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

立刻像是踏入另一個世界。

那鱗次櫛比的高樓,喧囂的街道,溫暖的家…所有屬於城市的熱鬧與鮮活,通通被甩在身後,並被那巨大的城門徹底隔絕。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籠罩四野的灰白色鬼霧。

這霧氣濃重翻滾,像潮水一樣吞噬了一切景象,隻剩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了無生機。

龜裂的路麵向著未知的前方延伸,道路兩旁,盡是扭曲的枯樹,像一隻隻鬼爪般伸向死寂天空,稍遠些的地方,是連綿起伏的廢墟…

有坍塌的城鎮,隻剩下斷壁殘垣,陰風推著鬼霧在空洞的窗口中穿過;有傾頹的工廠鏽跡斑斑,還能看到那巨大的煙囪,歪斜折斷下來…更多的景象,是荒蕪的農田,雜草叢生,偶爾可見一些模糊的鬼影,在灰白的濃霧中漫無目的的遊**…

所有的色彩,仿佛通通都被抽離,整個世界隻剩下一片絕望的灰白。

一成不變,令人窒息。

每輛車的頂部,都釋放出一種淡青色的煙霧,那是軍用裝載的屍羅香。它們迅速彌漫,就像一個個倒扣的碗,將每輛車身籠罩在內,有效地隔絕了車外,那無邊無際的灰白鬼霧。

車隊出了城一路往東…在一成不變的顛簸與壓抑中,向著那個曾被稱為‘夔皇之盾’,又化作了‘九嶷鬼域’的前線考場,奔騰而去。

車廂內,一眾考生最開始的興奮勁,很快就被長時間的顛簸,和窗外那單調壓抑的景象,消磨殆盡。

引擎的轟鳴聲,和車輪碾過碎石,坑窪路麵的顛簸動靜,成了這趟旅程…或者說征程,唯一的聲響。

幾個小時過去,大部分考生都陷入了沉默,有人閉目養神,積蓄精力;有人緊張地擦拭著自己的武器,或者抓緊時間補充著鬼物知識……

有人望著窗外灰蒙蒙的霧氣發呆,眼神中充滿了對未來的迷茫,對這場考核的焦慮不安;也有人像胡帥一樣,掏出帶來的零食顧自啃著,好像這樣就能緩解內心的緊張……

江蟬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也閉上了眼睛…但他並非休息。

他的右手,在身側微微蜷縮著。

掌心裏,仿佛還殘留著蕭燼那冰冷的指尖劃過的觸感…

21…

到底是什麽?

懷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疑惑,江蟬安靜的靠坐著,身體隨著顛簸微微晃動,不說話。

淩清璿緊挨在旁邊坐著,保持著那慣有的清冷姿態。她沒有打擾江蟬的沉思,隻是靜靜地用餘光注意著他,清冽的眸光深處,仿佛也蘊著一絲沉重。

車廂內的寂靜,幾乎要結冰。

“咳……”

胡帥有些受不了這沉悶的氣氛,他挪了挪屁股,湊到江蟬身邊,臉上擠出一個神秘兮兮的笑容,聲音壓低,“江哥!哎,江哥!別神遊了!”

見江蟬睜開眼,他的眼神裏帶起了一點期待和炫耀,“昨晚上我給你發的那個九嶷山考核區終極攻略,你…看了沒?”

江蟬的思緒被打斷,視線投向胡帥,言簡意賅,“沒看。”

“啊?!”

胡帥頓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一臉痛心疾首,“哥!我的親哥!可那是我豁出去半條命,求爺爺告奶奶才弄來的寶貝啊!!”

“裏麵把考核區劃得門兒清!低危區、高危區、超危區…連每個區域裏主要盤踞著什麽類型的鬼物,它們的習性、弱點、活動範圍都標得明明白白!有了這個,咱們就能避開風險猥瑣發育啊!”

“我不需要。”江蟬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胡帥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臉都憋紅了。

對麵一個臉上帶著點討好笑容的男生立刻插話,語氣裏既有對江蟬的奉承,又帶著點對胡帥的揶揄,“胡哥,你這不廢話嘛!也不看看咱們江神什麽實力?那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啊!管它什麽鬼,在江神麵前都是土雞瓦狗,直接平推過去就完事了!”

他說著話音一轉,眼神熱切地看向胡帥,“不過胡哥,你那資料…方便給我瞅瞅不?江神瞧不上,咱這凡夫俗子可稀罕著呢!”

“對對對!胡帥,給我一份!同學一場,幫幫忙!”

“我也要我也要!胡哥,我要是能考進夔皇城的一流學府,一定忘不了你這份情!”

“是啊是啊…胡哥,昨晚上你猴子1-8,我還帶你躺贏…也給我來一份兒唄…”

“……”

那個男生的話,像是丟進死水裏的一顆石子,車廂裏立刻起了波瀾,剛才還死氣沉沉的考生們,紛紛出聲討要,眼睛裏充盈起一種渴望的光芒,仿佛是一群溺水者,爭先恐後的去抓住了一根稻草。

對於這些次級城出身,資源匱乏的普通考生來說,任何一絲可能提升生存,或者提升考核幾率的“內部消息”,都值得他們去爭取。

胡帥見狀,眼珠子卻是滴溜溜一轉,剛才的挫敗感,立馬一掃而光。他清了清嗓子,“哎哎哎,都別急!都聽我說啊!”

“這份資料呢,實在是來之不易!裏麵的信息價值,那更是千金不換!你們想想,這能讓你們在考場上少走多少彎路?避開多少危險?關鍵時刻…那就是一條命啊!!”

環視一圈,看著那一張張緊張又期待的臉,胡帥話音一轉進入正題,“哎,這樣吧,大家同學一場,我就意思一下,188塊一份!童叟無欺!”

“188?”最開始討要的那個男生立刻叫了起來,“靠!胡帥你搶錢啊!”

“就是,也太貴了吧!便宜點!”

“萬一你給的是假貨怎麽辦呢?”

“……”

胡帥一聽不樂意了,“靠…靈棺大考什麽成分你們會不清楚?多少人等著這場考核翻身呢!188塊,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但能買一個領先其他對手的機會,這跟白送有什麽區別?這點錢放平時,連頓像樣的館子都不夠吧?可現在,它可能就是你踩翻對手改變命運的鑰匙啊!”

“再說了,現在出了城網都沒有,還得挨個給你們拍,我還嫌麻煩呢,我就要個188塊,你們還挑剔起來了…不買算了!”

胡帥一臉‘我很吃虧,但為同學兩肋插刀’的神情,說完像是真的不賣了一樣,別開臉去不再理會…

車廂裏抱怨的聲音卻漸漸小了下去,在巨大的考核壓力,和觸手可及的**麵前,很快就有人咬牙做出了決定,

“行!188就188!胡帥,給我拍一份!現在沒網,我身上也沒帶現金,回去我一定轉你!”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人,其他人也紛紛開始動搖,或真或假地掏錢,或者拍著胸脯保證考完後回城再轉。

胡帥臉上頓時笑開了花,立刻掏出了手機打開文件,“…都別擠!”

“沒帶錢的先記賬!”

“手機準備好,一個一個的拍…”

“……”

可就在胡帥的買賣,進行的如火如荼之時,一個清冽的聲音忽然響起…

“那份資料是假的。”

淩清璿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帶著兩分不容置疑的冷意。

空氣…仿佛凝固。

所有伸向胡帥手機的動作都僵在半空,胡帥臉上的笑容也瞬間凍結,繼而漲紅,“我去…淩女神!你別搞我啊!昨晚上我還專門發了一份給你的!”

“對,我看了。”

淩清璿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胡帥,又掃過周圍僵住的考生,“我給我爺爺也看過了,他在九嶷山前線待了14年…他說那份資料早就過時了。”

“這種所謂的‘內部攻略’,每年靈棺大考開始之前,都會在各個次級城流傳…就是利用你們這種急於求成,想走捷徑的心理,收割韭菜罷了。裏麵的信息要麽是胡亂拚湊,要麽是過時的垃圾,有些甚至故意誤導,真信了,死得更快。”

胡帥像是被雷劈中,語氣一下子急了,“不可能!這…這是我找我斬鬼局那位48歲的女朋友,軟磨硬泡了整整三個晚上才弄來的!她說…她說主城那邊的考生,人手一份,早就研究透了!這怎麽能是假的呢?”

淩清璿的唇角勾起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嘲意,語氣清冷的浸人,“她要麽在騙你,要麽她自己也被人騙了…至於主城的考生?”

她的話音微微一頓,清冷的目光仿佛穿透車壁,看到了那些高據繁城之上的…天之驕子,

“你覺得以那些家夥骨子裏的驕傲,和他們家族投入的龐大資源,他們會需要這種來路不明的攻略…來參加考核?”

“主城那些天驕們的競爭,隻會比我們更加惡劣。真正有實力的人,根本不屑於這種東西。而往往需要這種手段的考生,根本連參加大考的資格都拿不到……”

胡帥看著淩清璿,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整個人就像被戳破了的氣球,當場就蔫了下去。車廂裏短暫地死寂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

“臥槽!胡帥你坑爹啊!”

“退錢!趕緊退錢!”

“我就說嘛,哪有這麽好的事!”

“快退我錢!!”

“……”

剛才買了資料的人群情激奮,紛紛圍上來討要說法,有的已經交了錢的臉色漲紅激動不已,有的則是帶著一種‘幸虧沒給錢’的僥幸。

胡帥像個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也不辯解,默默地掏出手機備忘錄,對照著名字,一個一個地把剛剛記下的‘債務’清掉,嘴裏嘟囔著,“退退退,都退…”

江蟬看著這一幕鬧劇,沉默不語,隻是伸手在胡帥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似乎是傳達著一種無聲的安慰。

然而,就在車廂裏重新安靜下去後,一個微弱的聲音,卻從車廂角落響起,

“胡…胡帥同學……”

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材瘦小的男生,有些局促不安地搓著手。他戴著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鏡,臉色呈現一種不太健康的蒼白,眼神躲閃,卻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渴望。

“那個…那份資料…你…你還能賣我一份嗎?”他聲音越說越小,幾乎要淹沒在引擎的轟鳴聲裏,“我…我沒那麽多錢…可以先欠著嗎?等…等考完試,我…我一定想辦法還你…我…可以分…分期……”

“啊?”胡帥臉上愕然,看著那個沒什麽存在感的男生,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你剛才沒聽見嗎?淩女神都說了,那是假的!假的啊!”

“我…我聽見了…”眼鏡男的頭埋得更低了,手指攥緊了身上洗得發白的校服,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一種窘迫,

“可是…我家裏…為了給我買那隻D級鬼寵,把房子抵押了,還借了好多好多錢…現在全家…都指望著我…我要是考不上……”

他沒再說下去,隻是猛地抬起頭來,厚厚的眼鏡片後麵的眼睛通紅,緊緊盯著胡帥,裏麵充滿著一種走投無路…和一種病態的懇求和希冀,“求你了…賣我一份吧…多少錢都行…我會還你的!我真的不能落考…求求你了…”

胡帥像是被那雙眼神釘住了,他張了張嘴,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的視線轉動,那些剛剛還在義憤填膺喊著退錢的人,此刻卻如獲至寶般,爭分奪秒的翻看著那份…已被淩清璿鑒定為假的內部資料。

他們像防賊一樣警惕著身邊的人偷看,低著頭,手指在屏幕上緊張滑動,眼睛發直地掃過上麵的每一個字…他們的臉上沒有羞愧,隻有一種近乎病態的專注,以及一種叫做‘萬一’的僥幸。

胡帥眼神複雜的看著車廂裏那些‘埋頭苦學’的身影,視線回到那個近乎哀求的眼鏡男臉上,最終長長的,長長的歎了口氣。

他什麽也沒再多說,隻是默默地點開自己手機上的那份文檔,遞了過去,“唉…錢就算了。你…自己拍吧。”

那眼鏡男生刹那間如蒙大赦,激動得眼淚都要流出來,手忙腳亂地掏出了一個屏幕碎裂的老舊手機,連聲道謝,“謝謝!謝謝你胡帥同學!謝謝!我…我一定努力!等我考上了,一定請你吃飯!一定!”

他撲過來趕緊對著胡帥的屏幕拍照,那手指都因為激動而不停顫抖。

胡帥沒有回應,隻是有些疲憊地靠在車廂壁上,眼神複雜地望著車頂,仿佛被抽幹了全身力氣。

江蟬同樣沉默的看著車廂裏的這病態又沉重的一幕…從始至終他都沒有開口,也沒有像淩清璿那樣幹預,他的心頭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在那些沒覺醒的普通學生眼裏,他們這些覺醒了靈棺的學生,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而此刻的這一幕…卻是…卻是什麽呢?他也說不清楚。

普通人…靈棺師…靈棺大考…鬼…生存…資源…他感覺到一種巨大的荒誕…明知資料是假的…明知是海市蜃樓,這些人卻還是拚了命的,想要抓住那一絲可能存在的希望…

車廂內,陷入一種比之前更加壓抑的沉默,隻有引擎不知疲倦地轟鳴著,載著一車沉重的‘希望’,在灰白的鬼霧中顛簸前行。

時間,在壓抑中流逝。

車窗外依舊是一成不變的荒涼死寂,鬼霧的顏色漸漸從灰白,開始朝著一種更深更濃的紅色轉變,偶爾掠過的鬼影輪廓變得更加龐大,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昭示著越來越接近危險區域。

籠罩車身的屍羅香煙霧,似乎也變得濃重了些,抵禦著外麵愈發濃鬱的鬼霧侵蝕,黯淡的天光慢慢沉降下來,這趟枯燥的路程,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過。

外麵的鬼霧,已經徹底變成了紅色。

前方那濃稠的霧靄深處,漸漸出現了一片冰冷,嚴肅的的光亮,刺破死寂。

那光亮不同於城市的霓虹,而是由無數高聳的探照燈、營地信號燈、以及重型設備作業燈交織而成的,一片冷肅,森嚴的…光的海洋!

九嶷山前線基地…到了!

隨著車隊越發駛近,那片基地的輪廓,在紅色的鬼霧和強光中逐漸清晰…連綿不絕的厚重高牆,仿佛匍匐在大地上的森黑巨蟒,探照燈的光柱形同一根根白色的大劍,冷冽地切開紅色濃霧,掃視著高牆外的茫茫死地。

牆內,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齊的軍用帳篷,預製板房,以及一些鋼鐵結構的指揮塔樓。遠遠望去,燈火通明,人影幢幢,透著一股高效運轉的壓迫感。

身著黑色製式作戰服的衛兵,雕塑一般矗立在各個哨卡,眼神銳利,手中的特製槍械,第一時間鎖定了遠遠駛來的車隊。

空氣中彌漫著柴油,金屬,屍羅香,以及…一絲揮之不去的鐵血肅殺,混合而成的複雜氣味…

這是戰爭的味道!

這是真正的前線!!

比起江蟬他們之前去過的北邙關,更加森嚴一百倍一千倍…

濃稠的紅霧掩著肅殺!

南江城的車隊越發近了,越發的能感受到那座基地的龐然和雄闊…種種渾然龐大的聲響從裏麵傳來…有大型運輸機的低沉轟鳴,有修補的高牆焊機切割,有指揮官簡潔有力的口令和裝卸重型材料的顫動……

而當江蟬他們的視線,越過那片龐大,森嚴的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無法避免地被營地後方,那座在猩紅濃霧和濃濃夜色中拔地而起的,形同荒古巨獸的脊梁般的漆黑輪廓所攝住…

九嶷山!!

它不再是地圖上冰冷的線條,而是真真正正橫亙在眼前的,散發著無盡鬼氣的巍峨屏障!

前方那龐大雄闊的人類基地,亮著光,在它的腳下是如此的渺小!

那漆黑的山體輪廓,在猩紅的鬼霧中若隱若現,猙獰嶙峋,仿佛被巨斧粗暴的劈砍過,有些地方像是浪潮般突兀疊起,放眼望去,幾乎看不到什麽植被,隻**出大片大片焦黑的岩石,高處還能看到冰冷的雪線!

一股龐大到令人靈魂戰栗的巍峨氣息,即使隔著厚重的營地,也仿佛潮水般壓迫下來,沉重地震懾在每個人的心頭……

隱約間,似乎能聽到風中傳來若有若無的鬼哭與號角之聲,仿佛是那座山脈在悲鳴,是無數不甘消逝的亡魂在低吼,一些地方,還能看到星點的妖異光芒…那是山脈中的巨鬼睜開了眼瞳!

整座山脈,就像一頭蟄伏在猩紅濃霧中的恐怖巨獸,張開了它布滿獠牙的巨口,靜待著這群年輕的“獵物”…自投羅網。

“九…九嶷山…”

車廂裏,不知是誰,顫抖著出聲,帶著無法抑製的恐懼和敬畏,喃喃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整個車隊,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這一刻,全都被那龐大到令人膽懾的山脈輪廓徹底吸引,除了引擎的轟鳴,就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一雙雙瞳孔中倒映出的,那仿若莽荒巨鬼般的巍峨陰影!

九嶷山…靈棺大考!

真正的修羅場!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