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狂奔,身後的聖湖還有僅存的肅慎人徹底不見了,衝出包圍圈,可我的情緒卻很差。一直跑到很遠處一片開始凋落的小灌木林,我停下腳步,伸手掏出懷裏的天物銅鏡丟到地上。
“出來談談吧。”我忍著心頭的怒火,坐在銅鏡的對麵,空無視任何人的生死,所有人在他心目中隻不過就是一隻蟲子或者一片樹葉,不足掛齒。但今天的事情,不僅僅讓我背上一口黑鍋,更關鍵的是,我對空的那麽僅存的一點點好感,都消失無影。
我越來越懷疑,空在實施一個陰謀,因為事情關係到銘文,所以這肯定是個巨大的陰謀。如果始終都被蒙在鼓裏,那麽就會一直隱隱的被空牽著鼻子走,直到他的陰謀得逞。
可是我依然不明白,雖然我掌握了一些銘文神能,可我能做什麽?我的神能還不足以翻江倒海。
銅鏡靜靜躺在地上,因為剛剛吸取了一些天物精華,所以鏡麵的金光無比的奪目,仿佛是最華麗也最高貴的色澤。在我坐到銅鏡對麵的時候,銅鏡輕輕顫動了一下,一道嫋嫋的影子從銅鏡裏浮現出來。
影子鑽出銅鏡,很快就凝聚成了一個實體,黑色的鬥篷,虛無的身軀,肉眼可以看得見的,隻是那雙眼睛。
“你現在一定疑惑,憤怒。”空如同地獄裏的死神,一動不動的懸浮在我麵前:“你懷疑我在利用你?”
“我的問題已經問過了。”我的腦子有點發脹,被那麽多事情攪擾,心裏很不踏實:“你心裏的秘密,我不會問,因為你不可能告訴我,我隻想知道,為什麽是我?為什麽主導銘文大事件的人是我?人祖,肅慎先祖,他們都比我強十倍一百倍,但他們窺視秘密就會被誅殺,我呢?”
“我說過,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有一種秩序在維持,有的人做了什麽事,看似微不足道,其實他已經違反了秩序。”空這一次竟然沒有回避,直接跟我講出了他的道理:“活在這個世界上,怎麽樣活著,該做什麽,都在秩序中,如果違反,那麽,等待他的隻有死亡。你們的人祖,還有肅慎的祖先,都違反了秩序,所以,他們會死。”
“我呢?”
“你沒有違反秩序,所以,你一直活著,而且到了必要的時候,我也會破例給予你一點幫助和提示,我喜歡遵從秩序的人。”
空說了那麽多,好像把事情解釋清楚了,但是仔細想想,他等於什麽都沒有說。我不肯罷休,繼續追問,追問所謂的秩序,到底是什麽秩序。空估計從來沒有被人這樣逼問過,問了一會兒,他明顯有些不耐煩了。
“我再解釋一次,你之所以活著,是因為你遵從了秩序,而這個秩序,就是我製定的。我希望人祖死去,她就要死去,我希望你活著,你就能活著,明白了嗎?”
我頓了頓,假如空此刻所說的話沒有欺騙我,那麽他所謂的秩序,隻不過是他個人的喜好。他或許不喜歡許多年前創造了人族,拯救了大地的人祖,所以,人祖被擊殺了。
可是我依然想不明白,空為什麽這樣青睞我?在詢問之間,我的情緒也恢複了正常,我說話的時候首先經過了思考,我絕對不能再逞一時之勇,就口無遮攔的把想說的全都說出來,空絕對不是一個氣度很大的人,在被激怒的時候,我不懷疑他會殺了我。
“你不用想那麽多,秩序是秩序,而命運是命運,秩序很重要,卻幹擾不了命運。”空看見我沉默不語,就收起了語氣中的些許不耐,慢慢的說:“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命運,你熟讀史書,偏愛明史,你應該知道,明太祖朱元璋驅逐蒙人,光複漢家江山,居功至偉,不管在正史還是野史中,對他這種行為的解釋,無非都是元廷無道,民不聊生,朱元璋被逼造反,衝上了風口浪尖。可是,你有否想過,假如從來都沒有朱元璋這個人,那麽,曆史的走向,還會在原來的軌道內運行嗎?”
“曆史沒有假如。”
“有。”空很肯定的點了點頭,那雙被籠罩在黑披風裏的眼睛,微微的閃過了一絲亮光:“我可以確定的告訴你,曆史的進程,不是一個人可以改變的,那是一種趨勢,趨勢等同於秩序。即便沒有朱元璋這個人,那麽一定還會有李元璋,王元璋,有他們挺身而出,去完成朱元璋本該完成的大業。而最終朱元璋功成名就,隻不過因為他恰好出現在了命運需要他的時間點,如果他早出生二十年,晚出生二十年,那麽,他注定會是一個籍籍無名之輩。”
我有點不相信空的話,因為無論他怎麽解釋,我都感覺,我之所以卷入大事件,並非是命運選擇了我,而是空選擇了我。
“如果你因為一些螻蟻的生死,而情緒不定,甚至開始動搖本心,那麽你就錯了,大錯特錯。”空懸浮的身軀緩緩降低,一直落在地麵,他沒有軀體,黑披風輕輕的一折,就像一個普通人盤膝而坐一樣,那雙閃光的眼睛直視著我:“你的本性,我太了解了,這次不鹹山之行,在你的人生中,可能隻是一件小事,但是命運注定了,你要在不鹹山得到一些什麽。”
空的確很了解我,大魚和老靈芝所在的方向,並非正北方,但空偏偏要給我指引一個錯誤的方向,因為他知道我已經對他非常警惕,而且不想讓他無形中控製,所以他料定我一定要偏離他指引的方向,就這樣,我才意外的遭遇了大魚和老靈芝。要是空當初直接把正確的方向毫無隱瞞的指示給我,估計我此刻還在不鹹山的深處徒勞的奔波著。
我想苦笑,從表麵上看,這次不鹹山之行的確沒有白費,我找到了兩塊比血芝還要珍貴的老藥,然而除了這兩塊老藥,損失的則太多了。文昌生死不明,圖聖死去,那麽多肅慎人跟著陪葬,而且我身上背著黑鍋,一想起雲圖朵那雙含淚的眼睛,我就感覺後背發涼,感覺到害怕。
誠然,我可以馬上離開不鹹山,回到萬裏之外的王都,把這裏發生的一切都忘掉,肅慎人不可能專門跑到王都去找我複仇。但是這樣做,我的良心,將會永遠蒙著一層解不開的陰影。
“你所得到的,不會那麽簡單。”空仿佛看出我心中所想:“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你所看不見的複雜的因果鏈條,任何一件事情,都是由無數個巧合的契機而組成,相信我,你所獲得的,絕對不止這麽多。”
“我什麽都不想了。”我對空說:“我現在隻想回王都。”
“你考慮一下,等你真的想離開不鹹山的時候,我會送你一程。”
空的身軀泡沫一般的消散在黑暗中,最後一縷目光落在銅鏡上,繼而隱沒。我想喊住他,但是話沒出口,就硬生生忍住了。
不管空怎麽說,我還是有我做人的原則,可能和他說得一樣,很多人,隻是碌碌無為之輩,不管他們死了活了,都不會對世間產生什麽影響。可我不這麽想。
很多很多年前,人祖的祖先和這片大地上所有的生靈一樣,和惡劣的環境鬥爭,為生存而掙紮。相對於其他存世的物種來說,人的祖先隻用了很短很短一段時間,就變成了世界的統治者,強大,繁榮。
人的崛起,並非他們比別的物種有更優勢的生存條件,他們之所以強大,是因為,人有豐富的情感,有慎密的思維。
文昌隻是一個小人物,但我在不知不覺間把他當做了夥伴和朋友,我會離開不鹹山,不過一定要找到文昌。
空消失了,隻剩下那塊天物銅鏡,我把鏡子收起來,轉身就朝著來時的路走去。毫無疑問,文昌如果還活著,一定是在肅慎人手裏,想要救他,就隻能悄悄的返回肅慎部落的聚集地。
空是一個強者,至尊的強者,但是他的話,不一定都是真理,不管到了什麽時候,我都不可能像他一樣,把無用的人,看做毫無價值的螻蟻和樹葉。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上天賦予的。
我有足夠的力量可以摧毀整個肅慎部落,卻不能那麽做。我隻能用最隱秘的手段,悄悄的把文昌救出來。返回的途中,我非常小心,有意的消磨時間,想在夜幕降臨的時候,靠近肅慎部落的聚集地。因為我的心裏,那層陰影已經出現了,我寧可麵對無數肅慎人手裏的武器,也絕對不願意去麵對雲圖朵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像擁有一種無窮的魔力,讓我無法承受。
現在的時間本來已經快到肅慎人祭祖的儀式期了,但是出了這樣的大事,圖聖喪命,他們的儀式肯定要受影響。我悄悄潛伏回聖湖,發現現場已經被收拾過了,死者的屍體掩埋在聖湖遠處,沒有一個人影,肅慎人撤回了他們聚集地。
我知道聚集地在什麽地方,慢慢的行進,避免再跟肅慎人碰頭。我掌握著時間,在夜幕降臨的時候,來到聚集地的外圍。
我爬上附近一座小山,居高臨下的俯視過去。肅慎人的聚集地裏,篝火徹夜不滅,用來驅趕防禦夜襲的野獸,但是在我望下去的一刻,入眼就是一片淩亂和狼藉。
肅慎人平時居住的用樺木和樹皮搭起來的小棚子倒塌了一片,巡夜的人不見了,篝火堆被打散,引燃倒塌的小窩棚。
整個聚集地看不到一個人,仿佛剛剛被盜匪洗劫過一樣。看到這一幕,我立即就判斷,肅慎人的聚集地,遭到了襲擊。
是誰襲擊了肅慎人?空肯定不會,他這種存在除非到了必須出手的地步,否則不可能無緣無故的碾死這些在他眼裏如同螻蟻般的肅慎人。
那會是誰?老靈芝?還是被我放走的老太婆和老頭兒?
沉思之間我還在不停的觀察,遭到襲擊是必然的,而且肅慎人肯定進行了反抗,在散亂的篝火和狼煙之間,能看見窩棚的廢墟裏有肅慎人的屍體,可能都是在反抗中被無情殺戮的。肅慎的圖聖死了,在他們遭遇強敵襲擊的時候,沒有強有力的反擊能力。
我腦子裏首先閃過的,是雲圖朵,還有文昌,心裏忍不住開始發抖,從小山上麵一溜煙的跑下來,靠近一片狼藉的聚集地。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到了聚集地的外麵,襲擊可能非常突然,肅慎人晾曬在營地四周的獵物都沒有來得及收走。
在一堆尚未熄滅的火中,我陡然發現了一團冒著烏光的東西。我看的很清楚,那團烏光,是肅慎先祖的頭顱所發出的。
但是此時此刻,火堆中的頭顱被打裂成了兩半。我的心又是一抽,這一幕很顯然的表明,肅慎人在遭到襲擊的時候,想要動用先祖的頭顱反擊敵人,可這個敵人太過強大了,被視為聖物的先祖頭顱,硬生生碎裂成兩半。
嘶……
我緩緩的抽了口涼氣,肅慎先祖的頭顱有多堅硬,隻有我心裏明白,毫不誇張的說,這的確是一件至寶,不要說我,就算把姬其老神公叔野這些掌握了部分銘文的人都集中到一起,也不可能將頭顱打碎。
不由自主的,我把視線移開,朝著周圍的茫茫黑夜中看了一眼,不鹹山隻有肅慎人居住,崩碎的先祖頭顱,說明襲擊肅慎人的敵人,是一個超強的強者,老靈芝還有老太婆他們,不具備這個實力,所以他們的嫌疑立即洗除了。
那麽,襲擊了肅慎人的強敵,到底會是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