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其拜訪,因為其身份很貴重,所以老神趕緊就迎了進來,我想著,姬其不可能無緣無故的來這兒,他可能有事要說,而且是比較重要的事,我和他單獨交談,把別的人都屏退。

中國最規製的禮製是從古蜀國之後的周朝才製定成型的,不過在古蜀國時代,貴族和士大夫的圈子裏,已經有全套的禮數。姬其是候國王室的次子,從官製和身份來說,比我要低,所以姬其見麵以後鄭重其事的行李,讓我很不適應。一看到他的臉,我就想起了後來的妖人,或許這個時候的姬其,並不清楚自己將在以後扮演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見麵之後,略微的寒暄了幾句,我心裏隻想早點捕獵純狐,這時候的確也沒有多少閑談的心情,就問姬其的來意。

“沒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隻是來王都一場,與寧侯相交,不日內,就要離開王都,特來跟寧侯道別。”

“你要走了?還是?”我心裏動了動,對我來說,姬其這個人隻是以後的戰友,同伴,但在當時,他的地位其實舉足輕重,因為他代表著國力和軍力都很強大的候國,武丁去世之後,古蜀國已經在走下坡路了。

姬其做了一番詳細的解釋,他這次來到王都,是因為要和祖庚古蜀討聯合討伐古羌的事宜,姬其和祖庚的關係比較融洽,事情也古蜀量的很順利,經過了磋古蜀以及請示,姬其確定,候國將全力以赴出兵協助祖庚。

從根本上分析,這件事是好事,討伐古羌是為了平定古蜀國國界的安寧,保護平民百姓不受古羌的劫掠和侵害,不過在王都,一些人認為,候國是想借這個機會,進一步壯大實力,提高自己的影響力,同時擴充領地。

雙方出兵的時間已經確定下來,因為我隻有封爵,沒有實質性的職務和官位,所以這些軍國大事,我不很清楚。姬其即將離開王都,到古蜀國和古羌的交界處,等待候國派遣的軍隊。

“這次道別,也是想順便詢問寧侯,對這件事的看法。”姬其年輕,但心境沉穩,語氣很溫和,聽不出多少波動:“不瞞寧侯說,這次討伐古羌,事關重大,一旦大戰發生,勞民傷財,候國內怨聲載道,若不是我全力說服父親,可能聯合出兵的事,就會被擱淺。”

“我不懂這些。”我搖搖頭,因為的確不懂軍事,所以不能開口亂說:“不過,能平定邊界的禍亂,總是好的。”

“外人都說,候國此舉,隻是為了私利。”

“不。”我又搖搖頭,盡管逆穿時空和姬其隻是數麵之交,不過從他以後的作為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性:“若我是你,同樣會全力說服候國出兵。”

我跟姬其解釋,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坦白自己對他的看法。我不是軍事家,也不是政治家,對這些東西,一直不感興趣。但姬其和我不一樣,他要考慮的因素很多。如果單純的從利益角度出發,出兵或者不出兵,各有利弊,關鍵要看姬其如何去衡量。

但我很明白,姬其所考慮的,是大局。祖庚的武丁遺命繼位的,本人又沒有魄力和才能,他鎮不住大局,如果長此以往,說不定不用多久,朝中的逆流就會尋找機會,發難於祖庚。宮廷爭鬥,殘酷激烈,很可能會導致群龍無首,混亂不休,給整個古蜀國帶來巨大的禍患。

而姬其全力支持祖庚,無疑是在告訴所有人,祖庚的背後,是擁兵千萬的候國,候國可以幫助祖庚出兵征討古羌,就可以在宮廷動**的時候舉兵勤王。如此一來,祖庚的王位會更加穩固。

“當今王上,性格仁慈溫和,是天下臣民的福分。”我對姬其說:“你想讓天下升平,不起刀兵,你的心思,我明白。”

姬其淡然的目光裏,流露出了一絲驚訝,可能他沒想到,我會考慮到這一層。但說起來有點慚愧,如果不是熟知古蜀國時期這段曆史,再加上熟悉姬其的本性,我也不會想的這麽深。

“不久之前,王都附近,有異像,寧侯想必是知道的。”姬其眼睛裏的驚訝隻是一閃而過,隨即又轉移了話題:“天雷轟鳴,明光閃耀,山河劇動。”

“我知道,如今整個王都都在風傳這件事。”我一下子就印證了自己的想法,姬其這種人不會跑過來跟我閑扯淡,出兵古羌,和我也沒有太大的關係,他真正想說的,其實就是天象。

“異像,將要導致大亂。”

“怎麽樣的大亂?”

姬其突然就不說話了,隻是抬起頭,用那雙鎮定的好像被冰雪覆蓋凍結的眼神,無聲的看著我,從他的目光裏,我看不出什麽端倪,甚至不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麽,我隻是覺得,他的目光具備著一種極強的穿透力,能夠把一個人的內心真實想法,徹底的看透。

他仿佛在觀察,在分辨,分辨我到底是一個怎麽樣的人,有一顆怎麽樣的心。

被一個人這樣死死盯著,時間一長,心裏就微微的有點發毛。

姬其一直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才輕輕的噓了一口氣,用一種非常鄭重的語氣,認真的對我說:“寧侯,你可知道,現在的這個世間,已經不是以前的世間了。”

“現在的這個世間,已經不是以前的世間了?”我頓時一怔:“什麽意思?”

我對姬其有不可撼動的信任,姬其仿佛對我同樣有這種信任感,他想了想,跟我說了一些話。

在很早很早以前,蜀王朝還遠遠沒有建立的時候,候國的祖先和當時很多部落一樣,群居生活。這段曆史早已經湮滅了,是通過很特殊的手段,在候國中隱秘流傳下來的。

那段曆史久遠到什麽時候,已經無法追溯,姬其說,當時的世間,盡管部落裏的人過著幾乎茹毛飲血一般的生活,但那是一個絕對公平,公正的社會。

那時候的人,沒有欲望,恬然自足,那時候的世界,是平和的世界,風調雨順,沒有天災人禍,萬物和諧。

隨著姬其的講述,我好像看到了一番世外桃源般的幻境,在我的意識裏,桃園隻是人對美好的一種向往,一種想象,它絕對不可能真正出現在世界上,因為人的本性,還有這個世界,都扼殺了桃源存在的可能。

可是姬其說的非常認真,他不會信口胡謅,他這樣講著,就真的讓我相信,在很久遠很久遠的以前,這個世界,是一個美好的世界。

當時的候國部落和鬼方部落相隔不遠,因為彼此沒有欲望,所以從來都未發生過爭鬥,和平相處。直到有一年,鬼方部落的人,在一個深邃的地洞裏,發現了一個半球。

因為無知,鬼方人很好奇的觸動了這個半球,當時的具體情況是什麽樣的,沒有人知道,候國流傳下來的曆史,隻是一個籠統大概的說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鬼方人觸動了半球之後,很多事情,都無形中被改變了。

每一個人的心境,仿佛被沾染,開始出現了自私的欲望,世界也開始混亂,發生了天災,地震,水患,瘟疫。

這種變化讓所有人膽戰心驚,包括鬼方人在內,他們可能意識到,這種變化的根源,就是那個半球。所以為了彌補,鬼方人又一次觸動了半球,想讓這個世間,重新回到從前的樣子。

但觸動沒有任何用處,反而加劇了情況的惡化,貪婪自私像是生根發芽一樣,在每個人的心裏如影隨形。災禍頻發,鬼方部落很快就遭到了天譴。

我估計,姬其所說的天譴,事實上也就是鬼方部落曆史中的那次毀滅性的天災。天災差點滅絕了鬼方部落,同時也波及了候國部落,雖然受損沒有那麽嚴重,但也讓部落感覺沉重。在天災之後,他們發現了一些黑色的碎石。有的碎石上,帶著仿佛天然的花紋。

“那些花紋,如同字符。”

候國和鬼方對待字符的態度截然不同,鬼方人把字符當成天的旨意,在鍥而不舍的研究,但候國把字符當成天物,隻能供奉而不可褻瀆。那麽漫長的曆史之中,候國肯定有人也嚐試解讀過這些字符,隻不過他們沒有鬼方人那麽執著,非要把事情徹底的搞個水落石出。

“這個世間,已經被改變了,或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樣子。”姬其揮了揮手,把目光投到了窗外,他好像能看的很遠,看到這個國家遼闊的疆域中所發生的一切,看到人們的喜悅,痛苦:“雖然人心有變,災禍橫生,但這個世間總歸還有一線光明,尚未被黑暗吞噬。”

當姬其說到這裏的時候,我頓時就明白了他的真正來意。這個世界在我的認知中,本身就是有黑有白的,有自私,就有無私,有黑暗,就有光明,這種在道家思想中被概括為陰陽的觀點,支撐著所有一切的運行。

能維持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至少,大多數人還能活下去。但是,當這個世界的平衡再被打破的時候,沒有任何人敢保證,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

我感覺,姬其想表達的,就是那個半球,不能再被觸動,銘文,也不能再被觸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