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紅花顯然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刺激,語氣恍惚而且急促,我聽的很清楚,可是並不知道她究竟要表達什麽。

“我在這兒,不要怕……”我輕輕拍了拍她,示意自己就在身邊,她現在的狀態,我不願意讓她受到任何外界的影響和驚嚇。

“一雙眼睛……眼睛……”小紅花明顯還是有清晰的思維和神智的,她站起身,一下撲到我懷裏。

我隨即就又警覺起來,盡管我的感官感覺屋子和外麵都很平靜,但小紅花不可能沒事找事。

“你看到了誰的眼睛?”

小紅花不回話,緩緩的抬起頭,看了看我,又轉頭朝木幾那邊看了看。順著她的目光,我頓時看見木幾後麵一堆衣物中,露出的天物銅鏡。經過鬼方大巫師那件事,我更依賴這塊銅鏡,能夠在最危急的時候發揮難以想象的作用,隻要我出門,就會把銅鏡帶在身上。小紅花平時在家裏沒有別的事做,最多給我縫縫補補,可能就是在那一堆衣物間,小紅花看見了天物銅鏡。

這一下,我心裏就踏實了,天物銅鏡的作用現在還不能完全確定,但它會在不固定的時間內折射出一些畫麵,無論畫麵是正常的還是恐怖的,那都隻是畫麵,無法變成實質性的危險。我想著,小紅花可能就是偶爾看到天物銅鏡裏折射的景象了。

我還沒有來得及再撫慰小紅花,從衣服裏露出的天物銅鏡,好像閃著一點點烏黑的光。我順著望過去,在銅鏡上,我看到了一雙眼睛。

眼睛,就好像刻在銅鏡上一樣,銅鏡沒有反射燈火的光,這雙眼睛占據了整個銅鏡,就如同黑暗的夜空裏兩顆僅存的明星。

這雙眼睛,仿佛有一種奇異的魔力,一看見它,我的目光就如同被牢牢的吸引了,不管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這種感覺都非常不好,我強行把視線移開,難怪小紅花會木楞的發呆,她剛才就是被這雙眼睛吸引的。

我很難判斷天物銅鏡裏突然出現了一雙眼睛到底代表著什麽,雖然感覺不到什麽特殊的危險氣息,但我剛剛落進肚子裏的心,又開始緊張了。我承認,我現在的膽子,沒有過去那麽大,或許就是小紅花有了孩子的原因,讓我無形中平添了一種責任感,我可以不為自己負責,可我要為她還有孩子負責。

我慢慢退出屋子,把老神叫了過來,讓他去請羊九奇和尹常。老神很會察言觀色,看見我的表情,就知道可能是有什麽事了,二話不說轉身就跑。羊九奇和尹常看似喝的醉醺醺的,但一聽有事,眨眼間就趕了過來。

府邸裏已經配備了侍衛,都是從公叔野的軍營裏挑選的精兵,羊九奇和尹常趕來的同時,老神又帶了一幫侍衛。我讓小紅花先到別的房間去,然後和羊九奇說了天物銅鏡裏的眼睛。

“這件事情,我說不準。”羊九奇搖搖頭,當初第一眼見到姬其送給我的天物時,羊九奇知道,這不是一塊凡物,但究竟會有什麽用,他其實並不算很明白。

“勞煩你們保護好我的妻兒。”我送走了小紅花,就沒有那麽緊張了,讓羊九奇和尹常替我壓陣。其實,天物銅鏡折射景象是很正常的事,我已經經曆了不止一次,然而這一次,我有很強烈的感覺,銅鏡裏的那雙眼睛,絕對不是自己肉眼所看到的那麽簡單。

我一個人走進房間,慢慢的坐到了木幾旁,天物銅鏡無聲無息,那雙眼睛還沒有消失。我的視力算是非常好的,而且有銘文的力量激發了身體潛在的感官功能,能用肉眼看到正常人所看不到的視野極限,但距離天物銅鏡那麽近,我卻總感覺鏡子裏的眼睛似真似幻,如在雲裏霧裏,讓人看的不是那麽清楚。

我緩緩的挪動,一點點的靠近,當距離天物銅鏡隻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鏡子裏那雙眼睛驟然清晰了,就好像籠罩著眼睛的雲霧突然消散。

轟……

當我和銅鏡中這雙眼睛對視的一瞬間,就好像和一個人麵對麵的站在一起,默默無聲的用目光打量著對方。這時候,我腦子裏所有的感覺幾乎都消失了,隻有一種一眼望不到底的無力感。

這雙眼睛,跟一片深邃的宇宙一樣,視線根本看不過去,恍惚中,甚至會讓人產生錯覺,覺得這雙眼睛裏,似乎容納了整個世界。

我相信,任何人在這雙眼睛麵前,都會有那種無力感,因為誰都看不透這雙眼睛,更不要說去推測這雙眼睛的主人是誰。

事情不會無緣無故的發生,在我的印象裏,天物銅鏡每一次折射景象,都會引出相關的線索還有提示,所以,這些景象無疑都是很重要的,我覺得天物銅鏡不會毫無根據毫無來由的出現一雙眼睛。

帶著這種心理,而且還沒有感覺明顯的危險,我讓自己的情緒穩定,想把鏡子裏的一切都看的明明白白。但是銅鏡裏隻有一雙眼睛,仿佛定格了,除了眼睛,再沒有別的任何東西。

盯著銅鏡看了片刻,陡然間,我的情緒又開始波動,因為通過這麽長時間認真的觀察,我猛的意識到,這雙眼睛,絕對不是人的眼睛,甚至,它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一雙眼睛,而是一個很像眼睛的東西。

天物銅鏡裏的景象沒有別的參照物,所以我判斷不出這個很像眼睛的東西到底有多大,到底在哪個地方,在哪個時空中。

這個眼睛一樣的東西在銅鏡裏麵一動不動,而且沒有一點點聲音,我頓時就不知所措了。

刺啦……

在我茫然無措的時候,銅鏡突然傳出了一陣雜音,雜音很亂,無從分辨,但是漸漸的,一道聲音在混亂的雜音裏漸漸的清晰起來。

這道聲音猛然聽上去,很像是沉重的呼吸聲,不過隻要靜心聽,就會發現那肯定不是呼吸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清楚了,呼哧呼哧的音節很快就融合變化,變成了一串串我能夠聽懂的語言。

“你知道……”

我已經有了充分的心理準備,但是當清楚的語言從銅鏡裏飄**出來的時候,還是讓我有頭皮發麻的感覺。

“知道什麽?”我想,銅鏡裏的這雙眼睛不論是什麽東西,既然肯主動的交流,那麽我就應該拋開別的念頭,去應對。

“你知道……”

刺啦……

當這道聲音變成語言,緩緩的流淌著的同時,刺啦的雜音也隨之大了起來。這是一種噪音,幹擾著我的聽覺,我必須全神貫注,側耳傾聽,才不會聽錯。我聽了一會兒,銅鏡裏反反複複都是“你知道”這三個字,聽的人一頭霧水。

我不由自主的朝外麵看了看,羊九奇閉著眼睛,尹常則穩穩的坐在外麵,兩個人一言不發,不過我知道,隻要出現了異常情況,他們會第一個衝進來。

“你是誰?你到底要說什麽?”

“你知道……”銅鏡裏的聲音終於接著你知道這三個字朝下說了:“你知道……他們為什麽,都……偃旗……偃旗息鼓了……”

這句話無頭無尾,可是我的腦子馬上就反應了過來,他所說的,無疑是鬼方大巫師還有祖甲,從那次雪夜搏鬥以後,整整一個冬天過去,鬼方大巫師沒有動靜,漂泊在外的祖甲也沒有任何動靜,這件事情好像在沉寂中慢慢的被遺忘了。

我想清楚了這一點,心裏更加的迷惑,銅鏡裏,到底是誰?他好像對這些事情無比的熟悉。

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銅鏡裏的角色,絕對不是這個時空的,在古蜀國時代,還有偃旗息鼓這個成語,哪怕學識最淵博的人,都不可能聽過這四個字。

“他們,為什麽都偃旗息鼓了?”

“因為,他們知道,從你的嘴裏,逼問不出……”那道聲音很慢,仿佛也很悠然的說:“他們在等……”

如果對麵坐著的是一個人,那麽他這種說一半留一半故意吊人胃口的行為或許已經把我弄急了,但此時此刻,我不能有任何急躁,我的第六感在告訴我,這道聲音所說的,都是很重要的信息。所以我耐著性子,繼續跟對方搭話。

“他們在等什麽?”

“等你自己……等你自己把他們想知道的事,說出來……”

我先是楞了楞,腦子可能一下子轉不過來這個彎,但是等明白過來之後,我突然就很想笑。

我的計劃,就是阻止銘文事件,為了這個計劃,我已經付出太多了,我知道我可能沒有那麽大的能力,在事件爆發以後阻止什麽,所以我現在所要做的,就是嚴守黑石頭的下落,不讓任何人知道。

黑石頭不出現,完整的銘文就不會出現,大事件爆發的契機將一直隱沒下去。在初開始的時候,我曾經有過最壞的打算,為了保守這個秘密,我可能無法離開現在的時空,我曾經畏懼過,擔心自己再也回不到從前的世界了,可是在這兒呆的時間越長,我就漸漸的適應。這個時空,並沒有什麽不好,我的母親,我的妻子,孩子,還有那些同伴,都在這兒,我衣食無憂,沒有別的煩惱,活的輕鬆,如果拋開銘文事件帶給我的壓力,這種生活是很讓人向往的。

想到這兒,我就忍不住笑出聲了,銅鏡裏的聲音,說的都是無稽之談,我管不了別人,但還管不了自己的嘴巴嗎?

“你覺得,我會把秘密告訴別人?”

“你不會嗎?”

“我不會,死都不會。”我很確定的回答對方,這點信心,我還是有的,我絕對不會畏懼死亡,哪怕死亡就在麵前,我可以甘心赴死,粉身碎骨,絕不屈服。

“你是愚昧的……”銅鏡裏的聲音沒有一點點的情感,非常麻木,機械,但是它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顯然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嘲諷,好像一個通天徹地無所不知的聖人,麵對著一個粗陋無知頑固不化的凡人:“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比死還要痛苦,你確信自己,能夠承受的住?”

“比死還痛苦的事……”我一下子就呆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