍衛修行時,長輩師姐曾經說過,《萬象潛龍訣》裏有一句要領:“九天玉龍飛,蜇龍不知春……”心裏忽然狂跳了一下。

這老魔女果真精通《萬象潛龍訣》!

不過葉雲蘇卻並不領情,咬唇道:“就算你幫了我,我也不會忘記你殺我師姐的事。”

厲暮雲卻毫不氣惱:“有仇必報是好事,你要是因此感恩戴德,我反而不會高看你一眼。”

葉雲蘇將頭別過一邊,帶著倔強的冷哼,不再言語。

還是這時處於兩人之外的秦玉,打破了將要陷入沉寂的局麵,他朝厲暮雲問道:“厲姥姥,你讓我們陪你在這客棧待了一夜,接下來打算怎麽辦?難道要我們就這樣跟著你?”

他在昨夜已經和厲暮雲達成了協議,他會為在鶴雲莊潛伏,為厲暮雲殺掉厲天風做準備,所以這樣問也隻是順水推舟罷了。

然而這話一出厲暮雲聲音卻頓時沉了下來:“你叫我什麽?”

秦玉心想你年紀那麽大不叫你姥姥難道叫你姐姐?但還是改了口:“厲老前輩,這樣行了吧?”

厲暮雲沒有睜眼,剛剛因為那一句話而漸生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和緩下來:“你們接下來要回去找厲天風?”

葉雲蘇心係母親安危,雖然不需要多說,但麵對厲暮雲這個性情古怪的人,她還是不願多應幾句,隻是依舊將眼神別過一邊,倒是秦玉很是大方地承認了:“當然了,我們還有要事在身。”

厲暮雲略作沉吟,隨即輕輕挑起唇角:“也罷,這丫頭既然跟著我不情不願,我也還有大事要做,留著你們相陪也確實不方便,你們可以走了。”

突聞如此輕易地就被厲暮雲放走,葉雲蘇也是意料之外:“你當真就這麽放我們走?”

厲暮雲道:“當然,不過……”

她話音未落,手已電閃般出動,彈指幾下,淩空幾道黑氣以快絕無比之速擊中了葉雲蘇心口幾處,將她猝然打得身子急晃,臉色煞白。

秦玉反應再快,猝然之間也沒料到她會毫無征兆地出手,趕緊上前扶住葉雲蘇,怒叫道:“你幹什麽??”

厲暮雲不緊不慢地答道:“為了讓她回去後別多嘴泄露我的事情,這才給她一點小小警告,隻要你們回去敢多跟厲天風說一句話,我在萬裏之外都能知道,她這條小命可就保不住了。”

葉雲蘇連著喘了好幾口氣,才緩過來,恨聲道:“你剛剛打進來的是什麽東西,我的心髒就像……就像……”

“天物刃。”

厲暮雲頗為得意地手指尖放出一道黑色劍芒,帶著笑意威脅道:“這幾道劍氣留在你的心髒裏,隻要你不話多,自然平安無事。可別妄想私自解除哦。”

天物刃?

這黑色劍氣一出,扶著葉雲蘇的秦玉也不禁看得心中泛起一絲熟悉感,這種劍氣,還有這個名稱,他是不是在哪見過?

對了,是九兒!

這個厲暮雲用的劍氣和九兒一樣,都是從白到黑,她難道還和九兒之間有什麽淵源嗎?

而葉雲蘇聽說了此語後,更是切齒恨道:“天物刃,你居然還會這種失傳了的邪法!”

厲暮雲眉頭一挑:“我可沒說我隻會《萬象潛龍訣》啊,嗬嗬嗬嗬……”

不管怎麽說,厲暮雲確實還是履行了諾言,放了他們離開,秦玉和葉雲蘇沒有在客棧裏再多留半日,早早地就出了客棧離開。

他們沒有看到的是,就在他們走出客棧踏上大路後,留在客棧中的厲暮雲身影也在悄然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由於剛剛挨了厲暮雲一下,葉雲蘇雖然未傷及已經恢複的靈氣,但被痛覺影響未消,現在暫時還駕不起龍遁飛天,所以秦玉隻好雇了一駕馬車,載著他和葉雲蘇行駛一段路,等到葉雲蘇可以用龍遁趕路了再往鶴雲莊回趕。

坐在馬車之內,葉雲蘇臉上愁雲未散,比之往常更顯憂鬱,秦玉知道她是在擔心自己母親的事,即使現在已經有了那個莊主給的“七星蓮胎丹”,但畢竟延誤了一些時間,她會感到憂愁也在情理之中。

秦玉知道她現在愁緒未解,於是主動找了個話題與她攀談,一方麵是為了緩解她的心情,一方麵也是為了驗證自己剛剛的問題。

他主動望向葉雲蘇:“葉姑娘,剛剛那個老妖婆說的天物刃,是種什麽樣的功法邪術?”

葉雲蘇見秦玉眼神關切而來,心中那份憂愁也稍微得到了緩解,她勉強掛起一抹笑容,隨後又變得有些鄭重地開口:“所謂黑海滔滔,**盡天下,這天物刃是留存在帝之下都記載的劍聖蕭北冥的一門上古所傳功法,這門劍氣以靈氣為劍,隨心而發,卻是以生靈的死氣為養料,殺人越多,劍氣就會越是發黑,威力自然也越強,自從三百年前蕭北冥身死道消以後,這門劍氣就失傳了,沒想到……唉……”

隨心而發,殺人越多,威力越強……

這些描述確實和秦玉所見到的九兒用的劍氣很是相像,不過既然已經失傳了,她又是從哪學的天物刃?

九兒現在遠在不知何處,秦玉想了也是自尋煩惱,於是很快收斂思緒,安慰起眼前的葉雲蘇起來:“不管怎麽說,現在既然能逃脫了她魔掌,還是先養精蓄銳,趕回鶴雲莊給老夫人治病為要緊,如果那個大當家真的圖謀不軌,我們也好有時間做準備。”

葉雲蘇的素手覆上了秦玉溫暖的大手,她定定望著秦玉,眼裏星河燦爛,一時情動,輕輕展臂擁住了秦玉:“謝謝你陪著我這些日子,秦玉。“

她情意一動,耳鬢廝磨之間,秦玉自然也環抱住她的柔腰,嗅著她發鬢清香,以手摩挲著她的後背靜靜安慰。

“以後,你別叫我葉姑娘了。”她低喃道。

“那叫什麽?”

“隨你喜歡。”

“那就叫你雲蘇了?”秦玉享受著鼻尖發絲摩挲而過的酥癢。

“嗯。”懷中之人輕輕應著。

他能感受到葉雲蘇此時對自己的依賴與情意,這些都表現在了行動上,可是在這美人入懷的當口裏,秦玉卻莫名想到了厲暮雲。

和厲暮雲的那一場不亞於於生死廝殺的惡戰,她明明眼裏無時不刻都充溢著想要把自己碎屍萬段的殺意,但表現在行動上,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至少秦玉可以肯定葉雲蘇是絕不可能做出像厲暮雲那樣瘋狂的舉動的。

那個老妖婆身上是發生的異變,卻是相當奇特……

……

馬車行進了大概有一百多裏,葉雲蘇龍脈吸收著一路上清風山水的氣息,總算恢複到了可以運使龍遁的水準。

自然沒有二話,一條靈氣凝就的騰龍,飛出個山林大路,開始朝著陽州方向直趕。

陽炎二州距離八萬裏,葉雲蘇半飛半歇,也虧得龍遁之氣可以在飛行途中一直依靠天地山河之氣補足,這才讓她帶著秦玉順暢無礙地回到了鶴雲莊所在的水泊上。

此行沒有拿回靈道石魚,葉雲蘇也沒有第一時間去找大當家厲天風,而是先直奔向了葉老夫人所在的伴雲居。

讓葉雲蘇欣慰的是,經曆了這番磨難後再見到母親,她的身體狀況沒有進一步惡化,秦玉跟在後頭,順勢替她探了脈。

探完了脈,秦玉給葉雲蘇遞去了一個安心的眼神,葉雲蘇知道母親這些時日內身體沒有進一步惡化,才稍稍放下一點心來。

其時恰近傍晚,太陽已有落山之勢,就在秦玉兩人回來不久,伴雲居外一陣動靜,如秦玉所料,大當家厲天風果然來了。

輪椅聲悠悠而至門外,侍女推著大當家厲天風,側旁跟著鶴雲莊莊主厲南興。

大當家一團黑袍包裹著自己垂垂老矣的麵容,一臉慈祥地進了房內:“秦玉,雲蘇,這一趟你們辛苦勞累不少,看樣子是拿回靈道石魚了?”

秦玉和葉雲蘇對望一眼,葉雲蘇深呼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地道:“拿是拿回來了……”

這邊秦玉也裝作一副情緒低落的樣子,從懷裏掏出了那些碎裂後被他重新撿起收好的靈道石魚碎片,語氣帶著哀傷:“隻可惜,我們這一路上命途多舛,靈道石魚已經變成了這樣。”

大當家蒼老的臉上好似每條皺紋都凝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