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朱漆棺材轟然閉合,發出震**巨響,仿佛徹底隔開了兩個世界。

陰廟內部。

死寂。

令人窒息的絕對死寂。

厚重到化不開的黑暗,吞噬了所有光線,連江蟬的真王之眼,都被壓縮到身前三米以內,如同燭火般微弱。

腳下並非實地,而是一種類似流沙的流動感,卻又帶著堅硬的反饋,詭異莫名。

這裏沒有方向,沒有參照,仿佛鬼門初開時的混沌地府,隻有永恒的死寂與冰冷。

“呼…嗬…嗬…”

一陣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絕對的死寂中異常明顯。

循著聲音望去,高鴉狼狽的身影,踉蹌在厚重的黑暗裏,如同一隻斷線飄搖的風箏。

他那原本還算勻稱的身體,此刻呈現出大麵積的灰敗和幹癟!

皮膚緊貼在骨頭上,如同風幹了幾百年的幹屍,臉上毫無血色,嘴唇幹裂,眼神渙散,每一次喘息都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夜遊神】最後那兩記近在咫尺的梆聲,幾乎要了他的命!

然而,就在這瀕臨崩潰的軀殼內,絲絲縷縷粘稠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紫色流霞,正從他幹癟的皮肉下、骨骼縫隙中頑強地滲透出來!

一股股,一縷縷,如同擁有生命的藤蔓,在他的體表緩慢地蜿蜒、流淌、交織!

隨著那些紫色流霞的湧動,他那幹癟的軀體竟以一種肉眼可見、卻又異常緩慢的速度,重新充盈、重新鼓脹起來!

枯萎的肌肉被強行注入活力,萎縮的脈絡被紫霞粘合…整個過程充滿了異常的悚怖感,仿佛一個正在被吹脹的人偶氣球,看得人背心有些發麻。

而就在這時…嗤!

有什麽東西被驚動了。

濃重的黃濁霧氣,散發著淡淡的腥甜與腐朽氣息,毫無征兆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湧現,直接將正在緩慢恢複的高鴉包裹!

“呃?!”

高鴉猛地一驚,立刻試圖脫身,但是…一隻枯手…冰冷無聲的捂住了他的嘴,那不可抗拒的力道,幾乎要將他的下頜捏碎!

第二隻手,幾乎同時掐住了他的脖頸!

第三隻、第四隻…無數隻枯槁、瘦長、指甲尖銳如勾的手臂,悄無聲息地從黃霧中探出,仿佛是一叢海藻在潮水中張開,貪婪的攀附、纏繞、勒緊了高鴉的的手臂、腰腹、雙腿、軀幹…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禁錮之力!

轉瞬之間,高鴉整個人便被那一條條手臂層層禁錮,如同被裹進了一張由手臂編織的蛛網!

“唔…唔!!”

他被捂住嘴巴的臉龐憋得通紅,青筋暴起,那一雙標誌性的眯眯眼,此刻因劇痛和窒息而完全睜開,瞳孔深處有著一抹恐懼,但更多的是,翻湧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紫色幽光!

那雙睜大的眼睛死死瞪視的前方…死寂的黑暗被一道挺拔的身影穩穩分開,江蟬麵無表情的一步步走近。

他手中蒼黑色的雷戟斜指地麵,戟身纏繞著黑紫色的電弧,躁動的荒雷之力在他周身隱而不發,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殺意。

“嗡!”

蒼黑的雷戟向上抬起,寒光閃爍的戟尖跳躍著雷弧,距離高鴉被捂住的嘴巴僅有一寸之遙。那劈啪作響的微光,映亮了高鴉那雙因窒息而布滿血絲、卻又瘋狂翻湧著紫色的眼睛。

“高鴉…高專員…”

死寂中,江蟬冰冷的聲音如同寒鐵摩擦,他刻意停頓了一下,戟尖微微前探,幾乎要碰到高鴉的鼻尖,“…我該叫你高專員,還是該叫你…”

“…高鬼差呢?”

最後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了凝固的空氣中。

捂住高鴉嘴巴的那隻枯槁手掌,仿佛收到了某種無形的指令,悄無聲息的後縮鬆開!

“咳!咳…嗬嗬嗬…!”

高鴉貪婪地、劇烈地喘息著,如同一條離水的魚。幹癟的胸膛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狼狽的嘶鳴。

但就在這極致的狼狽中,他抬起頭,看向江蟬的眼神裏,沒有絲毫的慌亂和求饒,反而重新彎起了那標誌性的眯眯眼,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嘲弄的的微笑!

“嗬…嗬…我們…不是才見過麵嗎?江蟬…這才多久不見…這麽快…就把本差給…忘了嗎?”

他用一種很是虛弱、卻又帶著玩味的語調,斷續開口,半張因紫色流霞而充盈恢複的臉,人畜無害。另一半卻因掙紮而撕裂、血肉模糊、一瞬間猙獰如惡鬼!

江蟬的瞳孔驟然收縮!

“第四鬼差?!”

他幾乎脫口而出!

同時,他眼前迅速彈出了一行行隻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冰冷信息流…

【目標:四骸傀儡!】

【等級:四階二重!】

【狀態:重傷/虛弱!】

【危險等級:極高!緩慢恢複中,建議立刻滅殺!】

沒有任何猶豫!

“嗤啦——!”

江蟬眼中寒光爆射!手中雷戟爆發燦燦雷光,帶著撕裂黑暗的尖嘯,瞬間遞出!

噗嗤一聲悶響,毫無阻礙地貫穿了高鴉的左胸!狂暴的雷霆之力順著戟身瘋狂湧入!

然而!

預想中的撕裂或毀滅並未出現!

被貫穿的傷口處,並沒有鮮血,隻有無數瘋狂蠕動著的暗紫色肉質!它們如同貪婪的泥沼,死死“咬”住了雷戟的戟尖和前端戟刃!

強大的吸力和粘滯感傳來,更有無數細密的暗紫色觸須順著戟身向上蔓延,試圖纏繞江蟬持戟的手臂!

一股冰冷、汙穢、充滿怨念的氣息,撲麵而來!

“找死…!”江蟬冷聲低喝,就要催動威勢,將其徹底毀滅!

“等…等一下!”高鴉的聲音猛地響起!這一次,沒有了戲謔,而是帶著一種極致的痛苦和…一絲急促,“咳…嗬…我知道…你有針對魂體的手段…但是…!”

高鴉急促地喘息著,那半張人畜無害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混雜著痛苦和一種“真誠”,他瞥了一眼依舊貫穿胸口的雷戟,艱難地吐著字,

“…但這副身體…咳…不過是我的一具傀儡身…裏麵隻有我一絲分魂…你就算把它轟成渣…除了聽個響…什麽也敲不出來…而我…隨時可以掐滅這絲分魂…”

高鴉說著勾起了嘴,重新抬起視線,直視著江蟬那雙冰冷漠然的赤金瞳孔,語氣變得低沉而**,

“…不如…你想知道什麽…直接問吧?你現在…一定有很多疑惑…比如這村子裏的…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以及…”

他說著故意停下,微微歪頭,目光仿佛穿透了江蟬,看向他身後無邊無際的黑暗混沌,“…這座陰廟…它到底是什麽?”

江蟬的動作頓住,戟身躥起粗大狂猛的雷霆,清空了纏繞上來的紫色肉須,高鴉那傷口處也變得焦糊不堪。他冰冷的目光如同鋒利的刀,直直刺向高鴉紫色的眼,“我能信你?”

“嗬嗬…”高鴉低笑起來,牽動傷口,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出點點帶著紫芒的血沫,但他依舊維持著那副令人不安的“輕鬆”姿態,仿佛此刻被釘在雷戟上、被枯手禁錮的並非自己。

“我們之間…確實有些不怎麽愉快的回憶…”他舔了舔幹裂染血的嘴唇,“…不過我向來是個痛快的人,也向來…信奉成王敗寇的準則…”

他的眯眯眼彎起,帶著一絲自嘲,更帶著一絲高高在上的審視,“…江蟬…這副傀儡身落到你手裏…是你贏了。”

“作為輸家…”他微微仰起頭,即使在這種境地,依舊流露出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盡在掌握之感,“…而且…蘆崗村這場戲實在太過有趣…讓我心情還不錯的前提下…我不介意…為你解答一些困惑。”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談論今天晚飯吃什麽,而不是自己的生死。

江蟬的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盯著高鴉那張人畜無害和半張血肉模糊的臉,試圖從那兩張矛盾的臉上捕捉到一絲虛假或動搖。

但很可惜,高鴉的眼神深處隻有一種近乎勝券在握的“坦**”。就像…一個在玩一場極高風險遊戲的瘋子,輸了一局,卻對結果感到新奇和有趣,毫不在意什麽後果。

短暫且令人窒息的幾秒沉默後。

“好。”江蟬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現在,你來告訴我,這座村子,到底怎麽回事。從頭到尾。”

高鴉的嘴角再次勾起,似乎對這個開場很滿意,那種盡在掌握的意味更加明顯。

“你應該…看過那份日記。”他語氣篤定。

江蟬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瞳孔深處掠過一絲寒芒…這證實了高鴉對村子的滲透遠超想象。

“看來…我說對了。”高鴉捕捉到那細微的變化,笑容更深,“…基本的脈絡…就是日記中記載那樣…”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又像是在享受揭露謎底的快感:

“…2019年,來到這座村子…幫助王金水鞏固權力,建立宗規的人…是我。”

果然…!

這個結果,對江蟬來說並不意外,但親耳聽到這瘋子承認,依舊讓江蟬心底升起一股冰冷,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目的。”

高鴉的笑聲如同夜梟,在黑暗中格外刺耳,“嗬嗬…這我回答過了啊…”

他故作輕鬆地聳聳肩,他的身體被枯手禁錮,動作顯得極其別扭,“…借助王金水的權力…利用所謂的宗規…再結合我拜鬼教的秘法…把村裏的人…逐步變化為厲鬼…填充這座陰廟…或者更準確的說…”

那雙危險的眯眯眼,再次看向了陰廟深處的黑暗,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貪婪,

“…激活它!”

“繼續。”江蟬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你一定很想知道…”高鴉舔著嘴唇,語氣帶著一絲誘哄的意味,“…這座陰廟到底藏著什麽秘密…我為何如此大費周章……”

“嗤啦——!!”

高鴉的話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皮肉焦糊的聲響和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江蟬握著雷戟的手臂紋絲不動,但狂暴的黑紫色雷霆卻如同無數蛇蟒,瞬間從戟身爆發,狠狠躥入高鴉被禁錮的身體!

“呃——!”高鴉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慘叫!那半張人畜無害的臉扭曲變形,冷汗如同瀑布般湧出!另外半張血肉模糊的臉更是紫霞狂湧,仿佛要整個炸開!

“再廢話,就不必說了。”江蟬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雷戟上的雷光依舊在躥動,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嘶…嗬嗬…”高鴉劇痛地喘息著,渾身都在劇烈顫抖,眼神卻變得更加瘋狂和興奮,仿佛這痛苦是一種極致的享受,“…真疼啊…”

他居然還有力氣發出惋惜般的感歎,這語氣…仿佛在惋惜路上錯過了一家還不錯的奶茶店。

“…好…好…我說點你不知道的…”

高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製住身體的劇痛和紫光的暴走,他直視江蟬,組織語句繼續開口,“…你應該知道…拜鬼教駕馭厲鬼的方法…有些…極端…”

“…為了獲取更強大的力量…我們基本上…是與鬼共生…久而久之…自身的身體、意識…一切…都會被鬼吞噬…同化…使用力量越多…同化得越快…”

高鴉說著,眼神深處,第一次流露出一絲極其隱晦的、屬於“人”的恐懼和厭惡,“…比如我的情況…就很糟糕了…我的四副傀儡身…都麵臨著被‘鬼’徹底取代的風險…那不是力量的代價…是永恒的…沉淪…”

說要話鋒又是一轉,語氣帶起一種病態的狂熱,“…不過!我得知了一個方法…一個能讓我徹底解決這種後顧之憂…甚至…更上一層樓的方法!”

江蟬眼神銳利如刀,“陰廟?”

“賓果!”高鴉的聲音陡然拔高,肯定和讚賞中又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貪婪,“…我無意間…發現了這座陰廟的位置…唔…也不算無意…這些年…我一直在為這解決方法奔忙…最終…鎖定了這裏!”

他的目光灼灼地盯著江蟬,“…我發現這座陰廟…或許有能力…將我的四副傀儡身…全部轉化為…真正的獨立身!”

“獨立身?”江蟬眉頭緊鎖。

“對!就是…變成四個完整獨立…且…意誌完全統一的我!”高鴉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紫色光芒,“…沒有同化!沒有沉淪!隻有…絕對統一且無與倫比的強大力量!”

“……”江蟬沉默,消化著這駭人聽聞的信息。

“你應該發現了…”高鴉再次看向四周無邊的黑暗與混沌,語氣帶著一種無法言明的興奮,“…這座陰廟裏麵的空間…不是現實…也不是陰墟…”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我推測…”

他的聲音驟然又變得無比篤定,以及一種說不清原由的驚喜和神聖,“…這裏…很有可能是…人的世界…與鬼的世界…之間的…夾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