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一點。

別墅裏的落地鍾發出了巨大的鳴音。

一天之中陰氣最盛的時候已然到來。

一陣陰風拂過草坪, 陳歲借著別墅前的路燈遠眺,草坪的另一端隨著鍾聲開始發黑。

碧綠色的草坪開始走向枯萎。

那條黑線像是拍打沙灘的海浪,勢不可擋地朝著陳歲包圍過來。

仿佛瞬間被什麽東西抽走生命。

陳歲還沒來得及低頭查看腳下的草地, 腳踝就被什麽東西抓住了。

“救救我……”

一個微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等到陳歲反應過來的時候,周圍的草坪上,已經躺滿了渾身散發著黑氣的怨靈。

這些人的麵目似曾相識, 分明是那天他在畫中世界看到的前來參加陶夫人葬禮的親戚朋友。

直到現在, 這些怨靈都沒能脫離苦海, 每天晚上在也同樣的地方上演著自己臨死前的一幕。

被一地怨靈包圍的陳歲此刻根本挪不動腿, 也無路可走。

首先,骨頭牌肯定也沒用武之地,怨靈沒有骨頭,無法被操縱。

陳歲歎了一口氣,被逼無奈,隻能使用技能【好感度標注】。

現在,他能清楚地看到所有怨靈對他的好感度了。

就是需要浪費點時間一一攻克?

陳歲有些無奈地看著離自己最近的,抓著他腳踝的怨靈。

果然, 所有怨靈目前頭頂的好感度都是0%, 對他沒有好感,且存在敵意。

他必須想辦法提高惡靈對他的好感度。

“需要我幫助你什麽?”陳歲彎下腰耐心詢問。

然後就看到抓著他腳踝的那隻怨靈直接一口咬住了他的腳踝。

刺痛隨之而來。

這一口咬的很重, 但奇怪的是,對方隻喝了點血,然後頭頂的好感度瘋狂飆升中……

短短幾秒鍾, 怨靈已經從一開始的恨不得殺了他的表情,變成現在楚楚可憐地看著他!

這倒是讓陳歲想到了技能樹上的其中一個技能——【血肉契約】

按照血肉契約裏描述的, 鬼怪是可以用玩家自己的血肉飼養的, 飼養成功後能任他驅使。

他沒有選擇那個技能, 飼養鬼怪的成功率幾乎為零。

但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周圍的其他怨靈聞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已經蠢蠢欲動。

為了驗證自己的想法,陳歲幹脆又放任幾隻饑腸轆轆的怨靈喝了幾口他的血。

果然,喝過陳歲血液的怨靈頭頂好感全都飆升到了最高,一改剛才凶狠的樣子,一個個擺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依偎在他身邊。

是因為他擁有了“餌”的特質,所以越來越像“餌”了麽?

所以即便他沒有選擇技能樹上其他分支的技能,也能用同樣的方法驅使鬼怪?

這是不是也就意味著,離開這個副本後,他就能完全取代“餌”了?

想到這裏,陳歲沒有猶豫。

他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瓷片,劃破了手腕。

鮮血順著他的手腕滴滴答答地流淌在地上,滿的惡靈們被血液所吸引,爭先恐後地朝他撲過來。

在嚐過陳歲的血液後,卻都溫順地像隻貓。

陳歲一邊揮灑著血液,一邊安然無恙地走到了別墅門口。

現在,放眼望去,整個院子裏的怨靈對他的好感度都是100%了。

陳歲可以任意驅使他們,讓他們自相殘殺,直至徹底消亡。

但是他沒有這麽做。

他撕下襯衫一角,隨手為自己包紮了一下手腕,然後打開半扇宅門,溫柔地對所有怨靈說:

“外麵太冷了,進來陪我烤烤火吧。”

在陳歲的指引下,怨靈們井然有序地爬進了別墅。

在怨靈的簇擁下,陳歲重新坐回了壁爐前的“王座”上。

他隨手在壁爐裏丟了跟木頭,然後半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之後,緩緩掀開眼皮。

“為什麽不去投胎?”

怨靈們一個個溫順地蜷縮在陳歲的腳邊,麵麵相覷了一會兒。

其中一個怨靈,在火堆裏取了一根木炭,在地上劃拉了一個火柴人,又劃拉了一個花瓶模樣的東西。

得虧陳歲能看得懂他畫裏的意思,垂眸道:“你們被困住了?”

怨靈們個個小雞啄米式點頭。

“被瓷器困住了?”陳歲拿了跟小棍,像是訓導員似的,點了點地板上那團花瓶模樣的汙跡。

怨靈們再次點頭。

陳歲把棍子丟進火堆裏,表情嚴肅地問他們:“陶先生把你們做成了骨瓷?”

不等怨靈們有所回應,陳歲繼續道:“這個過程,一定很疼吧。”

他沒有居高臨下地驅使他們,而是設身處地站在他們的角度,與他們共情。

怨靈們在冰冷的地上躺了這麽久,第一次有人帶他們烤火,給他們溫暖,理解他們的苦難,甚至還摸了摸他們的腦袋……

怨靈頭頂100%的好感度閃動了兩下,然後迅猛地突破了上限,直逼110%?

“我幫你們解脫,現在,帶我去找到那些困住你們的瓷器。”

陳歲一聲令下,怨靈們紛紛為陳歲帶路。

這麽多怨靈進了家門,整棟房子的陰氣更重了。

別墅一樓除了陳歲之外,原本空無一人,但不知不覺中,廚房也開始有了異樣的響動。

一個滿臉裂紋的瓷人從門後走了出來,在窸窸窣窣的黑暗裏,更多瓷人出現了。

瓷人大多都是殘次品,有的斷了一隻手,有的因為磕碰,身上滿是裂紋。

他們都像是同一條流水線裏生產出來的,長相一模一樣。

陳歲的八字是整個別墅裏最輕的,所以別墅裏一旦出現什麽怪異的事情,總會第一時間來找他。

麵對這一大堆忽然出現的陰森瓷人,陳歲隻說了三個字:“別擋路。”

然後,身後那些怨靈就紛擁而上,自覺為他掃平了道路。

瓷人紛紛倒在地上,堆積在走廊的左右兩側。

大部分已經碎成了小瓷片,與垃圾無異。

還有一小部分尚且留有意識,盡管身體大部分地方都已經碎裂,但頭顱還保留完好。

瓷人的頭顱被放在碎瓷片堆積而成的小山丘上,滿含敵意地看著陳歲從自己麵前經過。

可惜沒了身體,它再也無法動彈。

陳歲在怨靈的帶領下,安然無恙地穿過了廚房。

在廚房的後麵,還有一扇幾乎和牆麵融為一體的暗門。

打開暗門後,房間裏的燈光自動亮起。

每一件瓷器都像是博物館裏的展品一樣,放在了玻璃罩裏保護了起來。

房間正中央的一麵牆上,擺放著一張巨大的油畫全家福。

油畫上麵畫著的,不僅僅是陶先生一家三口。

和陶先生陶夫人有關係的所有親人,幾乎都出現在這張油畫中。

所有人微笑著依偎在一起,有老有少。

油畫上的人物,囊括了整個家族。

而這張油畫最核心的位置,站著的,是陶先生一家人。

這些年來,每一位家人,即便死去了,也無法離開。

因為他們的骨骼已經被打磨成粉,製成骨瓷,永生永世地守著這間宅子,守著陶先生一家人。

怨靈們一一站在了屬於自己的骨瓷旁邊。

一張張被怨氣包裹著的麵容,也一一清晰。

這些來,陶先生用這樣畸形的方式,強迫所有家人留在這裏。

他經常會來到這裏靜坐,享受著被家人簇擁的時光。

怨靈們不是沒想過報複,可陶先生自己的八字就很重,他們無法近身。

陳歲看著這些精美的瓷器展品。

大到花瓶,小到瓷碗茶杯,每一樣都器型精致。

陶先生親手設計了這些瓷器,精心修整後,上釉燒製。

這些傾注了陶先生所有心血的作品,隨便拿一件出來,都能拍出天價。

陳歲卻隻是在凝視片刻後,毫不猶豫地,一件件,砸掉了這些瓷器。

房間裏,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

這要是在往常,一定能驚醒沉睡的NPC。

隻可惜,他掐準了今天晚上,誰也不會醒。

恰恰因為主神出手幹預,大家才會陷入熟睡。

主神本想讓八字輕的陳歲獨自麵對別墅了的靈異事件,結果陰差陽錯,反倒是被陳歲利用。

他肆無忌憚地砸掉了所有的瓷器,然後在滿地碎片的環繞中,對怨靈們說:“這個世界已經沒有東西值得你們留戀的了,你們自由了,去投胎吧。”

不知道是因為“餌”被寵愛的特質起作用了,還是陳歲今晚做的這些事,說的這些話真的觸動了他們。

刹那間,所有的怨靈怨氣都消散地一幹二淨。

他們第一次,以清晰的麵目,回歸了最初的靈魂狀態。

沒有人再怨恨,沒有人被怨氣圍繞。

靈魂們對著陳歲揮手示意,無聲道謝,然後徹底消散。

要知道,副本存在的意義,本身就是為了消怨,不光是NPC的怨,還有觀眾的怨。

每一個因為陳歲消散怨氣,得以解脫的怨靈,最終都會被統計為積分,結算到陳歲身上。

而此時的陳歲,完全不知道剛才自己得到了多麽龐大的一筆積分。

他回到了壁爐旁邊,打了個哈欠,然後無所畏懼地閉上眼,直到天亮。

清晨,第一個下樓地老管家像往常一樣,去陳列室打掃衛生。

然後就看到了滿地的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