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孩兒也想去,但現在發生了意外情況。”
“意外情況,什麽意外情況?”
“今早天沒亮時,有一位道友前來報信,說被困在土地廟的妖道即將破了孩兒的法術,逃遁而去,現在孩兒不得不即刻前往,拿下妖道,救回母親‘魂魄’,若真讓妖道又逃遁去了,隻怕救回母親‘魂魄’就更加難上加難了。”
“有這麽巧嗎?” 公映沉下臉來。
“是,靈兒也親眼看見了。”燕靈急忙附和。
“哼!怕是昨夜你靈兒與基兒早就商量好了,不想讓他今日相親去吧?”
“這?我……”燕靈被冤枉,但又不敢頂嘴,露出一副好生委屈的模樣。
文基連忙解釋道:“父親誤會靈兒了,此事千真萬確,孩兒這裏有道友相送的書貼為證,請父親過目。”
為了讓公映信服,文基自胸懷裏取出那張大成貼,雙手恭敬呈上。
公映並未取過書貼觀看,隻冷冷覷了一眼道:“基兒啊,你真的這麽想離家而去嗎?你真的不想娶二房嗎?你可知道為父、為什麽要急著給你娶二房?這娶二房不僅是想延續家門香火,還想給家門衝衝喜啊。這半年來,我們家門連遭不幸,或許正是此處風水已對我們家門不利的緣故,靈兒不知道輕重,難道你也不知道輕重?你真的想讓這個家、家破人亡,斷子絕孫嗎?”
這一番話,公映是壓抑著痛苦和憤怒說出來的,情感是何其之悲,份量是何其之重。
因為此刻文基燕靈的話語,在他眼裏都當作欺騙尊長,拒絕迎娶二房的推托之辭。
而身為人子的文基突然受到這番嚴厲的責備,無異於一陣陣霹靂劈撻在身上,叫他如何站得住腳!
文基嚇得臉色慘變,噗通跪地:“請父親息怒,孩兒對不住您,孩兒對不住家門。”
“嗬嗬。”公映悲笑兩聲道,“你要是真覺得對不住為父,對不住家門,就休要編排謊言來搪塞為父,不想娶二房直說無妨,為父也不會怪罪於你。”
文基含淚道:“孩兒沒有編排謊言,孩兒委實接到道友的書貼,必須立刻前往。父親曾教導孩兒說事有緩急之分,孩兒認為,娶二房的事往後推一推並無多大問題,而救母親‘魂魄’卻迫在眉睫,若往後推遲,或許會給孩兒和父親帶來終生遺憾。”
“基兒啊,你說的對,為父不僅教導你說過‘事有緩急’之分,也曾教導你說過‘朋友相疑必定見棄,夫妻相疑必成陌路,父子相疑必生嫌隙’,這誠信乃是做人的根本,人這一世可不能背著一個‘謊’字走啊。”
“父親的教導,孩兒無一字不記在心頭,請父親相信孩兒。”文基誠惶誠恐。
“基兒啊,你好好看看、為父現在這個樣子還能活多久,你就不能聽為父這一次嗎?”
“父親!孩兒…嗚嗚嗚……”文基痛徹心扉,失聲慟泣。
此時公映病重,正需文基照顧,但他卻背負天選使命,不能侍奉公映左右。
而且周夫人的前身、文礎的前身、以及自己的前身和山海應劫之事一時半刻也難以如實相告。
即便如實相告,以公映的人生經曆和認知未必肯會相信,反而更添困惑。
因此,在言談之間,文基的一些話語難免兼有撒謊之嫌,卻巧這次又落在娶二房的節骨眼上,再加上一個不懂世事的燕靈礙眼,由不得公映不心生懷疑。
父子生疑,失去互信,當是文基最為痛苦之事!
見文基失聲慟泣,公映也很慘然難過,知道已經擋不住文基的去意:
“基兒啊,你不要哭泣了,為父相信你,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為父還有什麽好說的,你一定要去的話,那就去吧。”
“謝父親。”文基泣然叩謝。
“但是為父也要叮囑你一句:之前你曾說過此去‘或許遭遇不測’,為父否定了你,不允許你遭遇不測,可這‘遭遇不測’客觀存在,誰也說不定,這次你無論去多久,無論遇到什麽危險,都一定要平安回來啊,我譚府的香火還有待你回來延續,如果你遭遇不測了,我譚府斷子絕嗣了,為父還有何麵目、去見你的祖父鼇祥公和譚氏列祖列宗。”
“是,請父親不要擔心,孩兒一定會平安回來。”
“唉……基兒啊,也不知你下次回來又是什麽時候了,或許——到了那個時候、為父已經不在人世了。”公映慘然長歎,揮揮手,“去吧,去吧……”
“父親……父親保重!孩兒去了。”文基萬分悲痛,卻不敢再接話語。
他砰砰砰連磕三個響頭,將書貼揣入懷內,猛地站起身來,掩淚快步走出臥室。
若要繼續留下,目睹公映那一副悲愴憔悴模樣,隻怕心兒都碎,腸兒都斷,再難離去。
燕靈自被公映怪責後,便一直默然站在一旁,之後公映與文基的每一句話未嚐不似警鍾敲響在耳畔,直教她陣陣驚悸,淚珠直滾。
當文基退出臥房時,她渾然忘記了行禮告退的禮節,隨後緊跟著追出來,生恐追不上文基、而變成永別。
二人回至臥室,文基徑走到桌前,正要將準備好的包裹拿起,纏在肩上,燕靈忽然從身後一把摟住了文基的腰眼,將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背上,一點也不顧忌小化就站在旁邊。
文基嚇得一跳:“靈兒,你這是幹什麽?”
“我不許相公走。”燕靈淚兮兮道。
“傻靈兒,我們不是都已經說好了,怎麽又不許我走了?”
“我要和相公圓房!我要和相公生小寶!!”燕靈突然發出驚人之語。
與其說是燕靈發出驚人之語,孰如說是燕靈經曆這些日的人生洗禮而猛然感受到肩上的重擔。
胡三自刎,化鬼守業,已令燕靈自覺形穢,而公映那“不在人世”、“遭遇不測”和“斷子絕孫”的話更叫她膽顫心寒。
身為譚府的少夫人在家門連遭不幸,公公又臥病不起時,當真還可以做到超然物外,無動於衷嗎?
當然不可以!
她燕靈本不是沒心沒肺之人,隻是一時太在意自己和文基的愛情而已。
可文基馬上又要離家而去,這一去又不知何時歸來,且又吉凶難卜。
倘若文基真遭遇不測,此刻當成永別,譚府也將斷子絕孫,便是將來某年某月某日修道成仙,她燕靈也必定永抱遺憾!
是以此時她感覺到生死離別的恐懼,情潮湧動難以自製,便脫口說出要生小寶的話語。
文基又驚又訝:“靈兒,你這說什麽呢?”
“隻要相公不走,我今夜就和相公圓房,給相公生小寶。”
“靈兒,不要胡鬧了,如果耽誤了救回母親‘魂魄’的時間,那可後悔都來不及了呀。”
“我不是胡鬧,我真的是這麽想的。” 燕靈雙臂抱得愈緊。
“好好好……靈兒不是胡鬧。”文基轉過身,卻見燕靈淚珠撲撲,可憐楚楚,便一邊替她擦拭淚珠,一邊溫柔道,“靈兒,這樣好不好:等我回來以後,我們再生小寶?”
“不好!相公,如果你遭遇不測了,再也回不來了,我還和誰生小寶去?”
“靈兒,我不是對你說過了嗎,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是大成府孔聖人的弟子呀,手中有三件大成府聖寶,任何妖魔鬼怪都奈何不了我。”文基不停擦拭燕靈滾下的淚珠。
他知道燕靈是一時衝動才說出要生小寶寶的話:“好靈兒,相公馬上就要出門了,這出門最忌諱哭哭啼啼和說不吉利的話,你可千萬不要再哭再說了,如果真被你……”
“相公,你不要說了。”燕靈慌忙伸手掩住文基的嘴唇,生怕相公說出不吉利的話,竭力忍住淚珠滾落道,“我都知道了,我不哭了,我也不說了,我知道我再怎麽哭、再怎麽說、都留不住相公,可是相公你、一定要答應我平平安安回來。”
“嗯,我答應靈兒,這才是我的好靈兒。”
“我當然是相公的好靈兒啦,相公還記得我們的龍鳳玉佩嗎?”燕靈吸著鼻子,自頸項下取出那塊龍佩,有些哽咽道,“隻要將我們的血滴在上麵,我們就能彼此感應,可是為了不打擾相公,我就算是每夜想相公、想得睡不著覺,也沒有敢用它。”
“靈兒真是我的好靈兒,而且還是懂事的好靈兒。”文基愀然動容,故作輕鬆地刮了一下燕靈的鼻尖,複將那塊龍佩重新塞入燕靈的頸項內道,“好了靈兒,我們不要再耽誤時間了,收拾一下吧,相公早一時出門就能早一時回來。”
“嗯。”燕靈乖應一聲,知道文基勢在必行,遂開始和文基一同收拾起來。
片時,收拾妥當,文基的衣物包裹和同光劍照例負在背上,小花貓照例蹲在右肩上,一如第一次出門的光景。
燕靈又深情地幫文基緊了又緊包裹,整了又整衣袍,這才依依不舍地同小化一起送文基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