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漣打開那扇門, 抱著骨灰壇一頭紮進了黑暗中。

四周靜謐無聲,長廊沒有盡頭。

不知道是錯覺,還是跑得太快了, 沈漣隻覺得抱著骨灰壇的一雙手溫暖無比。

即便是逃脫了怨靈的追殺,來到裏世界,她也不敢鬆懈分毫。

長廊頂部的燈光散發著暖黃的光亮, 甚至照亮了空氣中的塵埃。

無數像人又不像人的高大生物在此地徘徊。

沈漣深吸一口氣後, 勇敢地朝前走去。

隻是當不遠處有個高大的漆黑人形要與他擦肩而過時, 沈漣飛快地閃進了第一間房。

她來過這裏, 也知道這個房間住著誰。

“你又來啦。”

老奶奶側身躺在**,窗外的陽光鋪灑在床單上。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香火味。

沈漣知道老奶奶是不願投胎的靈魂,不會傷害自己,也就放心大膽地走到了她麵前。

她有些拘謹地捧著骨灰壇,想問問她認不認識徐之誠。

可對方並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你來了,來了就就聽聽我的故事吧,坐。”

老奶奶拍了拍床沿,花白的頭發後麵, 另一張臉上又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她讓你坐你就坐, 難道會吃了你嗎?”

沈漣局促不安地坐在了床沿。

老奶奶聲音慈祥,“你看到我後麵那張臉了嗎?”

沈漣點了點頭。

“那是我妹妹, 我要跟你說的,就是我和我妹妹之間的故事。”

沈漣聞著房間裏濃鬱的香火味,原本緊張的心逐漸平複下來。

亡靈的聲音在她的耳邊緩緩道來。

“我和我妹妹原本是一對雙胞胎, 那時候她瘦瘦小小的,發育一點也不好, 沒出生, 就被我吸收了。”

後腦勺那個刻薄的聲音聽到這裏, 哼了一聲,“確切地說,我是她的寄生胎。”

“那個年代,產檢沒有普及,母親不知道一開始懷了兩個,我出生的時候,全家都很開心。”

慈祥的那個聲音裏帶著笑意,“除了我,沒人知道妹妹的存在。”

“妹妹和我共用一個腦袋,她想什麽,我都知道。兩個人同時存在的時候,總是比一個人的時候熱鬧。”

“有時候我在做一件事,她會突然插嘴說話,甚至對我做事的方法指指點點。”

“哼,那是因為你太笨了!笨手笨腳的,我實在是看不慣!”刻薄的那個聲音嘲諷道。

“久而久之,家裏人就發現我不對勁,總是自說自話,做出一些言行不一的舉動。”

老奶奶臉上的笑意逐漸淡去,“我跟家裏人解釋了無數次妹妹的存在,可是沒有人相信我,他們和外人一樣,說我是瘋子,說我的腦子有病。”

“是那幫蠢貨沒見識!”刻薄的那個聲音寬慰她。

“母親和父親離婚後,就改嫁了,嫁了個有錢人,把我送進了療養院。”

有眼淚從她的臉上掉落下來,“我從十七歲開始,就住在了療養院,一直到死,也沒能出去見識外麵的世界。”

“一幫畜生!”刻薄的聲音開始咒罵了起來。

“我在這裏住太久了,久地都忘記了自己的樣子。”她說到這裏,捂住了自己的臉,小聲抽泣了起來。

後腦勺上那個刻薄的聲音忽然變得溫柔了起來,“我永遠記得你的樣子,姐姐。即便所有人都忘記你的存在,我也不會忘記你。”

寄生胎中的姐姐已經泣不成聲了,妹妹安慰了她兩句後,看到沈漣幾次焦慮地看向門外。

她依然用她那刻薄的聲音對沈漣道:“我知道你想出去,但不是現在,再等等,那個家夥要來了,當然,你非要送死,我也沒意見。”

“你還真以為我姐姐叫你坐下來,隻是讓你聽故事來的?她那個爛好人,不過是想拖延一下時間而已,等那個家夥過去了,你就能出去了。”

“那個家夥?”沈漣抓住了寄生胎姐妹話語裏的重點,“那個家夥,是什麽?”

“很可怕的家夥!每次它路過的時候,大家都會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它靠地越近,我們就抖地越厲害,整棟樓都會抖地很厲害,反正是很可怕的存在,我跟你說這麽多幹什麽,浪費時間!”

沈漣抱著骨灰壇,越發焦慮起來。

“可是我要在這裏等多久,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刻薄的那個聲音越發不耐煩了,“反正該說的都跟你說完了,你要是想出去送死,我不攔著。”

趁現在大家把話說開了,沈漣也就開門見山直接發問了。

“你們認識一個叫徐之誠的鬼魂嗎?”

“徐之誠?他住在走廊的另一邊,一直往深處走,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寄生胎姐妹中的姐姐情緒緩和了一些,好心為沈漣指點迷津。

“但這個地方隻有一條走廊,一條路,你現在過去,一定會和那個存在撞上,所以我勸你再等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沈漣覺得手裏捧著的骨灰壇是溫熱的。

“要等多久?”

寄生胎妹妹:“嗬?多久?這個問題專家來了都回答不出來。”

寄生胎姐姐:“我們這裏不存在時間這個說法,那個存在停留在這裏的時候,時間是不會流動的,隻有它離開了,時間才會流動,它經常會離開這裏,你別著急,我能感應到,它要離開了。”

寄生胎妹妹:“我現在就有點開始抖了,喂,小姑娘,我可提醒你,我們這裏就一條被子,你要是害怕,可以躲在櫃子裏!”

既然那個存在停留在這裏的時候,沒有時間這個說法,那麽沈漣倒是不著急了。

現在這個裏世界裏的時間,可以說是完全凝滯的。

她又問了寄生胎姐妹一些有關於徐之誠的問題。

問到徐之誠具體住在哪一間房的時候,她們都回答不上來。

“我隻知道離這裏很遠很遠。”寄生胎姐姐說。

“這裏住的,都是些不想投胎的靈魂。”

寄生胎妹妹應了一聲,插嘴道:“投胎有什麽好的,做人太苦了,一輩子,就已經受夠了。”

寄生胎姐姐:“你說的那個徐之誠,是早於我們之前住進來的,我隻見過他一次,實在抱歉,沒法為你提供更多信息了。”

兩姐妹說到這裏,忽然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渾身顫抖了起來。

“來……了,它來了……躲起來!”

一向刻薄的妹妹這會兒直接被嚇成了結巴。

下一秒,沈漣也體會到了什麽叫毛骨悚然。

那種深埋在骨子裏的畏懼,仿佛是出自於人類的求生本能。

沈漣的雙腿無法控製地顫抖了起來,渾身上下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

即便是人類,她的反應也這麽大。

就更別說是躲在被窩裏的雙生胎姐妹了。

躲起來!一定要躲起來。

腦海裏的這個念頭驅使著她連滾帶爬地藏進了房間裏的櫃子。

然而,那個東西越近,整個房間,甚至是整棟樓,整個走廊都不安地顫動起來。

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朝著她席卷而來。

房間裏的東西碎了一地。

沈漣藏身的櫃子倒塌在地上。

地麵開始傾斜,櫃門自動打開,沈漣狼狽不堪地蜷縮在裏麵,又要保護自己,又要保護骨灰壇。

等到努力抱緊骨灰壇,向下看時,才發現,整個房間裏的東西都失去了引力,漂浮在了半空中。

是因為那個存在離這裏越來越近了麽?

沈漣無法控製住自己的身體。

在失去了引力後,她和那些雜物一起,無法遏製地飄向了門外。

“不可以出去。”

寄生胎姐妹顫抖著提醒她。

沈漣試圖抓住門框阻止漂移,但是她隻有一隻手,還有一隻手得摟住骨灰壇。

力氣有限,帶來的改變也很微弱。

於是沈漣就這麽漂到了走廊裏。

恐懼被無限放大,會死的,會死的!

和那個東西碰麵,會死的!

她閉上眼,不願去想現在的糟糕境地。

即便是閉著眼睛,她也能感受到,那個存在更近了。

她緊咬著嘴唇,強忍著恐懼睜開眼,在走廊的另一端,看到了一團灰黑色的,像粉塵一樣的人形。

那到底是什麽!

沈漣覺得自己的理智已經接近於0,她快被逼瘋了。

黑色的粉塵越來越近,她緊張到手腳冰涼,因為長時間顫抖,手臂抽筋,手指無法收攏,骨灰壇就這麽從她的懷裏飄了出去。

不可以!一定要把骨灰壇拿回來!

沈漣用腳蹬著走廊的牆壁,奮力一躍,把自己推向了骨灰壇漂浮的地方。

這個位置,她努力伸手,還是不夠距離。

就差一點點了……

可那道灰黑色的粉塵也近在眼前了。

沈漣驚恐地瞪大雙眼,看著那個存在忽然伸手,把骨灰壇朝著她所在的方向推了一下。

正好推到了她的懷裏。

誒?

沈漣重新摟住骨灰壇,再抬眼,那團黑色粉塵已經穿過了她的身體,慢慢走向了沈漣身後的出口處。

她沒死?

那個東西……剛才竟然在幫她?

可直麵那個存在時,身體裏的恐懼是實實在在的。

同樣的場麵,沈漣絕對不想經曆第二次!

等到身後那扇門合上,也就預示著那個存在離開了。

所有漂浮著的東西齊齊落在了地上。

走廊裏傳來巨響,沈漣滾落在地上,渾身疼痛。

她回頭看向那扇門,看向那個存在消失的方向。

回味起剛才發生的一切……

很可怕,很絕望,很意外,很……熟悉?

是她看錯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