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節的車廂被拋在後方翻滾的黑暗中,轟隆疾馳的武裝鐵軌內一片狼藉,驚魂未定的乘客們癱坐在破碎的座椅間,啜泣聲、呻吟聲、劫後餘生的慶幸聲交織在一起,刺鼻的血腥味和金屬燒焦味彌漫在空氣中。

南江隊眾人迅速聚攏在斷裂的巨大窟窿邊緣,強風裹挾著冰冷的鬼霧灌入,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俺滴個親娘咧!”方臘八抹了把臉上的血漬,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那玩意兒是啥鬼東西?羅山那癟犢子變的?感覺都奔四階去了!江隊一個人…能行嗎?”

她看向那黑暗的眼神充滿著擔憂,但底下卻燃燒著一小簇躍躍欲試的火焰,“依八爺我所言,不如咱們一塊跳下去找江隊,殺他個屁滾尿流!”

慧明用力摸了把他那顆大光頭,甕聲甕氣的吐聲,像悶雷滾過,“對!殺他個屁滾尿流!”

“……”

沉默的蕭燼站在稍後,蒙著紅綢的臉微微側向裂口的方向,紅綢下,無人能窺見他的表情,唯有那支古樸長蕭在他指間無聲旋轉,仿佛在捕捉風中傳來的、常人無法聽聞的訊息。楊小滿則緊張地揪著自己的衣角,小臉煞白,單薄的身體在寒風中微微發抖,仿佛一片隨時會被吹走的葉子。

正當眾人考慮方臘八的提議之時,薑紅棉手提長槍從後麵小跑過來,她束起的高馬尾在風中甩動,氣息微促,語速飛快,“王教官和乘衛長已去緊急聯係最近的鐵道警衛隊營地,搜救隊很快就會出發!”

“那應該不用擔心。”

譚靜缺乏表情的臉在閃爍的應急燈下顯得格外冷靜,聲音不高,卻像定海神針般清晰穿透了周圍的嘈雜與恐慌,“江隊的實力遠超我們所見,他若想走,那怪物留不住他,再者鬼霧這種東西對他也是無效的,我們還是不要輕易亂了陣腳,下去反而給江隊添亂,先回到南江城再說。”

她的話邏輯清晰,帶著一種安撫和篤定,眾人的目光因她的話語稍稍安定,但擔憂並未完全散去。

淩清璿對身後的討論置若罔聞,像一尊凝固的冰雕,獨自佇立在裂口最前沿。刺骨的寒風卷起她的發絲,抽打在蒼白的臉頰上,她卻恍若未覺。

緊抿的唇線繃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那清冷的目光如同實質,死死望著那節車廂殘骸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她眼底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也跟著沉入了那片無邊的黑暗……

——

【叮!您的鬼奴楚天雄斬殺四骸傀儡!鬼神點+2800!】

一道係統提示在視線彈出。

緊接著,

轟隆——!!

遠處楚天雄與第四鬼差激戰的方向,猛的傳來了一聲地動山搖的爆炸巨響!

狂暴的氣浪夾雜著血腥煞氣和陰冷鬼氣撲麵而來,吹得江蟬衣袂獵獵,腳下荒草如同被無形巨手狠狠摁倒!

“?!”

看著視線中彈出的係統信息,他臉上的神情微微一凝,“鬼奴斬殺…也能反饋?這倒是意外之喜,看來這‘鬼神點’的獲取規則,比預想的更寬泛…”

楚天雄那邊的對戰顯然已經有了結果,江蟬當即心念一動,“收!”

鬼霧籠罩的荒野,立刻張開兩扇渾渾巍峨的古樸大門,半跪在地上的老常旋即化作一道流光,被攝入了“泰山府”之中,江蟬手提金刀,朝著楚天雄那邊疾掠而去。

煙塵與尚未散盡的衝擊亂流中,崩塌成一堆粘稠肉山的楚天雄逐漸恢複人影,同時,那蔓延鋪展的黑太歲,瘋狂吞噬著第四鬼差四分五裂的殘軀。

片刻間,第四鬼差…或者說地上的四骸傀儡的屍體消失不見,楚天雄的身體重新恢複過來,他立刻對著江蟬半跪下去。

“主人。”

他恭敬垂首,聲音低沉的道,“此獠已被奴誅滅,但…這不過是他一具精心煉製的‘傀儡身’,蘊含了他部分本源和意誌,應當算其四具最重要的傀儡身之一。此身被毀,必傷其元氣,但無法真正重創其根本,主人日後還需多加提防。”

“知道了。”江蟬麵無表情,隨手揮出幾道墨綠色的火焰,冰冷的火焰落在遍地遺留的骨刺、鱗片、肢體上…如同跗骨之蛆,瞬間熊熊燃燒起來,發出滋滋的聲響和刺鼻的焦臭,將其徹底化為灰燼。接著,他心念再動,將楚天雄也收回泰山府。

荒野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隻有遠處列車早已消失的方向傳來隱約的汽笛聲,以及近處殘肢燃燒的劈啪聲,做完這一切,江蟬提刀縱身,準備沿著鐵軌方向追趕,忽然…哐當!

不遠處那節還在冒著黑煙、嚴重變形的車廂殘骸裏,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江蟬瞬間警惕,金色戰刀橫在身前,赤金雙瞳鎖定聲音來源。

下一刻,一塊扭曲的鐵皮從裏麵費力的頂開,一個灰頭土臉的、頂著個鳥窩似的爆炸頭的腦袋鑽了出來,隻有那雙有點茫然和驚魂未定的靈動大眼睛,還能隱約辨認出來,“林敏?!”

林敏咳嗽著身子,很快適應了下外麵黯淡的光線和鬼霧,當看清站在不遠處提刀而立的江蟬時,那雙眼睛裏立刻爆發出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壯士!好漢!大恩人!你沒死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沒事的!”她激動得手舞足蹈,手腳並用地往外爬,結果被半截鋼筋絆了一下,當場表演個‘五體投地’…”

江蟬,“……”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看著那個頂著爆炸頭、一臉烏漆嘛黑、活像剛從煤堆裏鑽出來的小麻煩精,隻覺得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這小麻煩精…命比蟑螂還硬,麻煩程度也成正比。

第四鬼差那句‘小老鼠’絕非空穴來風…還有她當時過分的畏懼和閃躲…這滿嘴跑火車的丫頭,身上藏的秘密恐怕比那節車廂還沉。她之前交代的身世,還有關於‘白石坳’的哭訴,是真是假,現在都得打上巨大的問號。

江蟬不想沾惹這個麻煩,當即轉身提著金刀,就沿著鐵軌的方向大步走去。

“喂!等等我啊壯士!”林敏急了,連滾帶爬地從車廂廢墟裏爬出來,渾身沾滿了黑灰和地上的草屑。

一陣夜風裹著冰冷的鬼霧吹到身上,她立馬打了個哆嗦,小腦瓜裏很快想起來什麽,又吭哧吭哧的重新爬回側翻的車廂頂部、去撬上麵裝配的屍羅香。

那青黑色的屍羅香塊頭驚人,密度極高,林敏使出吃奶的勁兒才把它從變形的車頂撬下來,抱在懷裏的瞬間,那沉甸甸的分量差點把她纖細的胳膊壓折,小身板猛地往下一沉。

“嘿…咻!”淡淡的青色煙霧將她周身縈繞,有效地隔絕了周圍彌漫的鬼霧,可轉身一看,江蟬卻已經走出去老遠了,她小臉不由一慌。

“好漢哥等等我!你別丟下我呀!”

江蟬充耳不聞,步履如飛。

林敏忙抱著那一大塊屍羅香,灰頭土臉的邁著小短腿,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崎嶇的荒野上追趕著江蟬的背影,活像個抱著金元寶的土撥鼠。好不容易追上前方那個冷漠的背影,人已經累的氣喘籲籲。

她那兩顆烏溜溜的眼珠子一轉,當即開始了表演,“壯士!好漢…恩人!你身強體壯,你力大無窮,你俠肝義膽,你心地善美!你幫我抱一會兒好不好?就一會兒!它太重了!”

江蟬頭也不回,腳步更是沒有絲毫停頓,“我拒絕。”

“喂!我可是好不容易把它弄下來的,這荒郊野嶺的難道你不需要它的庇護哦?”

“你說對了,我真不需要。”

林敏氣結,注意看了眼江蟬,好像真是完全不受鬼霧影響的樣子,她撇撇嘴‘也不知道怎麽長的’,馬上又換了個策略,“你看我這麽弱小,抱著這麽大塊石頭,多可憐啊!要不…要不本小姐便宜你了!你把我一塊兒抱走吧…抱回家你想怎麽著都成……”

江蟬瞥了一眼那二兩肉都沒有的胸口,什麽都沒說,卻又好像什麽都說了。

林敏一瞬間想跳上去咬人…如果不是害怕打不過,她直接就跳上去了…不!跳上去之前,先拿手裏這坨該死的屍羅香糊在那家夥該死的臭臉上…瞧不起誰呢?本小姐也是超有料的好吧!

兩人沿著鐵軌往前走,江蟬提著刀對周圍保持著時刻未放鬆的警戒,林敏抱著那塊比她頭都大的屍羅香累得呼哧帶喘,小嘴卻嘰嘰喳喳的抱怨不停,

“這破玩意怎麽比石頭還沉…我柔弱可憐的胳膊都要斷了…要不你就幫我抱一小會兒嘛好漢哥…”

“這風怎麽冷颼颼的…我們不會要一直走到南江城吧…那得走到猴年馬月啊…我會累死餓死渴死嚇死的…”

“咳咳…果然這就是自古紅顏多薄命嗎?人家電視劇裏男女主流落野外,都是男的背著女的走,我怎麽攤上你這麽個一點人情味都沒有的冰塊…我的命好苦啊!”

林敏哭喪著臉,感覺懷裏的屍羅香越來越重。江蟬被吵的心煩,終於冷冷的甩出一句,“你要是想把附近的那些鬼引過來加餐就繼續鬼叫,反正我打不過可以跑…”

話音剛落,仿佛是為了印證他的話,不遠處那濃重的鬼霧深處,隱隱傳來了幾聲喑啞又貪婪的嘶吼,似乎是被林敏嘰嘰喳喳的聲音和活人的氣息所吸引。

林敏嚇得馬上噤聲,抱緊了懷裏的屍羅香,活像隻受驚過度的鵪鶉,她驚恐的四下張望卻也不敢再大聲嚷嚷,隻是苦兮兮的小聲問,“那…那怎麽辦嘛?我真的走不動了…”

江蟬頭也不回,聲音平淡無波,“沿著鐵軌走,每隔一百裏左右,會有一處鐵道警衛隊的小型營地。走到下一個營地就有車。”

“一百裏?!”林敏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撂挑子,聲音都帶起了哭腔,“我一步都走不動了!真的!你看我腿都要斷了!”她作勢一屁股就要往地上坐,“壯士,你能不能…”

“不能…”江蟬的聲音依舊沒什麽溫度,直接給她打斷施法,“或者,你也可以祈禱警衛隊的搜救車,正好就在附近巡邏…”

這句話不是江蟬亂說…武裝鐵軌發生了那樣的驚變,連車廂都斷了一節,它經過下一處營地時,鐵道警衛隊不可能沒有動作。

他話音剛落,仿佛冥冥中真有鬼神顯靈…嗡轟——!!

兩道刺目的強光從後方撕裂濃鬱的黑暗和鬼霧,隨即傳來了一陣低沉有力的引擎咆哮。

轉身看去,一輛造型粗獷,底盤極高的改裝越野車,如同鋼鐵猛獸般衝破荒野,朝著他們這個方向轟鳴而來,車頂上的一排探照燈如同幾道利劍,將前方的鐵軌照的一片雪亮。

林敏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歡天喜地的歡呼,激動得都快把懷裏的屍羅香拋上天,“車!真的有車!天不亡我啊!好漢哥你快看!救星來了!我們有救了!!’

然而,江蟬的眉頭卻是微微鎖起…這架車為什麽是從後麵來的?他眯起眼睛,赤金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亮起,徑直穿透那刺目的雪亮車燈。

駕駛座上,一張熟悉卻又帶著幾分風霜的臉龐映入眼簾…她微微歪著頭,細長的女士香煙慵懶地咬在唇邊,嫋嫋青煙模糊了她部分輪廓,但那雙透過煙霧望過來的眼眸深處,卻藏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為某人牽腸掛肚的憂色。

“…她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江蟬冷峻的臉上少見的浮現一絲錯愕,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帶著難以置信和小別重逢的複雜情緒的稱呼,脫口而出…

“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