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茂有站在工地入口處，嶄新的橙色安全帽在他手中轉了兩圈。今天是他就任班組長的第一天，李經理承諾的工資比原來高出三成，足以緩解家裏的燃眉之急。但此刻，他的腳步卻有些遲疑。
"喲，王班長來啦！"熟悉的調侃聲從背後傳來。王茂有回頭，看見以前的工友老張叼著煙，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別拿我開涮。"王茂有扯了扯緊繃的襯衫領口，這身新買的工作服讓他渾身不自在。
"哪敢啊，您現在可是領導了。"老張吐了個煙圈，"不過話說回來，您那手綁鋼筋的活兒確實漂亮，當班組長夠格。"
王茂有勉強笑了笑。他知道，從普通工人到管理者，這道坎沒那麽容易跨過去。特別是要管理曾經並肩流汗的工友們，更是個挑戰。
晨會上，李經理向全組介紹了王茂有。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他，有好奇的，有懷疑的，也有不服氣的。王茂有清了清嗓子，手心全是汗。
"我...我還是那個王茂有，隻不過現在要多操點心。"他結結巴巴地說，"大家一起把活幹好，安全第一..."
話沒說完，底下就有人竊竊私語。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大聲說："老王，聽說你是撿了李經理的錢包才當上班長的？"
現場頓時安靜下來。王茂有的臉漲得通紅，他攥緊拳頭，又慢慢鬆開。
"我是撿了李經理的包，裏麵有五萬現金。"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但我還了。現在這個職位，我會用實力證明自己配得上。"
李經理讚許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班長的人品和工作態度都值得信賴。散會，各就各位！"
上午的工作並不順利。王茂有分配任務時，幾個老工友明顯敷衍了事。特別是那個壯漢——趙大強，幹脆對他的指令充耳不聞，自顧自地幹活。
"大強，東區今天要綁雙層鋼筋，得按新圖紙來。"王茂有走到他身邊說。
趙大強頭也不抬："老子幹了十年鋼筋工，還用你教？"
王茂有深吸一口氣："這是規定。出了事誰都擔不起。"
"切，馬屁精。"趙大強嘟囔著，但還是不情願地拿起了新圖紙。
中午吃飯時，王茂有獨自蹲在陰涼處。往常熱鬧的工友圈子，如今似乎把他排除在外。他打開劉梅準備的飯盒，今天的菜色明顯豐富了許多——青椒炒肉絲、西紅柿炒蛋，還有幾塊炸魚。想到妻子手術後還在堅持做飯，他心裏一陣溫暖。
手機震動起來，是大哥王茂生發來的消息："老三，我找到工作了，在汽修廠當學徒。雖然工資不高，但能學技術。我戒賭了，真的。"
王茂有盯著屏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大哥從小手就巧，要不是迷上賭博，早該是個出色的修車師傅了。他回複道："太好了，有空去看你。"
剛放下手機，鈴聲又響起來。這次是二哥王茂財，這可稀奇了，二哥平時很少主動聯係。
"老三，我...我想把閨女接來武漢上學。"二哥的聲音有些猶豫，"但她媽那邊..."
王茂有明白二哥的顧慮。那個拋棄孩子的女人已經多年杳無音信，現在突然要接孩子過來，難免讓人多想。
"孩子多大了？十三？正是需要父親的時候。"王茂有說，"你要是真下定決心，兄弟們幫你。"
掛斷電話，王茂有心裏五味雜陳。兄弟四人中，大哥二哥一直是他心裏的結。如今看到他們似乎都想改變，他既欣慰又有些不敢相信。
下午的工作更加緊張。王茂有在巡視時發現，西區剛澆築的混凝土模板支撐不夠牢固。他立刻叫停了施工，要求加固。
"耽誤工期你負責？"包工頭老陳氣勢洶洶地趕來，"這點小問題根本不礙事！"
王茂有拿出施工規範："陳老板，安全無小事。萬一塌了，誰都負不起這個責。"
"你小子剛當上官就擺譜是吧？"老陳壓低聲音，"這樣，我給你這個數，睜隻眼閉隻眼。"他比了個手勢。
王茂有搖頭："不是錢的事。要麽按標準加固，要麽我上報李經理。"
老陳臉色鐵青地走了。半小時後，工人們不情不願地開始加固模板。王茂有知道，自己又得罪了一幫人。
下班時，李經理叫住了他："王班長，聽說你今天和老陳杠上了？"
王茂有心裏一緊，簡要說明了情況。李經理聽完，意味深長地說："你知道老陳是我表弟嗎？"
王茂有的心沉到穀底。剛上任第一天就得罪領導的親戚，這份工作怕是幹不長了。
"但你說得對。"李經理突然笑了，"安全確實不能馬虎。我看過你之前的工齡和證書，經驗豐富。從明天起，你負責整個A區的質量檢查，工資再漲一千。"
王茂有愣在原地，直到李經理走遠才回過神來。他摸出手機，想第一時間告訴劉梅這個好消息，卻又停住了。他想親自看到她驚喜的表情。
回家的公交車上，王茂有望著窗外閃過的霓虹燈。武漢的夏夜熱鬧非凡，大排檔裏人們推杯換盞，商場門口情侶們挽手漫步。他突然想起，已經很久沒和劉梅單獨出門了。
推開門，家裏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暖。劉梅坐在沙發上疊衣服，電視裏播放著肥皂劇，三個女兒各自忙著功課。見他回來，雙胞胎立刻撲上來："爸爸！今天老師表揚我了！"
晚飯後，王茂有把漲工資的事告訴了劉梅。妻子眼圈一下子紅了，轉身去廚房"收拾東西"，其實是在偷偷抹眼淚。他知道，這段時間劉梅承受的壓力不比他小。
"對了，大哥找到工作了，在汽修廠。"王茂有邊洗碗邊說，"二哥想把閨女接來武漢上學。"
劉梅擦桌子的手頓了頓："這是好事啊。不過..."她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王茂有歎了口氣，"大哥戒賭不是第一次說了，二哥也總是三分鍾熱度。但這次...我感覺不太一樣。"
夜裏，王茂有躺在**輾轉反側。劉梅手術後醫生囑咐要休養三個月，但她隻歇了一個月就閑不住了，最近開始接一些手工活在家做。他心疼，卻也知道家裏的經濟狀況不允許她完全休息。
手機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四弟王茂道發來的跨國視頻請求。王茂有輕手輕腳地走到陽台上接聽。
屏幕那頭的四弟曬黑了不少，背景是異國風情的辦公室。"三哥，有個事跟你商量。"四弟的聲音透著興奮，"我們公司在非洲這邊接了個大項目，需要可靠的材料管理員。工資是國內的三倍，包吃住。你想不想來？"
王茂有一時語塞。三倍工資意味著能很快還清債務，甚至有餘力改善家人生活。但去非洲...
"我...我得和劉梅商量。"他最終說。
"當然，不急。"四弟理解地點點頭，"不過機會難得，你考慮清楚。"
回到**，劉梅已經醒了，正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王茂有把四弟的提議告訴了她。
"去非洲？"劉梅的聲音有些發抖，"多久？"
"至少兩年合同。"王茂有輕聲說。
房間裏陷入沉默。兩年，大女兒將麵臨高考，雙胞胎要升初中，父母的身體每況愈下...而劉梅剛做完手術，需要調養。
"錢可以慢慢掙。"劉梅最終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家不能散。"
王茂有握住妻子的手，點了點頭。他知道自己早已做出選擇。
第二天是周末，王茂有決定去看看大哥。汽修廠在城郊，他倒了三趟公交才找到地方。遠遠地，他就看見大哥王茂生趴在一輛汽車底下，隻露出兩條腿。
"大哥！"王茂有喊了一聲。
王茂生從車底滑出來，滿臉油汙，卻笑得燦爛："老三！你怎麽來了？"他站起身，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臉，"看，這是我的工具箱，老板說先借我用。"
王茂生如數家珍地介紹著各種工具，像個得到新玩具的孩子。王茂有很久沒見大哥這樣精神煥發了。
"中午一起吃個飯？"王茂有提議。
王茂生搖搖頭："我帶了飯盒，想多學點技術。"他壓低聲音，"老板答應我，學成了能漲工資。到時候...我想把兒子接來一起住。"
離開汽修廠，王茂有心裏暖融融的。他決定再去看看二哥。二哥租住在城中村的一個單間，敲門卻沒人應。鄰居說他一早就出門了，說是去接女兒。
王茂有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他拿出手機，給二哥發了條消息："接到侄女了嗎？需要幫忙就說。"
回程的公交車上，王茂有接到了李經理的電話："王班長，明天有個重要客戶來視察，你準備一下A區的匯報材料。"
掛斷電話，王茂有既緊張又興奮。這是證明自己的好機會。他在手機上列著匯報要點，突然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王班長，小心趙大強。他要在客戶麵前給你難堪。"
王茂有皺起眉頭。趙大強就是那個質疑他靠"撿錢包"上位的壯漢。他回撥過去，對方卻已關機。
回到家，王茂有翻出施工日誌和檢查記錄，仔細準備明天的匯報材料。劉梅端來一杯熱牛奶，輕輕按揉他緊繃的肩膀。
"遇到麻煩了？"她問。
王茂有把短信的事告訴了她。劉梅沉思片刻："你要不要先和李經理說？"
"沒有證據，反而顯得我小題大做。"王茂有搖頭，"明天見機行事吧。"
次日清晨，王茂有比平時早一小時到達工地。他仔細檢查了A區的每個環節，確保萬無一失。九點整，李經理陪同幾位西裝革履的客戶來到現場。
"這位是我們的質量檢查負責人王茂有。"李經理介紹道，"由他為大家講解A區的施工情況。"
王茂有深吸一口氣，開始專業而流暢地介紹。客戶們頻頻點頭，不時提問，他都對答如流。正當匯報接近尾聲時，趙大強突然大聲插話：
"王班長，你昨天不是說東區的鋼筋間距有問題嗎？怎麽沒跟客戶提？"
現場頓時安靜下來。王茂有心裏一沉——他從未說過這話。這是**裸的栽贓。
"趙師傅記錯了吧。"王茂有平靜地說，同時從文件夾中抽出東區的檢查記錄，"這是昨天的驗收單，各項指標全部合格。事實上，我們A區的質量標準比行業規範還要高10%。"
他把記錄遞給客戶代表，對方仔細查看後，滿意地點頭："很規範，繼續保持。"
趙大強悻悻地走開了。李經理向王茂有投來讚許的目光。
視察結束後，李經理留下王茂有："處理得不錯。趙大強那邊...我會敲打敲打。對了，下周公司有個管理培訓，我推薦你去。"
回家的路上，王茂有腳步輕快。天空飄起細雨，他卻覺得格外清爽。手機響起，是二哥發來的照片——一個清秀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看著鏡頭，旁邊是二哥難得一見的笑臉。
"接到閨女了。老三，謝謝你。"簡短的文字，卻讓王茂有眼眶發熱。
雨越下越大，王茂有小跑著鑽進一家便利店躲雨。貨架上琳琅滿目的商品中，一盒精致的巧克力吸引了他的目光。標價68元，是他平時絕不會考慮的奢侈消費。
今天，他毫不猶豫地拿起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