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羅城傍晚,陰雲低垂,墨團般的積雲壓在漸次亮起的霓虹燈海之上翻滾,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沉悶。市中心一家網紅火鍋店二樓,人聲鼎沸,熱氣與麻辣鮮香的氣味讓人紅光滿麵食欲大動。
南江隊包下的雅間裏,氣氛帶著一種徹頭徹尾的鬆弛與喧囂。鴛鴦鍋底咕嘟翻滾,紅湯白浪,蒸汽繚繞。桌上堆滿了各種涮品、飲料和拆開的零食袋。
“真他娘的邪門……”唐邦少見的爆粗口,挖了一大勺冰激淩蛋糕塞進嘴裏,圓臉上肥肉抖動,心有餘悸地嘟囔,“被楚殿臣那孫子一刀劈過來的時候,我真以為要去見閻王爺了!那感覺…太真了!”他下意識摸了摸脖子,仿佛還能感受到那股冰涼。
“誰說不是呢!”方臘八一隻腳大大咧咧地踩在自己坐的凳子邊緣,手裏抓著一隻耙雞腳,嗦得滿嘴油光。她斜眼瞥了下旁邊安靜剝蝦殼的楊小滿,故意拖長了調子,“八爺我腦袋被那死人妖摘下來後,咱們小滿可是刷刷就殺紅了眼!嘖嘖,那叫一個凶殘!”
楊小滿剝蝦的小手一僵,頭垂得更低了,耳根微微泛紅。
方臘八見狀,嘿嘿一笑,趕緊轉移了火力,“不過最沒想到的是羅山那王八蛋!什麽時候被拜鬼教那幫下水道老鼠給腐蝕了?我說他這幾天怎麽跟丟了魂似的!”
“我聽說像這樣墮落的靈棺師,一般會被帶去鬼淵前線充當炮灰,或者戴上特製的鐐銬,去參與某些龐大的工事建造,“薑紅棉涮了片毛肚,語氣憤恨,“總之,這種人渣就別想再見天日了!”
“不止。”淩清璿清冷的聲音響起。火鍋的熱汽蒸得她素來清冷的臉頰透出些許薄紅,像初雪染了霞光,她坐在江蟬左手邊平靜著說,內容卻讓人脊背發涼。
“有些實力強大的靈棺師成為墮鬼者之後,斬鬼局會用特殊的方法將他們做成傀儡,相當於一台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機器,專門去執行一些高危的任務、或者去處理某些犧牲率極高的靈異事件!”
唐邦打了個寒噤,把冰激淩咽下去,“直接宰了多省事?留著不是禍害?”
“靈棺師…永遠不夠用。”不起眼的角落位置,譚靜的聲音平直得像一條線,不帶起伏。
她曾在斬鬼局待過,視角更清晰,“每一座城市陰影下,靈異事件像野草一樣燒之不盡。墮鬼者…是資源。越強,價值越高。抓住他們,懸賞、功勞、社會貢獻點…一樣不少。”
羅山賽場上的背叛、偷襲、暴露出來的拜鬼教手段,讓南江隊賽後集體在斬鬼局走了一遭。王猛作為教官被留下了解更多,其他人則是很快被放了出來。
這頓火鍋,既是慶祝,也是壓驚。
“等王教官來了,就知道羅山那雜碎的下場了,不過怎麽著都是活該!”薑紅棉灌了口冰鎮汽水,壓下火氣,看向江蟬的眼神帶著由衷的敬佩,“這次真是多虧江隊!要不是你硬生生打爆那兩個開掛的,咱們還不知道會怎麽樣!”
“江隊這實力,簡直不是人!”方臘八抹了把嘴,油乎乎的手端起倒滿菠蘿啤的玻璃杯,隔著蒸騰的熱氣朝江蟬一舉,帶著一股子毫不拘禮的江湖氣。
“反正八爺我是徹底服了!之前聽小滿認你當哥,我心裏還嘀咕。現在?服氣!來,江隊,敬你一杯!以後小滿就是你親妹,八爺我就是你親兄弟!”
江蟬嘴角微揚,沒說什麽,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仰頭幹了。
冰涼的**滑入喉嚨,驅散了些許燥熱。放下杯子,江蟬手指在桌下不易察覺地一劃,兩樣東西憑空出現在他右手邊楊小滿的麵前,一件疊得整齊、薄如蟬翼、閃爍著奇異絲光的衣物,和一個手臂粗細、封印著暗紫色電弧繚繞鬼影的金屑瓶。
楊小滿嚇了一跳,局促地擺手,“隊長!這…這是你贏的……”
“拿著。”江蟬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這件衣服是人造奇物,嘔絲鬼的絲做的。防禦還行,對我用處不大。”他下巴朝金屑瓶點了點,“‘雷骨夜叉’,A級,雷屬性。我也有更好的。”
其他人眼睛瞬間亮了,羨慕、起哄聲頓時此起彼伏…
“小滿快收下!江隊眼裏這都是垃圾!”
“就是!江隊大氣!小滿你認江隊當哥哥真是賺翻了!”
“嗚嗚嗚江隊你還缺掛件嗎?性別別卡那麽死啊!”唐邦故作哀嚎。
“對!俺也可以!”慧明大力拍著胸脯,震得一桌子人耳朵裏嗡嗡響。
“哈哈哈你倆夠了!”方臘八大笑著踹了慧明凳子一腳。
氣氛被炒熱起來,楊小滿臉上紅暈更甚,卻也不再推辭。
她小心地收起那件珍貴的絲衣,然後拿起那個沉甸甸、內部雷光閃爍的金屑瓶。猶豫了一下,她看向江蟬,小聲問,“隊長…我能…把這個給紅棉嗎?”
“我現在的修為契約兩隻鬼夠了,紅棉她才一隻鬼,但她的水準早就可以契約第二隻鬼了,隻是一直沒有合適的…”
江蟬略微詫異的看去一眼,一隻A級品質的鬼,對於絕大多數靈棺師來說,已經是能夠接觸到的最好的鬼寵了,再加上雷屬性的鬼更是罕見,價值絕對不菲,楊小滿竟然會想著給別人?這份心意,倒是難得。
他隻看了一眼,便道,“東西給你了,怎麽處置,你說了算。”
“謝謝隊長……”
楊小滿馬上開心起來,接著便把手中的金屑瓶塞到薑紅棉手中,“呐…紅棉,你看合用不?我覺得它應該能給你的長槍帶來一種雷屬性的能力,就像隊長那樣,看你要不要考慮契約它…”
薑紅棉自然知道這隻鬼的價值,江蟬隨手送出來是因為他有更好的,但不代表這隻鬼是垃圾,相反,這隻鬼的確跟自己的驚鯢槍鬼很適配,單是適配這一點就非常貴重了。
她不是什麽矯情的人,深吸一口氣,便重重的收下道,“謝了小滿!這份情,我記死了!也謝江隊!”
她說著看向江蟬,眼神熾熱。
“別謝我,”江蟬擺擺手,語氣隨意,“鬼是小滿的,她給的你。”
“哎呀謝來謝去的煩不煩啊!”方臘八不耐煩地打斷,再次端起杯子站起來,“都是過命的交情了!有好東西願意分,接著就是!紅棉你記著這份情,以後有機會還上就行!來來來,都舉杯!”
她洪亮的嗓門蓋過嘈雜的背景音,
“這一杯!慶祝咱們幹翻了乾羅城那幫孫子!”
“慶祝小滿有了江隊這個強到變態的好哥哥!”
“慶祝紅棉喜提一隻強力雷鬼,戰力飆升!”
“最後!最最最重要的…慶祝咱們江隊!牛逼炸天!提前鎖定夔皇學府金章保送!!”
方臘八吼得臉紅脖子粗。
“幹杯!!!”
九隻凝著水霧的玻璃杯,裹著青春的熱烈與意氣風發的張揚,在翻滾的火鍋熱氣上方狠狠碰撞!
“叮——!”
清脆的撞擊聲,混合著少年少女們肆意的大笑,在暖黃燈光下,定格成喧囂背景中最鮮活、最滾燙的一頁!
淩清璿隻抿了一小口菠蘿啤,臉上那抹誘人的薄紅便更深了。
她微微側身,帶著一絲微醺的香甜氣息靠近江蟬,清冷的聲線染上些許柔軟,“江隊,你知道李院長給你的那枚金章…意味著什麽嗎?”
江蟬確實不太清楚。
“那是‘夔皇授籙’,”淩清璿吐氣如蘭,眼神卻帶著鄭重,“學府對最頂尖的怪物…才會給予的認證。分銅、銀、金三級。金章…是頂點。”
她頓了頓,加重語氣,
“整個夔皇學府,金章之數,一共隻有六枚。在以往的慣例當中,隻有那種讀了好幾年的、各方麵都出眾到無可挑剔的妖孽、並且還要做出過極大的貢獻,才有可能被授予。而江隊你…是唯一一個還沒跨進學府大門,就被提前授予的特例。”
“就算以往,夔皇學府在主城當中授出的保送名額,也都不過是銅章,連銀章都是極少的,至於金章保送…真是從未有過!”
眾人聽淩清璿說完,不由感到一陣吃驚,饒是江蟬也不由得驚訝,他感受到了李乘歌對自己的看重,但沒想過這枚金章的含金量,遠遠還在他的預想之上。
“在夔皇學府有一個夔皇榜,排名越高代表著綜合實力越強,占據的修煉資源,以及獲得的種種福利與權限也就越多,而這個榜的排名隻有三十六個席位,其實對應的就是手持金銀銅印章的三十六人,故而也稱三十六天榜。”
淩清璿繼續介紹,微醺的眼眸亮得驚人,“天榜排名靠前,資源權限天差地別。規則也十分的殘酷,低排名向高排名發起挑戰,高的一方不可拒戰。敗方…印章易主,若是敗給不在榜的黑馬,連排名都得拱手於人。”
她看著江蟬,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江隊,你這枚金章,既是無上榮耀,也會是眾矢之的。等你以保送生身份進去…等著挑戰你、搶奪金章的人,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多。你選擇暫緩入學,是明智的。學府裏那些磨煉了幾年的怪物…不好惹。”
江蟬聽完,非但沒有懼色,眼底反而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野性的弧度,“嗬,有意思。”
他想到的不是麻煩,而是…一群經過學府認證、排著隊等著被自己打爆的“經驗包”和“材料庫”!
合情合理,合法合規!
“金章的價值,不止在學府內。”譚靜平直的聲音插入,像一道冰棱,把江蟬拉回現實,“我在南江城斬鬼局見過一個持銅章的學姐。憑那枚章,她在南江斬鬼局,權限等同行動組長,可調動二十名專員。”
她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江蟬臉上,“銀章,等同執法大隊長,可統轄五個行動組。而金章…”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在夔皇城下任何次級城,等同於斬鬼局副局長!這是李院長給你的護身符。任何勢力,膽敢對你進行報複或挑釁,你擁有‘當場格殺’的權限,罪名…等同謀逆通敵!”
雅間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鍋底翻滾的咕嘟聲。眾人臉上的輕鬆被震驚取代,看向江蟬的眼神充滿了敬畏。這枚小小的金章,代表的權力和殺伐之重,遠超他們想象!
“夔皇主城加九座次級城…數千萬人…就六枚金章…”唐邦喃喃自語,胖臉上滿是震撼,“放在古代,這就是尚方寶劍,見章如見君啊…”
薑紅棉握著金屑瓶的手也是下意識緊了緊,“難怪…難怪乾羅城和楚家要發瘋!難怪楚天雄要鋌而走險!”
方臘八重重放下杯子,眼神銳利,“江隊這一枚提前授予的金章…含金量隻怕比另外五枚加起來還燙手!”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推開,王猛帶著一身室外的熱氣大步走了進來,臉色很是凝重。他抓起桌上不知道誰的冰啤,咕咚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
“羅山,確認了!徹底倒向拜鬼教,成了墮鬼者!他接到的任務…”王猛說著用視線掃過眾人,尤其在江蟬臉上停頓,“是在比賽裏,想方設法…弄死你們所有人!徹底廢掉南江和乾羅這一屆最頂尖的苗子!”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眾人脊背!
江蟬的眼神驟然冰冷如刀,南江二中的事件,卻是冷不丁的浮上心頭!
“拜鬼教的手段,一如既往的滅絕人性!喪心病狂!”
“這群活在陰溝裏的蛆蟲!喪心病狂都是抬舉他們!”王猛咬牙切齒,“這次隻能慶幸多虧了李院長的心境陰墟,一切傷亡都是心境虛像,不然…”他後怕地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心境嗎?江蟬摩挲著冰冷的杯壁,腦中閃過與“羅山”的最後對決。那種被危機鎖定的毛骨悚然不會錯,他相信那一刻的羅山已不再是羅山,對方似乎是有手段能在心境當中殺死自己…
甚至是把所有人都的意識留在陰墟當中,跟隨陰墟的破滅而永遠消失…隻是不知道為什麽…對方並沒有施展出最終手段就被【血尊地藏】給錘爆了。
但實際上以‘羅山’當時無限逼近四階的水準,【血尊地藏】才不過解封第一階段,絕不應該如此輕鬆才對…就好像在江蟬所沒有看到的地方,有人出手阻止了一場隱秘的謀劃?
“羅山現在的軀殼,就是個空殼子,整個人都被掏幹淨了。”王猛語氣帶著厭惡,“作為墮鬼者‘資源’,他會被押回南江處理。他這輩子…完了。”
灌了口酒,王猛繼續帶來更勁爆的消息,“楚家也完了,勾結拜鬼教證據確鑿,長期抓活人煉藥!楚殿臣那隻‘蛭菩薩’,每天都要喂活人血肉…各種罪行罄竹難書!”
“斬鬼局正在全城肅清!昔日乾羅城的第一靈棺世家,一夕之間如過街老鼠,其他的靈棺世家也多是風聲鶴唳,屁都不敢放一個!”
這也不難理解,這些靈棺世家之間各種利益連接盤根錯節,誰又敢說自己屁股底下是絕對幹淨的?現在他們巴不得撇清關係。
“乾羅一中,從上到下也是爛透了!校長、主任、連帶十幾個跟龐光、楚家勾連的高級教師,全被帶走!這學校…要徹底洗牌了!”
王猛說著喘了口氣,神情陡然變得無比嚴肅,目光如電般釘在了江蟬臉上。
“最後,也是最要命的!”
整個雅間落針可聞,仿佛連火鍋的咕嘟聲都小了。
“楚家直係旁係兩百多口,全進去了,產業全封,但是——”
王猛的聲音忽然壓得極低,“楚天雄…在帶著斬鬼局的人去搗毀煉製‘暴鬼丸’的地宮路上…重傷,逃了!”
所有人的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齊刷刷聚焦到江蟬身上!
“現在全城封鎖,鐵軌停運!抓不到他,我們暫時走不了。江蟬……”
王猛的雙目緊盯住江蟬,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沉重如山,“楚天雄這條老瘋狗是正兒八經的四階墮鬼者…!”
“楚家完蛋,根子在你斷了楚殿臣的路!他若臨死反撲,絕對會找你拚命!”
“你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小心!再小心!!”
轟哢——!
窗外翻滾的墨雲之中,一道慘白的閃電忽然撕裂天際,悶雷聲滾滾而來,仿佛某種沉重的預兆,轟然砸在每個人心頭!
暴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