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綠色的鬼霧,好似無邊無際的海,飄**,翻湧。

空氣陰冷、濕沉。

蘆崗村那塊歪斜的路碑旁,譚靜全身緊繃,手中緊握著那把特製配槍,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變故,目光卻不由自主的,時時望向那被鬼霧遮掩的村口方向。

在她腳邊,蘇晴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她的身形變得佝僂、幹癟,皮膚上布滿了深壑般的皺紋,如同枯死的老樹皮。

先前還烏黑柔順的長發,變得枯槁灰白,淩亂地貼在失去光澤的頭皮上。整個人看上去氣若遊絲,意識在渾沌與痛苦的邊緣掙紮,徘徊。

那蒼白幹癟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斷斷續續的、模糊不清的囈語,“江…學弟…也簽名…他…出不來了嗎…?”

譚靜心頭一緊,蹲下身,低聲道,“蘇晴學姐,堅持住。”

“江隊他…一定會出來的。”

譚靜的聲音依舊平板,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泄氣。

她不知該如何回答蘇晴這個問題,毒蠍那張該死的簽名帶來的變故,同樣讓她憂心忡忡,她如今隻能祈禱江蟬能夠應對,祈禱周莽別再這時候添亂……

就在氣氛重新陷入死寂,壓抑到幾乎快要凝固之際…

噹——!!!

一聲沉悶的、穿透力極強的、仿佛直接敲在靈魂上的銅鑼聲,突兀從那鬼霧籠罩的村口方向傳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道飄渺、淒厲、好似無數女子與嬰孩,在鬼霧深處齊聲悲泣的咿呀聲!

譚靜猛地彈起,手中的配槍瞬間抬起,槍口,直直指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一股刺骨的寒意,冷冷爬上了她的脊椎!

來了…!

有什麽極其恐怖的東西…

過來了!!

灰綠色的鬼霧劇烈翻湧、滾動,如同煮沸的湯汁!

土路兩旁,那些原本在死寂中低垂的引魂幡,此刻竟也無風自動,簌簌搖晃起來,發出獵獵聲響!

濃霧,被無形的力量撕開!

一支鬼氣森森的、散發著令人戰栗的恐怖氣息的隊列,從蘆崗村的方向,緩緩地、顯現出來!

先是一黑一白,開路的雙煞,高大冰冷…接著是四名無麵的孝女…麵部滴血的墨屍錢奴…沉重的棺槨車乘…獵獵的黑幡…悶響的鬼樂…以及漫天飛舞的紙錢…!

它們,越來越近了…!

一瞬間,譚靜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頭皮炸裂的悚異感…呼吸幾乎停滯!!

她緊繃的手指險些失控就要扣動扳機…然而,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時刻,她的視線中,卻緩緩現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高鴉??!”

她的目光盯在了那口敞棺般的車乘之上,那上麵站立著一道雕塑般的身影…麵目青灰…渾身死氣…與高鴉有著七八分的神似…看上去早已死透!詭異至極!

等等!

後麵那是…?!

在那龐大的車乘後麵,還有著一道筆挺地身影,他有意跟前麵的‘高鴉’保持距離,站在那口“棺槨”的靠後方…

隨著那車乘隊列的接近,漸漸顯露出了他那冷峻的臉龐,那銳利如刀的眼!

江蟬…!!

看清那道身影瞬間,譚靜心頭猛地震動,狂喜交織,幾乎就要脫口喊出…江隊…

可是,

江蟬的目光卻如同犀利的箭矢,穿透霧氣筆直鎖定過來…!

他沒有開口,隻是極其迅疾的豎起一根手指,用力地壓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噓…

噤聲!!

譚靜的心髒猛地一抽!

雖然沒太明白是何緣故,但江蟬那凝重的、帶著強烈警告的眼神,讓她瞬間將所有的疑問和衝動,都強行壓了回去!

她不是第一次跟隨江蟬經曆陰墟了,立時間就明白了事態的嚴肅性…或者說明白到某些禁忌!

“唔…江…”

這時,地上的蘇晴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麽,發出了一聲虛弱模糊的呢喃。

譚靜反應極快,幾乎在蘇晴出聲的一刹那,她已閃電般蹲下,一手依舊持槍警戒,另一隻手則是迅速捂住了蘇晴幹裂的嘴唇,同時用眼神示意她安靜!

“唔…”蘇晴渾濁無神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了一條縫,迷茫地看著譚靜,又順著譚靜示意的目光,轉過去…依稀的…模糊的…看到了那越來越近的龐大車乘,看到了上麵全神緊繃的…江蟬!

她那虛弱蒼老的臉龐頓時一喜!

“……”

江蟬的目光,自然也看到了地上衰老虛弱的蘇晴,一瞬間他就明白了是什麽緣故,他的心頭不由一沉,但臉上沒有絲毫波動。

他抬起手指,用力壓住嘴唇,再次對蘇晴,做出了那個噤聲的手勢…

蘇晴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短暫的清明,她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安靜下來。

噹——!

哀樂與哭喪聲,越來越近,漫天紙錢幾乎要將她們覆蓋。

這支陰森…悚異的車乘隊伍,最終停在了她們旁邊,冰冷的氣息,讓周圍的溫度驟降。

江蟬動作利落的從車乘上一躍而下,直奔兩人。

沒有時間解釋,他直接張開嘴,讓譚靜和蘇晴都看到了、他口中銜著的那枚沾染汙漬的銅錢!

然後,他迅速將手中那束冰冷、慘白的引魂蓍花,分出一半,塞到了譚靜手中…隨即,他指向抬著車乘的其中一個銅錢墨屍!

譚靜頓了頓,迅速明白到江蟬的意思…她強忍著對那些墨屍和隊列的強烈恐懼,咬緊牙關,拿著那束邪異的花束,一步步走向了江蟬所指的那具墨屍。

一步…兩步…

當譚靜距離墨屍僅兩步之遙時…

啪嗒!

一枚古舊、鏽蝕、帶著汙漬的銅錢,從那墨屍臉部的錢串麵罩中,突兀的掉落在泥地上!

譚靜立即彎腰撿起,冰冷的觸感和濃鬱的血腥味,讓她胃裏一陣翻湧。

她回頭看向江蟬,江蟬再次張嘴,用動作示意了一下…塞進去!!

譚靜深吸一口氣,壓下強烈的惡心與不適,將那枚冰冷的銅錢…塞進了自己口中!

那股腥甜、惡寒又怪異的味道,一瞬間讓她差點幹嘔!

“……”

江蟬繼續將手中剩下的一半引魂蓍花,全部塞到蘇晴無力又幹枯的手中。

然後,他直接將蘇晴整個人橫抱起來…一上手,他隻感覺蘇晴的身體輕得可怕,仿佛棉絮一樣已經沒有了重量。

他抱著蘇晴,再次上前,走向了另一名抬著前轅的墨屍。

如同複刻剛才的場景般…

啪嗒!

又是一枚銅錢掉落!

譚靜立刻上前,幫著撿起了那枚銅錢。

她將那枚同樣冰冷、邪異的銅錢,遞到了蘇晴嘴邊。

蘇晴的身體明顯顫抖了一下,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與掙紮,但最終,她還是順從地張嘴,含住了那枚銅錢。

江蟬抱著蘇晴,再次登車,譚靜緊隨其後,三人先後登上那口巨大、冰冷、如同敞開的棺槨般的先屍之乘!

江蟬抱著蘇晴站在靠後位置,譚靜則緊靠在旁邊,不必提醒,她都刻意遠離著前方那具散發著濃烈死氣的“先屍”。

噹——!

鑼聲敲響!

哭喪聲與鬼樂再起!

紙錢飛舞!黑幡招展!

這支沉寂的車乘隊伍,再次開拔!

在譚靜無比駭異的注視下,沉重的車乘竟然直接無視了前方那片無邊無際、好似深不見底的沉黑水域,如履平地一般,穩穩地踏了上去。

粘稠、冰冷的黑水,在眾屍腳下自動凝固、凍結,形成一條筆直的、通往未知的黑色冰徑!

行動組僅存的三人…江蟬、譚靜、以及被蒼老垂死的蘇晴…各自承載著滿身的疲憊、未解的謎團、以及渺茫的希望,

隨著這支詭異無比的“先屍之乘”,緩緩遠離了後方的蘆崗村,漸漸消失在前方更加濃稠、更加冰寒、仿佛連接著真正的地府的濃霧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