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慶隱複鞠躬邀請道:“大神,請進陣。”
“嗯,你請——”
後羿甚是懵圈,這八位山海大神尤其誇父共工刑天都有毀天滅地的本領,怎麽突然會聽從方慶隱的號令,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見方慶隱始終保持彬彬有禮,他準備也謙虛持禮一番,但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依舊顯示出一副霸氣絕傲的姿態。
方慶隱並不介意,再道一聲請,腳底頓起昊光,緩緩往前行去。
左右遊巡二間三間則早已單跪在山海鴻圖陣門兩旁,恭迎方慶隱與後羿。
後羿起駕睚眥華蓋車,輪不著地,煙繚霧騰,徐徐前行進陣。
臧幺擔心大尊主遭遇暗算,吩咐五千精銳原地待命後,便同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隨扈睚眥華蓋車左右,進入了山海鴻圖。
但見山海鴻圖陣門左右各立一杆大纛,大纛旁並各懸紅白兩盞信燈;陣內分有五組山頭,亦各立大纛,亦各懸紅白兩盞信燈,前後依次層層相扣,甬道曲折處處相通,並且插旗揚幡,埋兵伏將。大陣中央建築一座高台,“方”字大纛高高飄揚,信燈閃耀不停,顯然就是帥台。整座山海鴻圖,燈閃閃,旗飄飄,兵重重,刀晃晃,萬般殺氣,衝射不絕。
後羿端坐在華蓋車上,一邊徐徐前行,一邊仔細觀陣。半個多時辰後,後羿已然觀畢全陣,複在方慶隱的引領下,徐徐行出了山海鴻圖。
一時來至陣門之下,方慶隱恭敬行禮相送,欲說兩句肺腑之言,卻聽後羿冷冰冰地道聲“請了”,便催動睚眥華蓋車飛馳而去。
臧幺急傳令五千精銳啟程,同森羅王、費天君和攢竹大君飛離了歸望坡。
方慶隱佇立在陣門下,仰望諸眾離去,思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靜下來。
*
後羿駕坐睚眥華蓋車,一路急匆匆返回了太平月輪艟。
接下來便要商議破陣之事,會議自選在眉醒齋隔壁的客廳舉行。
大家進入客廳,分次落座。
後羿坐在主座上,陰沉著臉色,默然不語,四眾也不敢輕易妄言,氣氛顯得靜謐而詭異,仿佛隱隱之中有一座山海鴻圖鎮壓在他們的心頭上。
過有半晌,後羿重重地籲了一口氣道:“適才大家都隨本尊主、去歸望坡觀看了、那方慶隱擺下的大陣,據說那大陣是他自己獨創的,叫什麽‘山海鴻圖’,現在就請大家暢所欲言,談一談如何破那山海鴻圖。”
“大尊主:小神從未沒見過那山海鴻圖,進入陣中,一片茫然,不知從何談起。”左下座臧幺老實道。
“嗯,本尊主也從未見過那山海鴻圖,但既然是擺下的陣,就一定有破陣之法。”後羿說罷,目視左上座的攢竹大君道,“大君,你可想到什麽破陣之法?”
“大尊主:數千年來,我也習過天文地理之數,這山海鴻圖卻是平生第一次看見,估計與天幹地支有關,至於陣中奧秘,不敢妄加揣測。”攢竹大君回道。
“嗯,那費天君你呢?”後羿頗為失望,把目光掃向右下座的費天君。
費天君道:“小神正如大君所說一樣,不敢妄加揣測。假如妄加揣測,反壞了大尊主的大事,不過小神認為:凡三界內所擺之陣,隻要法力足夠強大,破陣也並非難事,就如以紙箔困人,擊之則破。”
“嗯,強者為尊的道理。”後羿神情落寞地點了點頭,遂將所有希望寄托在右上座的森羅王身上,“森羅王,你是幽冥地府的閻羅天子,也曾經曆過無數殺伐之陣,那山海鴻圖你可想到什麽破解之法?”
“大尊主:小臣暫時沒有想到。”森羅王回稟道,“不過小臣認為:這三界內布陣之法,百怪千奇,包羅萬象,但萬象之變不離其宗,無非一氣二元三才四象五行六合七殺八卦九宮十麵埋伏之法,然後再借助天文地理風象化成殺陣而已。”
“嗯,不錯!那你對山海鴻圖有何見解?”
“小臣在陣中觀看多時,料猜此陣乃是應地支六合之數。”
“地支六合之數?!那如何破它?”後羿喜道。
“小臣不知,但小臣可以借天幹地支和五行推演推演。”
“嗯,很好!那推演破陣之法需要多少時日?”
“小臣難以預測,少則一月,多則數載,或者永遠都推演不出來。”
“或者永遠推演不出來?!”後羿才燃起的希望霎時熄滅,“那還不如不推演。”
“正是,就算小臣推演出破陣之法,還有那八位山海大神一起守陣。那八位山海大神每一位都法力高強,不好對付,若想破陣實非易事。”
“嗯,既然大家都想不出破陣之法,那本尊主就采取避實就虛的戰法,不去攻打山海鴻圖,繞道直接去攻打崇崤關,大家以為如何?”
“不可不可……”森羅王否決。
“為何不可?”
“大尊主:若繞道攻打崇崤關,必會遭到山海鴻圖和崇崤關內兩路兵馬的前後夾擊,到時候我軍腹背受敵,戰局就更加不利。”
“如此說來……本尊主隻好打道回府了?”後羿瞳孔裏流露出萬分無奈的悲愴,他雖然神弓能壓山海,威猛可震八紘,但是對行布陣法卻知之甚少,此時麵對山海鴻圖譬如瞎子摸象,處處不是。
森羅王連忙勸慰道:“大尊主無須失望,破陣之法總歸是能夠想到的,若真想不到破陣之法,天君的建議也未嚐不可采納。”
“你的意思是——強攻破陣?”後羿恢複熹微希望。
“正是,強攻破陣!”森羅王決絕道,“而且小臣認為:此陣應該正是衝著大尊主來的。”
“衝著本尊主來的,何以見得?”
“以八位山海大神的實力,此時若來進攻我軍,我軍必定潰敗無疑!但他們沒有前來進攻,這是為何?並不是他們沒有發現此處,而是懼怕大尊主的彤弓素矰,一箭必殺,所以這才在那歸望坡前擺下了山海鴻圖來阻擋大尊主。”
“嗯,是啊……可惜本尊主有傷在身,不能將彤弓素矰的威力發揮到極致,否則這山海鴻圖何足懼之!十支素矰,必能……必能……咳咳咳……咳咳咳咳……”
後羿一來想不出破陣之法,二來頗恨自己傷勢未愈,不能發揮彤弓素矰的最大威力,所以一時又氣又急又恨,話未說完,竟自劇烈地咳嗽起來。
森羅王急道:“大尊主勿憂,請大尊主安心養傷,小臣等再想想其他辦法。”
“嗯,嗚咳咳咳……喔咳咳咳……啊咳咳咳……”後羿內心焦灼,情緒激動,越咳越急促,越咳越劇烈,好似一口氣立馬接不上來一樣。
四眾都慌了張,亂了神,紛紛離座。
臧幺急走至座下,跪請道:“請大尊主回房暫歇,破陣之事還請稍後再議。”
後羿虛汗漬額,麵露痛苦,左手捂住胸口,右手撐住扶手,努力地點了點頭,卻是一時說不出話來了哩。
臧幺慌忙架扶起後羿,森羅王等眾也急來搭一把手。
一時七手八腳地就將後羿攙扶到隔壁的眉醒齋,安放在錦**。過有片晌,後羿才慢慢緩過氣來,無力地拂拂手,令森羅王等眾退下,隻留臧幺在一旁伺候。
後羿本是山海界內罕見的強悍威猛大神,當年殺猰貐,斷修蛇,一氣射落九日如同兒戲,為何如今卻顯得如此不濟不堪?
其實毋庸多說,他已經遭犁靈、九鳳和相柳連續重創三次,其間也有方慶隱在無形的對陣兩次中給他造成一定的殺傷力,因此盡管射殺了三位大神,此時後羿的道法也已經大大削弱,正所謂“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的道理。
而這肉體之傷且在次要,主要的還是在於精神之傷。
後羿出兵度朔山的最終目的自然是奪回香火,積攢功德,消除誓咒,能夠早日與嫦娥團圓。
他處心積慮邁出的第三步竟然被方慶隱阻遏在崇崤關下,而此時此刻方慶隱又在歸望坡擺下一座山海鴻圖,更叫他一籌莫展,寸步難行。
在肉體和精神的兩重打擊之下,放眼周圍竟然沒有一人能夠相助,這希望越強烈,內心就越焦灼,內心焦灼就越痛苦,而一個人的痛苦承受力畢竟是有限度的,哪怕強大如後羿,此時也處在了崩潰的邊緣,若再壓上一個稻草,或怕立即就會垮掉。
他仰躺在錦**,神思黯然,一種錐心的疼痛在臉上不停抽搐。
臧幺跪侍在床前,好生難過,歇有頃俄問道:“大尊主,可否感覺好些,要不要小神弄些水來?”
“不必……你扶……扶本尊主……坐起來!”後羿努力抽起身軀。
“諾。”臧幺趕緊搭扶後羿,將他慢慢扶坐起來,用錦被支靠。
後羿依靠在錦被上,順喘了幾口氣,感覺呼吸順暢許多,遂悵然道:“臧幺,這是老天在懲罰本尊主嗎?”
臧幺道:“大尊主功德蓋世,老天怎麽會懲罰大尊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