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嶷山前線基地,指揮中樞。

下方合並的那塊分屏,已正式躋身前十之席。

屏幕中…那暗昧天穹上,猩紅的鬼霧與蒼白的雪幕,被一片無邊暗影渾渾排開。

一座古樸、磅礴的泰山大印,仿佛自九天之外鎮落下來…

其勢巍巍!其威煌煌!

幾乎要透過屏幕,轟轟然砸進指揮大廳來…!

大印之下,是滿目瘡痍的天元台,是那尊龐然如山的【鬼子母神】…此刻,它那僅存的五顆頭顱竭力昂起,毫無先前的半分凶焰,那龐大的身軀隻剩下劇烈顫抖,仿佛下一刻就會被轟然碾碎!

而那條斜壓於鬼母肩上的黑金巨柱之巔,一道身影挺拔如槍…!!

江蟬…精赤的上身雷霆躥動,肌膚表麵黑紫雷紋尚未完全褪去,那頭雷發如塔高聳,狂風吹拂著獵獵搖動。他手中提一杆蒼黑雷戟,戟尖斜指下方顫栗的巨物,眼神冰冷,漠然,仿若俯視眾生的神祇。

在他的身側,那尊SSS級【泰山府君】,頭戴旒蘇帝冕,身穿龍紋玄裳,靜靜矗立,周身散發著鎮壓亙古輪回的寂滅與威嚴……

極致的渺小與極致的宏大,極致的平靜與極致的恐怖,這衝擊力拉滿的一幕,震駭著偌大指揮廳裏的每一個人的心神!

死寂。

長達十數秒的,近乎窒息的死寂。

隻有儀器低沉的嗡鳴,隻有一塊塊屏幕光芒閃爍的細微聲響……

終於,後排次級城的觀禮席上,來自黃風城的一位教官,似乎再也無法承受這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震撼,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幾乎是下意識的拍向身旁王猛的肩膀,聲音都有些變調…

“臥槽老王!這回…這回你南江城是真他娘的出了條真龍啊!!”

那聲音在極致的安靜中顯得格外突兀,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難以置信,好比是投入湖麵的巨石,驟然打破了指揮大廳內令人窒息的沉寂…

王猛渾身一個激靈,仿佛才從那種靈魂出竅般的震撼中被驚醒過來。他全身肌肉一直緊繃著,手心裏早已捏滿了一層冷汗。

“呼……”

被黃風城這教官一拍,王猛緩緩地吐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帶走了他所有的力氣,讓他魁梧的身形微微鬆弛下來…

他的目光依舊緊緊盯著屏幕中那道睥睨一切的身影,眼中有著難以掩飾的驕傲,激動,欣慰,還有一種“這就是老子的學生!就是這麽牛逼!”的揚眉吐氣!

但旋即,那眼底深處,一抹更加深沉,更加凝重的擔憂,又無法抑製地浮現出來…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觀禮席最前排那些端坐著的身影…

投向那些真正掌控著夔皇主城,翻手覆手便可攪動風雲的大人物們…

江蟬這般搶風頭的表現,到底是好是壞?

“……”

主位之上,戎裝筆挺的姬九章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重重地吐出…似乎要將胸腔裏所有的震動全都排出…

“好…好一個夔皇金章!!”

低沉渾厚的聲音響起,每一個字都仿佛重逾千鈞,落在寂靜的大廳中…擲地有聲。

他那張剛毅的臉龐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深處,卻分明有著波瀾在翻湧,在平息,最終化為一種極為複雜的神色。

昨晚,裴雁翎嬉皮笑臉的出現在他這九嶷山前線基地,說是來看個熱鬧…當時他還有些不解,甚至覺得這女人小題大做,不以為然。

一個次級城的小家夥,再天才,又能翻起多大浪花?竟值得她這位燭龍軍團長撇下鬼淵防線,親自跑到他這九嶷前線來…

現在……

現在他可算見識了。

先是以雷霆手段擊潰姬瑤率領的獵手團,輕描淡寫奪走其S級鬼寵。

隨後,又以一己之力硬撼姬無名,薑別鶴,這兩個夔皇城年輕一代中都聲名赫赫的天驕,並將兩人強勢鎮壓!

此刻,麵對一頭四階的SS級鬼物,更是展現出堪稱“神跡”般的手段,將其逼至臣服…

這份實力,這份心性,這份氣魄…!

“老裴啊老裴…!”

姬九章在心中默念,一股混合著驚歎與一絲灼熱的情緒,在他胸膛湧動,他那剛毅的臉龐上竟浮出了一絲無人察覺的笑意,“你這回…當真是給我憋了個天大的驚喜!!”

“……”

“何為天驕?此子當為天驕啊!!”

另一邊的虞夫人,一雙美眸中同樣異彩流轉,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不乏驚豔之色,幾乎是情不自禁地讚歎出聲。

她微微側首,看向身旁淵渟嶽峙的謝司南,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賞識,“謝家主,方才你說江蟬若對上我家淵兒,勝算不過三七分…如今看來,妾身倒是覺得,隻怕是五五之數?甚至…猶未可知呢。”

虞夫人對江蟬的評價,在這一連串的衝擊下,已然是拔高到了自家同代最為傑出的子弟的同等高度,謝司南那古井不波的眼眸中,脩然閃過一絲難以遮掩的詫異。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屏幕上…那浩**泰山大印,有如天傾般鎮壓而下,愈發托得那道渺小卻挺拔的身影,有如神祇…這一幕似乎也讓他那深淵寒潭般的心境,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漣漪。

“此子確非凡俗,是謝某先前錯估了。其底蘊之深,爆發之強,心誌之堅,皆遠超同儕。僅以眼下所見而論,虞淵賢侄若與之相對,勝負…當在五五之數。”

他微微頷首,聲音沉穩依舊,卻帶著一絲重新評估後的凝重,“然,淵賢侄之能,亦非僅在搏殺。陰墟之威,亦絕非小可,最終勝負,仍要看對陣過後才知。”

這番話,順著虞夫人的賞識意味,既承認了江蟬的驚人實力,同時又保持著作為謝家掌舵人的那份超然與俯視,並未將話說太滿,大抵是將這俯視的對象,提升到了一個需要重視的程度。

“姬夫人…”

薑仲虛見著縫隙,適時開口。

他臉上掛著他那一貫的,讓人看不出深淺的溫和笑容,目光轉向臉色冰寒的姬夫人,語氣帶著一種有意無意的揶揄與調侃,

“方才你言蚍蜉,言螢火,言螻蟻…卻不知此時再看…你口中的這隻‘螻蟻’,風采如何啊?”

姬夫人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她無疑是全場心情最不爽的那個人,江蟬表現得越耀眼,就越像是在用事實狠狠打她的臉。

她下頜微抬,兀自維持著那份刻入骨子裏的矜傲,“哼,薑仲虛!你少在這裏陰陽怪氣!”

“不過收拾兩名同輩而已,又能證明什麽?我川兒亦能做到,且絕比他更輕鬆!誰是皓月,誰是塵埃,等他真正踏入九嶷鬼城,自見分曉!”

她說著,話音陡然一轉,目光轉向薑仲虛,反唇相譏,“不過你倒是閑情逸致,還有空操心別人的事?你家薑別鶴可是已經被人生生淘汰出局了!怎麽,莫非你對此就一點不心急?還是說…故意在找話說來掩飾你的劣態…”

薑仲虛聞言,臉上非但不見惱怒,反而故作慚愧的搖了搖頭,“唉,技不如人,甘拜下風。李院長親自認證的金章保送,確有通天之能,我薑家鶴兒敗於此等人物手中,倒也不算冤枉,我也心服口服……”

他說著,話鋒微妙一轉,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極快的譏誚,仿佛感慨般關切道,“比起我家鶴兒隻是暫時受挫,無名賢侄這處境…這滋味…隻怕不太好受啊,都快被那銅柱生生烤熟了…”

“不過,我想堂堂六姓八望之首…姬家之底蘊…想必不會沒有後手吧?尤其是姬無名這樣的好苗子,若是在大考中折損,姬家那虧損就大了…可他怎麽遲遲沒有采取作為?莫非,好東西全都給姬川賢侄了?”

“你…!!”

姬夫人氣的胸口劇烈起伏,臉頰漲紅,卻一時語塞。

姬無名雖非她這一脈,但終究是姬家子弟,並且還是頗有盛名的頂尖苗子,這般狼狽不堪的受刑,毫無抵抗之力,性質就跟姬瑤被江蟬控製一樣,打的都是姬家的臉。

薑仲虛這狗東西更有心機…話裏話外還挖苦姬家資源全拿來堆給姬川,罔顧其他子弟…更惹人笑話!

幾乎就在薑仲虛話音落下的片刻,那屏幕之中,異變陡生……

嗤啦——!!!

一道凝練無匹的青色雷光,毫無征兆自那天元台廢墟中衝天而起,夭矯如龍,顯作薑別鶴略顯狼狽的身影。

他臉色蒼白,嘴角還殘留著血漬,顯然,從【蛇吞】中掙脫出來,也是付出了不小代價……

他連看都未看江蟬一眼,身影直接化作一道青雷,毫不猶豫朝著遠處疾掠而去。

隻有一句長嘯遠遠傳來,回**在風雪與鬼霧之中……

“江蟬!!”

“今日之恥,我薑別鶴記下了!”

“山高水長…他日必當討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