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這一幕的三人,紛紛背靠著牆壁癱軟在地。

這令人絕望的恐懼仿佛沁入了他們的靈魂,唇齒打顫的三人誰也沒說話。

一向膽小的沈漣,這次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連哭泣都不敢發出聲音。

那個巨大的頭顱到底意味著什麽?

怪物?惡鬼?怨靈?

除此之外,濃霧中是否還隱藏著更多類似的存在?

他們不敢細想,這一刻,他們甚至更想回到現實世界,回到自己將死的那一刻。

至少這樣,就不用再麵對永無止盡的恐懼。

同樣的一幕,也落入了陳歲眼中。

本來他就在麥田附近,現在隻能加快腳步,離麥田越遠越好。

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他明明記得這個副本以前村裏有很多人,為什麽現在道路邊的房子全都空空如也,看上去被廢棄了很久。

村子裏的人都去哪裏了?

陳歲隨便進入了一間廢棄的房屋,找了個門鎖完好的房間躲了進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著,眼看著捉迷藏任務的倒計時隻剩下最後的一小時,這時候陳歲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任務倒計時結束了,他們還沒把小男孩帶回去會發生什麽?

可小男孩回家的條件,就是陪他玩完捉迷藏,一旦被找到,也會有危險!

這個任務的達成條件本身就是矛盾的。

正在陳歲陷入沉思的時候,狹小的房間裏,忽然傳來了異動。

他已經把自己反鎖在屋子裏了,無論外麵的東西是什麽,短時間內都不可能立刻進來。

可偏偏這聲音,是從屋子裏傳出來的,聲音的來源,就是他所在的房間!

他看到一直緊閉的櫃門忽然被開了一條縫。

櫃子裏麵黑漆漆的一片,什麽也看不到,但他能感覺到,黑暗中同樣也有一雙眼睛,在窺伺著他。

剛才進門的時候為了確保安全,陳歲特意搬了張桌子堵住了門,現在這個狀況,根本來不及出去了。

他隻能隨手在窗台邊拿了個東西防身。

那櫃門緩緩滑開,借著月色,先入眼的是兩條大長腿。

陸鳴潮的大長腿剛一觸地,就以一個半躺著的姿勢滑坐在地上。

“嘶……腳麻……”

他僵硬著兩條腿不敢動,回過神來抬了下頭,恰好看到陳歲抄起花盆作勢要砸下來的樣子。

“你幹嘛?”陸鳴潮防備地看向陳歲。

“看不出來?”陳歲眸中始終透著冷漠,語氣平淡,但高舉著花盆的手卻沒有放下。

“你想對我下手?用仙人掌?好歹我給你做了三年蛋炒飯,你就這麽對我?”

“所以每次蛋炒飯裏放這麽多鹽也是你故意的?”

陸鳴潮一時語塞,他確實是故意的……

他坐在地板上,蜷曲著一條腿。

微微仰起頭與陳歲對峙的時候,可以輕易看清鼻尖那顆淺淡的小痣。

他的五官太漂亮了,這顆小痣存在的位置相對而言,更像是個迷人的瑕疵。

鮮明到一眼就能看到。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滿地灰塵,淩亂的雜物堆積在他身後。

但他坐在那裏,似能化繁為簡,讓人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髒亂的環境和雜亂的背景,隻能看到他了。

陸鳴潮換了個童叟無欺的笑容。

“可這地方是我先躲進來的。況且我也不是故意嚇你,我是忽然想一條活路,你扶我起來,我就勉為其難告訴你,怎麽樣?”

陳歲不太喜歡和人有肢體接觸,依然選擇無視。

他一邊搬開了堵住大門的桌椅,一邊清晰地說出了陸鳴潮口中的活路。

“躲在酒館裏,那個小鬼去酒館找我們的時候,自然就達成了回家的任務?”

“嘖,你就不能裝成不知道的樣子讓我先說?”

“我傻?”

“三年了,一直以為我是NPC,可不就是傻麽!”

陸鳴潮打趣著往門外走,看到門外的景象後,整個人愣住了。

此時的村莊,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成片蔓延的爬山虎占據。

道路兩邊的牆麵上,屋頂上,視線所到之處,到處都是爬山虎。

陸鳴潮感到了一絲不安,剛想提醒陳歲一聲,眼前就閃過一個黑影。

耳邊隨之而來的,是小男孩陰森的笑聲,“找到你啦,現在,你也是鬼嘍,幫我找剩下的人吧。”

一雙冰涼的小手從後麵蒙住了他的眼睛,隻是短暫地一下,就離開了。

陸鳴潮隻覺得視線之內,鋪天蓋地的黑暗不斷湧入。

他在令人不適的黏膩感中,逐漸停止了思考。

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僵硬,根本不受控製地轉過身。

恰好此時,陳歲正打算出門,與他那雙被黑暗逐漸侵蝕的雙眸打了個照麵。

陸鳴潮生了一雙漂亮的眼睛,瞳色翠綠。

可現在,這雙足以讓所有人溺斃其中的翠綠瞳仁也開始被墨色侵蝕。

“你怎麽……”

陳歲沒來得及詢問原因,就被陸鳴潮狠狠地推了一下。

虛掩著的大門被他從外麵關上的那一刻,黑暗吞噬了他僅有的理智。

他用盡全力,隻磕磕絆絆地吐露了幾個字。

“不……要出……來……”

在說完這四個字後,陸鳴潮的眼睛已經完全變黑,分不清眼白和瞳仁。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後,便徹底融入黑暗夜色。

這一刻開始,他成了真正的鬼。

陳歲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陸鳴潮被小鬼找到了,按照捉迷藏的規則,被找到的人,會變成鬼,繼續搜尋躲藏起來的人。

可他剛剛抓住了最後一絲理智,反手關上了門,把他藏好。

說不上惋惜,也談不上感動,會有一點難過。

充其量隻是一個相處了三年的陌生人,最後流露出的善意,他會帶著這份善意活下去,僅此而已。

時間所剩不多了,他必須要盡快結束遊戲。

陳歲在房間裏等了五分鍾後,再次出門。

巨大的圓月,懸掛於頭頂。

風拂過,爬山虎翻起層層葉浪,那隱藏在藤蔓之間的漆黑之處,偶爾閃過一絲殷紅,不容窺視。

陳歲在前往小酒館的路上,再次聽到一聲淒厲的尖叫。

他朝著尖叫的來源看去,在高大的廢棄爛尾樓頂端,遠遠地探出三個人影。

那三個人正是這次的新人。

發出慘叫的是桂圓,他本想在高處觀察小鬼的動向,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身處的大樓牆麵,已經被爬山虎占據。

桂圓探頭的那一刻,爬山虎的葉片底下,迅速伸出了三隻蒼白的,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

那些手死死地掐住了桂圓的脖子。

居委大媽和沈漣在一旁拚命地和那些手搶奪桂圓的身軀。

可那三隻鬼手的力道實在是太大了,直接把桂圓扯到了天台的邊緣。

桂圓懸掛在高處的身體像個破布娃娃,脖子被死死地掐住,歪向一側。

整張臉因為缺氧而變得漲紅,此刻已經完全無法發聲了。

沈漣和居委大媽拚盡全力,隻抓住了桂圓的一隻鞋子。

桂圓那蓋住半張臉的殺馬特發型下,是一雙充血的眼睛。

此時,桂圓直播間裏鬼的數量達到了頂峰,視角右上方出現了一個代表直播熱度的鬼火標誌。

鬼怪們爭先恐後地擠進直播間,欣賞桂圓絕望的表情。

【二血冥場麵,刷波禮物給主播送行,一路走好】打賞了一把紙錢,積分加10。

【太刺激了,桂圓這波實慘,屬實是撞槍口上了】打賞一個花圈,積分加399。

【八寶粥cp我剛磕上,就這麽沒了?】打賞一個骨灰盒,積分加50。

直播間裏鬼怪普天同慶,他們漠視著每一個涉險的人類主播,然後將死亡視作慶典。

熱度高漲,可將死的桂圓,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鬼手鬆開,桂圓在滿屏的打賞和彈幕中,重重地落到地上,摔斷了脖子。

在他死後,直播間的屏幕變成一片漆黑,觀眾一個接一個地退出了直播間,鬼火熱度迅速消褪。

觀眾來的太快,去的也快。

在村莊裏搜尋他們的小男孩顯然聽到了爛尾樓這邊的動靜,循著聲音來到了樓底。

他站在桂圓的屍體前,笑嘻嘻地說了句,“啊,找到你了。”

隨後轉身進入了爛尾樓。

小男孩離開不久,陳歲也來到了桂圓的屍體前。

他一直不喜歡和陌生人有不必要的肢體接觸。

可在這一刻,他卻蹲了下來,替桂圓合上了死不瞑目的雙眼。

然後——毅然而然地走進了爛尾樓。

桂圓死後,他直播間的那些觀眾都到了其他幾個新人的直播間裏。

剛才為了躲避爬山虎下鬼手的追擊,沈漣和居委大媽跑散了。

整棟爛尾樓的外牆上布滿了爬山虎,她不敢靠近樓頂和窗台,倉皇之下,躲在了一扇門後。

透過門縫,沈漣看到一個小小的,赤著腳的小男孩的身影。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偏偏越是緊張的時候,就越是容易出錯。

腳步聲近在眼前,沈漣把桂圓的那隻鞋抱在胸前,死死地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輕拍了一下。

沈漣渾身顫抖,依然不敢睜開眼睛。

還是……被找到了嗎……

“是我。”

耳邊傳來的聲音,讓她一下子安定了下來。

沈漣看到陳歲,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她試探性地把懷裏的鞋遞過去,問他,“你剛上來,看到……桂圓了嗎?”

陳歲點了點頭,言簡意賅,“他死了。”

沈漣蹲在地上,再次被絕望籠罩。

緊接著,她聽到陳歲用平靜的語調繼續說道:“可問題就出在這裏。”

“陸鳴潮被鬼找到了,就轉變成了小鬼那一陣營。而桂圓死了就是死了,再也沒有站起來。這其中一定有很多規則,我們還不清楚。”

那小男孩本來是順著樓梯往上走了,在聽到這邊的低語聲後,又循著聲音找了過來。

沈漣的情緒倒是振作了一些,她努力打起精神,“那接下來我們要怎麽做?”

她擦幹眼淚抬起頭來,眼前空空……

剛才還在跟他說話的陳歲竟然不見了!

與此同時,她順著門縫,看到了不斷朝她逼近的小男孩。

彈幕裏的鬼怪已經陷入狂歡。

【哈哈哈那個人把鬼引過來就跑了,太坑了】

【這才是人性吧,他這是在用蓮子妹妹的命試規則,副本裏這種陰險狡詐的人多的是,見怪不怪了】

【蓮子妹妹太單純了,被利用了!一路走好】打賞兩把紙錢,積分加20。

【又有人要下線了嗎,每次看直播,就等這一幕呢哈哈哈】打賞一個花圈,積分加399。

仿佛感應到了沈漣將死的命運,直播間裏瞬間湧入了更多的鬼怪。

沈漣直播間熱度上升的很快,鬼火標誌再次亮起。

彈幕裏的鬼怪開始刷起了死亡倒計時。

【死亡倒計時】

【三】

【二】

……

沈漣滿臉驚恐地從門縫裏看著小男孩越走越近,那種死到臨頭的緊迫感讓她渾身顫抖。

千鈞一發之際,小男孩的身後忽然竄出了一個人。

那人二話不說,拿了個紙袋子,一把扣在了小男孩的頭上,把他的整個腦袋罩住了……

然後薅著小鬼的衣領把他提到了一邊,順帶回答了沈漣剛才的問題。

“規則可以用人命不斷試驗,但我喜歡更直截了當的辦法——把小鬼抓來問問。”

小鬼的視線被遮擋,沈漣依然是沒被發現的狀態。

危機暫時解除。

然而此時,借著沈漣的眼睛看到這一幕的觀眾一片嘩然。

【這也行???我花圈都送出去了……人還活著,我麻了各位】

【還有這種操作???】

【這他媽是鬼抓人還是人抓鬼?】

【是他!又是他!這個連直播都不開的老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