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台暫時陷入沉寂,唯有一輪紅日慢慢西墜下去。

大約半個時辰過後,費天君驀然睜開雙眼,拔身站起,精神好似恢複如初。

秦廣王喜道:“天君調元如何?”

“已無大礙,你我現在就去試試,憑你我二人之力必能打開此門!”費天君自信說罷,大步流星地走向正殿大門。

秦廣王隨後行來。

二人走到正殿大門前,相互遞了一個凝重的眼色,各自暗提內元,徐運雙掌,開始行功做法起來,但見周圍勁風驟起,數裏開外樹蔭狂擺,草葉亂飛。

喝!

呃—喝!

忽聽兩聲巨喝,費天君和秦廣王同時催發法力,兩股法力猶如狂飆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勢急速衝擊正殿大門。

呯嗡!

一聲震響,在交接的刹那,兩股法力散成無數霧花,飛轉不停,而震響之聲呯嗡不絕,仿佛靈山萬鍾齊發,震動萬裏,整座正殿硬生生往後挪動一尺來遠,可是殿門卻依舊絲毫無損。

貝機國君臣和那兩百宮衛早已被震得頭昏目弦,搖晃踉蹌,既找不到南,又摸不著北,其中有幾個直接震倒在地,口吐白沫,不知死活。

合二人的修為也有七八千年的道力,猛然一擊之下,便是一座大山也能轟塌半座,但這正殿居然僅僅往後挪動一尺,而殿門卻是絲毫無損!

費天君和秦廣王各吃一驚,相互顧看一眼,又各自將內元提至極限,同時呼喝一聲,二次推出強勁磅礴的法力。

兩股法力再次衝擊殿門的刹那間,二人突然感覺一股隱隱的反震之力倏然反擊過來,各自內心一駭,生怕遭受到反創,急忙揚身後退。

就在此刻,詭秘的景象發生了!!

但見黃金台正殿前的

金柱在嘩啦啦地折斷,

金牆在轟隆隆地倒塌,

金頂在豁嗤嗤地塌陷,

金磚金瓦激射如雨腳,

金屑金粉飄飛如塵煙!

與此同時,從不斷倒塌的大殿內、傳出呃嘻嘻的邪笑聲,仿佛來自地獄邪靈的興奮歡吟,並且伴隨著精物遊魂般的歌頌: “命主出關囉,命主出關囉……呃嘻嘻嘻……呃嘻嘻嘻……” 端的令人毛骨悚然,目眥盡變。

倏然間——

邪笑之聲寂然而滅,

吟誦之聲悠悠響起:

“白澤不問世,

問世萬界泣。

一卷行山海,

唯尊我夜離。”

吟誦未絕,一道道白光衝射藍天,一陣陣煞氣席卷金台。

一座寬大豪華的白骨靈幢冉冉升起空中,四周白幔,飄**不停,法幢之中影影綽綽的打坐著一位英俊邪魅的道隱者,隻見他一襲玄袍披被在身,白麵如屍,赤發飛揚,肩後飄騰著三道黑色的焰光,仿佛火團燃燒一般,正是閉關將近二十年的貝機國前朝伯陀夜離,出關來了!

強悍的冷煞氣場,橫空出世,絕壓天地。

正靖伯陀等君臣一個個嚇得麵如土色,跌趴在地,不敢抬頭觀看。

費天君和秦廣王剛飄落在地上,站穩了身影,忽見此景,也是吃驚不小。

正在眾人慌亂吃驚之時,白骨靈幢裏的夜離緩緩開口道:“下界眾人,你們好大的膽,竟敢擅自毀壞寡人的黃金殿,難道不怕寡人問你們的罪嗎?”

夜離的言語盡管低沉柔綿,但無形之中卻透露出冷森森的殺氣。

正靖伯陀等君臣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此時誰還敢回話兒,反而各把腦袋藏得更低。秦廣王也一時怔立在那裏哩。

但費天君畢竟是昊天瘟部神祇,曾經見識過許多三山五嶽的大陣仗,這種陣仗自然也並未放在眼裏,因此他定了定心神,暗思道:剛才聽此人吟誦“一卷行山海,唯尊我夜離”,這“一卷行山海”不知是何意,但這“唯尊我夜離”不正是自報了姓名嗎?此人必是夜離伯陀無疑了,不曾想他閉關十七八年如今果然還活著,而且此刻出關來了,當真是蒼天有眼,不負貧道此行!

暗思一番,費天君甚是歡欣,便大步前行三五丈,稽首朗然道,“毀壞黃金殿乃是貧道所為,與在場眾人無關,若要問罪,尊駕就問罪貧道好了。”

“嗯?!你這道人好生大膽!”夜離一聲低喝,殺氣嘯生,四周白幔嘩啦啦飄卷。

費天君並不驚懼道:“非是貧道大膽,實是貧道受人所托。特地來請尊駕出關,因一直不知尊駕生死,所以隻好出此下策,打開這黃金殿來一看虛實。請問尊駕是否就是貝機國前朝夜離伯陀?”

“然也。”夜離傲然頷首道,“你說你受人所托、前來請寡人出關,那麽你是受何人所托?若是想要尋找借口,糊弄寡人,寡人即刻取你性命!”

“貧道豈敢糊弄尊駕,貧道乃是受幽冥地府森羅王所托。”費天君確定此人果真是夜離無疑後,便直言不諱道,“幽冥地府二殿下秦廣王也隨貧道一起前來恭請尊駕。”

“嗯?”夜離低首思考起來,前塵往事忽隱忽現,首先映入腦海裏的便是從幽冥地府歸來前的情景,“嗯……寡人好像想起來了,寡人在閉關之前,曾與幽冥地府的森羅王義結金蘭;這二殿下秦廣王也是寡人的舊相識,他人現在何處?”

“夜離賢弟,小王在此。”秦廣王此刻已回過神來,聞聽夜離問起自己,連忙上前作揖道,“夜離賢弟,十七八載過去了,你還記得小王嗎?”

夜離注視秦廣王片刻,不緊不慢道:“寡人自上次設下魑魅結界後,也不知在這黃金殿裏又打坐了多少年,若不是剛才被這位道長驚了遊神,寡人還會繼續打坐下去。不過現在被你們提醒,以前的事情寡人倒想起一二來了,看你這身高馬大靛麵虯髯的模樣,應該正是幽冥地府二殿下秦廣王。”

“不錯不錯……夜離賢弟閉關十七八年,居然還能記得小王,真是小王的榮幸啊,那麽夜離賢弟,你可還記得當年在森羅宮裏說過的話嗎?”秦廣王歡喜道。

“當年在森羅宮裏說過的話?”

夜離茫然無緒道,“寡人在這黃金殿內閉關打坐,一門心思隻想修煉,或怕許多人事、寡人一時都想不起來了,寡人當年在森羅宮裏說過什麽話?”

“夜離賢弟曾說,無論百世千世萬世都要將那英子熙的魂魄追回來,所以這才閉關黃金台,修煉元神之功啊,難道夜離賢弟一點兒都記不起來了?”秦廣王提醒道。

“無論百世千世萬世、都要將那英子熙的魂魄追回來?那英子熙是誰?寡人為何要說此話?英子熙?英子熙……英子熙……”

夜離自從閉關黃金台開始,便以貙祖丘曲餘傳授的煉氣修持總決,一心修煉體內萬餘年的真元之氣,起初意念駁雜自然難以打坐入定,於是便翻閱那卷奇書《白澤圖》以定意念,隨著日積月累的閱讀和打坐入定的不斷深入,對《白澤圖》的認知也越來越深。最後他沉迷於《白澤圖》中的各種驅禦精物遊魂之術、而渾然忘記了自己,因此那些前塵往事也就早已拋棄在腦後,此時此刻忽被費天君和秦廣王提點,前塵往事遂又慢慢的清晰起來了。

當聽見“英子熙”三個字時,夜離愣怔了許久,口中喃喃不停,這實在是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啊:

“英子熙?英子熙……子熙?子熙……熙兒!熙兒……”

經過一番絞盡腦汁的記憶搜索,夜離終於靈光乍現,記憶複蘇,猛然就想起了這個令他刻骨銘心肝腸欲斷的名字:熙兒!

那在白沙渡口筏渡時,子熙天真爛漫地捕捉蘆花的光景浮現在眼前了;

那在永安宮出嫁時,子熙身穿大紅盛裝含淚關閉鏤空雕花門的光景浮現在眼前了;

那在惠寧宮自刎時,子熙一動不動臥躺在血泊裏的光景也浮現在眼前了……

前塵往事一幕幕紛至遝來,宛然一幅幅活動的畫麵,久久不曾落淚的苦澀滋味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夜離鼻梁倏然一酸,兩顆滾燙的熱淚滾落了下來。

“熙兒!英子熙就是寡人的熙兒啊!

寡人終於想起來了,寡人也終於出關來了啊!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熙兒!你等著寡人,寡人一定要把你的魂魄追回來!無論百世千世萬世,寡人都一定要把你的魂魄追回來!”

夜離猛然向天展開雙臂,竭盡全力的呼號宣泄,熱淚猶如開閘的洪水盡情流淌。

其實流淌的何止一顆顆滾燙的淚珠啊,分明還有一滴滴的相思血啊!

突然間,白骨靈幢呼呼地轉動起來,掀起一陣陣浩**陰風,白幔簌啦啦翻飛飄卷,閃一道極白之光朝東界疾馳而去。

“夜離賢弟,你要去哪裏啊?!”

秦廣王大吃一驚,隻當夜離出關來至少會敘敘舊哩,卻忽然見他急衝衝不辭而別,如此豈不是白費了一場功夫?因此慌忙駕起雲霧,疾追上去。

費天君自然不甘落後,黃光一道,猶如激電也似,飛逝於暮空之中。

黃金台坍塌的正殿廢墟前,金柱金梁橫七豎八,金磚金瓦狼藉一片。

正靖伯陀和那些大臣們依舊跪趴在地,戰戰兢兢恍惚夢際,一時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