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鳴潮覺得, 自己好像從來都不曾了解陳歲。
以至於當陳歲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從最初的絕望，淪落為驚訝和慌張。
陸鳴潮垂在身側的手指顫動了一下, 他急不可耐地邁出幾步。
靠近他時，又因為突如其來的膽怯而退縮回去。
“你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他追問道。
陳歲的脖子被他掐出了明顯的指印。
薄薄的一層粉，越過白皙的皮膚透上來。
電影落幕, 陸鳴潮站在投影儀和幕布之間, 任憑一個個陌生的名字, 從他的身上浮動而過。
陳歲神色淡然地摸了摸脖子, 縱然心裏一萬個自己在叫囂，想要一步就跨到他身邊。
但行動上，也依然保持他一貫沉著冷漠的性子，將一步分成好幾步，處心積慮，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人。
要把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
“陸鳴潮，你也說了, 世間萬物都愛你, 我怎麽可能會不為所動？”
他站在陸鳴潮麵前，第一次, 剖出內裏最真實的那個自己，展露在他麵前。
三年多的妄念。
從他第一次在副本裏見到陸鳴潮開始，那種想要把他占為己有的感覺, 就已經深埋在他內心最陰暗的角落裏，無時無刻不在瘋長。
他何嚐不是和對方一樣, 小心翼翼, 一再試探著, 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最後輕觸著他鼻尖的那顆小痣。
“你也知道，我從小就孤僻，沒被別人愛過，也不太會愛人。”
“你總說，我是副本裏救死扶傷的慈善家，可你不知道，其實我也有黑暗到見不得人的一麵。”
“我想把你鎖在暗無天日的狹小房間裏，把你永遠困在我身旁，讓你隻能接觸到我一個人，隻能依賴我一個人。這樣的想法很可怕，所以每次你靠近，我總是會退縮。”
“你總以為我不喜歡你，可是陸鳴潮，誠如你所說，你是副本裏獨一無二的餌，世間萬物都愛你，而我也是世間萬物中的一員，所以我一定會被你吸引，逃不脫的，不是麽？”
陳歲在說這話的時候，仿佛在站莊嚴的教堂裏，一手按在聖經上起誓般虔誠。
這是陸鳴潮第一次體會到靈魂戰栗的感覺。
“我一直都覺得，你對我有所隱瞞，既然現在已經全都說開了，你也不必演地如此深情，我希望，至少在我麵前，你可以做你自己。”
對方的語調平淡，著實不算甜言蜜語。
陸鳴潮渾渾噩噩地聽完這些話，一方麵，他知道自己贏了，可另一方麵，他又不可控製地被這個人類深深地吸引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到最後，卻什麽也沒說。
即便對方向他表達愛意，他也沒有再笑。
他的本性冷漠，現在的表情，再真實不過了。
“好，你想要真實，我給你真實。”
陸鳴潮以談判者語氣，居高臨下地質問著眼前人：“你還想要什麽條件，可以直說。”
這一次，陳歲沒有再壓抑自己的感情。
“我會為你赴湯蹈火，直到你重獲自由的那一天。”
他的目光熾烈地停留在陸鳴潮的嘴唇上。
“我不奢望你能愛我，但我這個人，不喜歡毫無反饋的奉獻，當你覺得我做得好的時候，請你偶爾，給我一些——小小恩賜。”
看著他微微仰起的虔誠臉龐，陸鳴潮忍不住生出無邊綺念。
不知道是陳歲對他走火入魔了，還是他自己早已沉浸其中，難以自拔。
誰又是誰的獵物？
誰才是餌？
已經不重要了。
沒有任何一點猶豫。
也許他已經被陳歲逼迫到沒有任何選擇了。
真拿你沒辦法。
他無法自製地，吻上了他柔軟的唇。
唇瓣廝磨間，哪裏還想到要克製？
欲念已經主導一切。
要用力擁抱，要用力親吻。
要飛蛾撲火，要至死方休。
陸鳴潮的手抵著陳歲的後腦勺，不斷加深這個吻。
已經不是小小的獎勵這麽簡單了，而他們擁吻的時間，似乎太長了。
直到陳歲覺得有些呼吸不過來，陸鳴潮才心滿意足地鬆開他。
他仔仔細細觀察著陳歲的表情。
對方除了耳朵和嘴唇有些紅之外，表情一切如常，麵對他的恩賜，甚至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不客氣。”陸鳴潮定了一下心，才忽然驚覺，自己剛才完全被對方主導。
他先是有點懊惱，隨後又覺得對方更加有趣了，遇見旗鼓相當的對手令他興奮。
在陳歲離開前，他忽然想起自己答應過陳歲的事情。
他收起了之前虛偽和善的舔狗麵具，為了確保自己不會墜入這場遊戲，沉溺其中，他狠下心來，冷冰冰地提醒陳歲：
“對了，汪泉那兒少了一個隊友，從現在開始，你轉到一組，跟他一個實驗室吧。”
他給過陳歲談判的機會了。
既然對方沒有提出讓他繼續庇護自己的要求，他也沒有理由繼續袒護他了。
以後他所經曆的每一個副本，都是非常危險。
他終究還是要靠自己，度過一次又一次的危機的。
陸鳴潮故意把他分到了汪泉一組，算是對他的小小磨煉。
“還有，小醜我暫時回收。”陸鳴潮無所畏懼地試探著對方的底線。
他要收回他當舔狗時的恩賜，合情合理。
現在兩人的地位倒轉了，他明白陳歲有多喜歡他，所以即便是肆意妄為，似乎對方也不會生氣？
“好。”
陳歲笑了笑，他在心裏用是恃寵而驕四個字來描述他。
出了這扇門，就直奔汪泉的實驗室。
失去了保鏢的汪泉，正驚魂未定地蜷縮在實驗室角落。
等到他完全緩過來的時候，陳歲已經打開了桌子上的黑色文件夾。
【個人任務已觸發：怪異研究課題三，筆仙遊戲】
【任務描述：筆仙遊戲一度在學生之間風靡，很多人聲稱真的請到了筆仙，筆仙究竟是不是真實存在的？由你來揭開這一秘密。午夜兩點，和同伴一起玩這個遊戲，記住，不到最後一刻，千萬不要鬆手】
不得不說，汪泉的這個怪異課題和其他組的課題相比，還是比較簡單的。
唯一要完成的任務，也是在半夜兩點，但這也就意味著他們需要一直在實驗室待到淩晨。
第一次請筆仙必須要兩個人一起完成。
汪泉正愁少了個人怎麽辦，沒想到陳歲就來了。
雖然他非常不喜歡陳歲，但不可否認，他是個有能力的人。
他沒指望和他化敵為友，但至少，先利用對方度過這次危機再說。
於是汪泉鉚足精神，裝作之前所有的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和善地對陳歲笑了笑：“既然已經是一組了，那我希望，你能把我們之前的恩怨放一放。”
陳歲今天的心情不錯，他嘴上說著“好”，實際卻快步上前，狠狠地朝著汪泉的臉上揍了幾拳。
他打得太用力了，以至於手指關節有些破皮。
“這幾拳，我是替她打的。現在，我希望你也能把剛剛我們之間的這點小摩擦放一放，專心研究課題。”
陳歲恩怨分明，打人之後還不忘告訴他被打的原因。
汪泉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破口大罵，“陳歲，你他媽別給臉不要臉！”
陳歲站在汪泉身邊，抬了一下腳，汪泉以為自己又要挨揍，嚇得捂住了腦袋。
誰知對方隻是走到了桌旁邊，仔細地查看起了他之前整理的請筆仙的資料。
請筆仙時，需要一張寫著是與不是，以及二十六個英文字母的紙。
召喚筆仙時，不到最後，不能鬆開手中的筆。
如果真的招來筆仙，等到遊戲結束時，一定要記得把他送走。
陳歲粗略地看了一遍規則後，就離開了實驗室。
現在才早上，他和汪泉需要等到半夜兩點才開始請筆仙，現在大把大把的空閑時間。
他現在還是比較擔心隔壁水鬼飼育的問題。
陳歲來到隔壁的時候，李進寶已經按照提示調配好飼料。
他們那邊的研究已經有了很大的進展。
一開始，他們還不知道需要喂食的水鬼在哪裏。
直到主任一覺睡醒，隨手拿起桌上的遙控器調低空調的溫度。
連按了幾遍，空調沒反應，實驗室的牆卻動了。
在這間狹小的實驗室的另一端，是一個巨大的隱藏空間。
一個巨大的水池，出現在了所有人眼前。
水池裏的水很髒，好像很久都沒有換過了。
水質發綠，水麵上還飄著一層浮萍，滿滿當當地占據了整個水麵。
根本看不清水裏到底有什麽。
“小寶，看見水鬼了麽？”婦女主任遠遠地朝著水池看了一眼。
李進寶搖了搖頭。
他稍微往前走了幾步，拎起手邊的飼料桶，朝著水池裏潑了進去。
食物很快就沉了底，水麵的浮萍被推開一些。
然後從水池底下開始往上冒泡泡。
婦女主任隨手拿起一旁的撈網，撈走了一些浮萍。
現在他們終於看清了。
李進寶拿起那本水鬼飼育手冊，翻到有插圖的那一頁，看了又看。
兩相比對，他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麽這幅畫中的水池裏，是一團黑了。
因為那就是一大坨漆黑淩亂的頭發，錯雜地糾纏在一起。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水池正中央。
然而此時，在水池的邊緣，被飼料桶遮住的最不顯眼的位置，一縷枯藤般細長的長發，悄悄環繞上了婦女主任的腳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