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庚現在的樣子把我嚇了一跳,在我的印象裏,他雖然懦弱,但心底很善,能饒過別人的地方,一般不會計較,更不要說殺人。很明顯,祖庚一定是被徹底惹怒了,而且觸及了他的承受底線,否則他不會這麽做。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轉頭看看姬其,他畢竟剛來到王都,而且身份和我不一樣,不方便開口,所以我就去問祖庚。

祖庚不回話,焦躁的在偏殿裏不停的踱來踱去,像一隻被激怒的虎,煩躁暴亂。他不說話,我也就無法再問,偏殿的氣氛沉悶而且緊張。

祖庚轉了好久,瘦弱的身軀不堪重負,大口喘著氣,坐到了麵前的幾旁。我不能當麵詢問,隻好看看祖庚,又微微的斜了下眼睛,示意他,姬其是候國的使者,希望祖庚能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要太失態。

祖庚還是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幾下,全力調整情緒,過了一會兒,他跟姬其說,這是宮內的事情,讓姬其不要介意。

姬其絕對是一個很識體的人,聽到祖庚這樣說,就知道這件事關係到宮閨秘聞,一個外臣不方便涉足進去,所以,姬其很平靜的跟祖庚施禮,表示自己有些困頓,要去休息。

姬其走了,祖庚剛平緩了一點點的臉色,又因為憤怒而變的很難看,眼睛紅的像是要滴出血來。

我剛想趁著周圍沒人的時候,耐心的和祖庚交流一下,但話還沒說出口,一個侍衛在偏殿外麵露出了頭,小心翼翼的朝裏麵看了一眼。這個人是公叔野的遠方親戚,絕對的忠誠,是祖庚非常信任的近侍。

“他走了嗎!”祖庚壓著嗓子,問這個近侍。

“回大王,已經上路了……”

他們簡單的對話,讓我感覺到,祖庚在等鬼方大巫師奉旨,侍衛可能是來回報,鬼方大巫師已經按照祖庚的命令,到王都西麵,去慰勞姬其率領的那支軍隊。

“你去,把人帶到這兒來!”祖庚繼續壓著嗓子,語氣裏透出了之前從來沒有過的凶狠:“不要讓人知道,悄悄帶來!”

近侍領命而去,一直到現在為止,我還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心裏卻有一種很不祥的氣息,在氤氳的浮現。

很快,祖庚的貼身近侍就推著一個已經被綁的結結實實的人來到偏殿,看到這個被綁著的人的時候,我心裏的不祥,頓時得到了印證,手一軟,杯子差點脫手掉落。

我看到一身黑衣的小紅花,身上五花大綁。

“留下你的劍!你們都出去!”祖庚看見小紅花,蓬勃的怒氣爆發到了極點,像一座將要噴發的火山,再也壓製不住了。

近侍匆忙留下自己的佩劍,然後依次退出偏殿,隨手帶上殿門。祖庚毫不猶豫的拿起了劍,眼睛望向小紅花的時候,殺機四射。

“我受父命,統領河山,受奸佞所製,自即位後始終隱忍。”祖庚緊緊的握著劍,充滿殺機的眼睛,似乎將要滴血了:“但忍到極處,無需再忍!”

“這是怎麽回事!”我看見祖庚此刻的舉動,心裏就慌了,他絕對不是在作態,而是實實在在的要殺人。

祖庚是沒有城府的人,心裏的氣憋的太久了,到了這時候,終於傾訴般的一股腦全都說了出來。他一說,我才知道了真正的原委。

祖庚平時經常獨自一個人跑到花園後的籬笆小院,去看望王後,每次呆的時間不長,但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他從小就依賴母親,尤其是現在這種被動又疲憊的狀態下,他覺得缺乏安全感,覺得很累,難以應付繁重的政務,還有複雜的鬥爭,每次隻有在看到王後的時候,祖庚才會感覺很安全,很輕鬆。

這種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因為前些天的秋狩,再加上接待遠道而來的候國使者,祖庚忙了幾天,一直等到安頓了姬其之後,祖庚才抽出時間,跑到後花園的籬笆小院,想跟王後說說話。但是等他到了小院,就發現王後的額頭受了傷。

雖然那隻是一點皮外傷,但祖庚是出了名的孝順,馬上就問。王後開始的時候言語支吾,不肯說,越是這樣,祖庚就越急躁,非要問個水落石出,因為他意識,王後隱瞞了什麽。

王後的嘴巴很嚴,被祖庚一直追問,可能心裏也覺得很淒涼,就開始默默的流淚。祖庚耗了很長時間,終於斷斷續續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祖庚依賴王後,而王後從祖庚降生開始,就因為他體弱而分外的憐憫他。祖庚忙了幾天,王後心裏牽掛,想他想的緊了,就想見他。

但是小紅花阻止了,小紅花可能也不清楚這裏麵有什麽糾葛,可看管王後,是鬼方大巫師交給她的任務,小紅花的父母去世很久,鬼方大巫師是唯一的親人,小紅花牢記著鬼方大巫師的話,所以王後想要見祖庚,小紅花就堅決的不許。

王後的性格本來是溫順的,這是以前人盡皆知的事,但她畢竟是武丁的結發妻子,地位尊崇,期間發生了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導致她不能再以正常的身份出現在別人麵前,可是到最後,連見自己兒子一麵都成為奢望,王後很罕見的發怒了。

估計她們發生了一點肢體衝突,王後要走,小紅花要攔,結果,王後在門框上磕了一下,額頭被磕破了一塊。

這就是事情經過,祖庚無法忍受。他很在意自己的母親,母親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是任何人,甚至武丁都不能取代的。一個懦弱的人,或許可以承受別人對自己的輕視,慢待,甚至嘲諷和謾罵,可是當他最親近的親人受到屈辱的時候,他會爆發。

懦弱的人一旦爆發,會很可怕。祖庚執意要親手殺掉小紅花。

事實上,祖庚發怒的背後,有一連串很細微的隱情。武丁在去世的時候,專門把鬼方大巫師留給祖庚,他的本意,是希望祖庚在鬼方大巫師的輔佐下,能順利的破解長生秘訣,讓古蜀國的江山萬年永固,這樣的托付,就必然要授予鬼方大巫師相當大的權力,可以說,鬼方大巫師是祖庚最大的掣肘。祖庚從繼位以後就時時的忍耐,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足夠的勢力和鬼方大巫師以及其他幾個掌權的重臣進行搏鬥,但姬其來到以後,從公叔野到祖庚本人,他們之間肯定秘密的磋商過,姬姓王室估計表示會全力支持祖庚,所以,祖庚想要慢慢的翻盤了。

殺掉鬼方大巫師派到王後身邊的人,隻是鬥爭的前兆,如果祖庚以後占據上風的話,那麽鬼方大巫師也遲早會被清除。

我很緊張,鬼方大巫師的死活,乃至祖庚和反對勢力之間的鬥爭,與我沒有太大的關係,可是,小紅花的生死,卻緊緊的牽動著我的心。

“你隻是個卑賤的奴婢,一個異族,戰俘的後代!”祖庚握著劍的手在微微的發抖,一步一步走向被綁的結結實實的小紅花:“我要親手殺你!”

我的腦子空了,我絲毫不懷疑,懦弱的祖庚在暴怒的狀態下會殺了小紅花,隻要他再走幾步,小紅花就要血濺當場。局麵對小紅花極其不利,祖庚是蜀王,是天下的共主,小紅花在生死關頭如果不反抗,會被祖庚殺了,如果反抗,那麽將會死的更慘。

可以說,從我來到現在這個時空之後,就沒有如此慌亂過,也沒有遇到類似的情況,我什麽都來不及想,一步衝到祖庚身邊,抓住了他握劍的手。

祖庚可能沒想到我會突然攔住他,他一掙,沒有掙脫我的手,轉頭盯著我:“寧侯!你要做什麽!”

“不能殺她。”我想不出怎麽解釋,也想不出如何幫小紅花開脫,按道理說,在古蜀國的宮廷裏,小紅花的所作所為,死一百次也不多。

“寧侯,這個奴婢褻瀆王後,蔑視王上,是誅三族的重罪,你不要婦人之仁!”祖庚還在全力擺脫我的手:“放開!”

“不能殺她。”我絲毫都不放手,小紅花的命,此時此刻等於握在我手裏,隻要我一鬆手,她就必死無疑。

“寧侯?”祖庚怔了怔,他不知道我為什麽這樣維護小紅花,我和祖庚的關係一直很融洽,彼此間交談的時候,也會真情流露,我同情他,甚至有點可憐他,但我不能放手,我的固執讓祖庚有些懷疑,也有些惱怒。

“她什麽都不知道,她有錯,隻望你能寬恕。”我極力在規勸祖庚:“你是一國之主,以王上之尊動手濫殺,會讓後世唾棄。”

“她褻瀆王後!這不能忍!寧侯,不要忘記,你的地位,是我賜予的!”

“那你盡可把爵位收回,我隻想做個普通人,這個爵位對我來說,可有可無。”我知道祖庚在這種暴怒的狀態下再被刺激,肯定會更加失態,但我沒有別的辦法,隻能以死相爭。

“王上一怒,血流千裏!寧侯,你若一意孤行,就不是削爵那麽簡單!”

“我隻要她活著,你想治罪,我獨自承擔,王上,放下你手裏的劍!”我不能有絲毫的讓步,我心裏沒有別的任何想法,今天就算在這兒和祖庚反目成仇,我也絕對不會看著小紅花死在自己麵前。

祖庚的目光在閃爍,陰晴不定。

“寧侯,你突然讓我覺得,好陌生。”祖庚的語氣放緩了一點,可是卻更加決絕,仿佛要跟我硬頂到底:“你敢攔我,已是死罪!”

“但求一死。”

“寧侯?”祖庚的懷疑一下子就隱藏不住了:“我想知道,你為何要這樣拚死維護她?你與她,有什麽關係?她是鬼方人,你初來王都不久,難道之前就與她熟識?”

祖庚的問題,讓我回答不上來,那種仿佛前世就和小紅花相遇相識的感覺,我說不出來,即便說了,祖庚也不可能相信。

“我來王都以後,見過她一麵。對她,一見鍾情,這是我喜歡的女人。”我很少會求人,而且在王宮裏,我處處被動,祖庚才是王宮的主人,為了讓小紅花活著,我隻能違背本意,帶著央求的口吻,對祖庚說:“我鍾情她,望看在我曾替你稍稍解除病痛的情分上,放她一條生路。”

“你鍾情於她?這很好,很好……”祖庚喘了口氣,但平緩下來的語氣突然又淒厲起來:“若我執意要殺她呢!寧侯!你會怎麽做!”

“若真是那樣,我隻能……隻能以死相爭……”

“寧侯……”小紅花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淚流滿麵,她被綁著,寸步難移,淒淒的望著我:“不用管我,我既有罪,一死而已,寧侯,隻望你……”

“王上!求你!放她一條生路!”我聽著小紅花的話,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從我接觸這個事件之後,眼睜睜看過的那些死去的人,生離死別,兔死狐悲,盡管死的人並不是我,也不是小紅花,可那種隱藏在心田深處的淡淡的哀傷,猛的濃重了,我好像瞬間就變的很敏感,很脆弱,我繼續央求祖庚,想讓他收手。

“讓開!”祖庚懦弱隱忍了這麽多年,如今仿佛到了完全要爆發的時候,變的無比的可怕,他神經質一樣的瘋狂推搡著我,一邊大叫道:“我是武丁的親子!是天下的共主!這江山都是我的,我要殺人,你阻擋不住……”

我很為難,祖庚在拚命的掙脫,他的身子這麽弱,我不敢用力去跟他糾纏,但不出力,又攔不住他。祖庚的咆哮聲驚動了守在外麵的侍衛,有人從窗縫中看到了這一幕,偏殿的大門隨即被人推開了,一群祖庚的親衛唰唰的抽出佩劍。

噗通……

小紅花一下子單腿跪倒在地,這是鬼方部落的習俗,在他們看來,單腿下跪,已經是自己對一個人最高的恭敬,一條腿,所跪的是天地君王,另一條腿,所留的是自己的尊嚴。

“我願一死,寧侯,我願一死,你放手吧。”小紅花在強忍著眼睛裏的淚,或許,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一個初見她的人,會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來挽救她。

但是前塵往事,仿佛一場輪回裏的煙雲,過去了就過去了,無法再提。

祖庚好像一定要和我爭個高下,我一直忍讓,極力的避免和他發生更嚴重的衝突,但偏殿外麵一群持劍的侍衛呼啦啦的衝了進來,祖庚精神頓時一振,我被他推的後退了一步,手裏自然而然的加大了力氣去擋住他的腳步,祖庚弱不禁風,情急之下,我也出手有些重,他的身子一下子被我推的倒退出去,雙腳無法站穩,踉蹌了兩步,險些摔倒。

“寧侯!你魯莽了!”祖庚的親衛是公叔野的遠房弟弟,他知道我現在的地位,也知道我和公叔野建立了些許交情,但礙於場合,他隻能沉聲阻止我。

我和小紅花頓時被侍衛圍在了中間,眼睛一掃之下,我意識到今天的事情可能無法善了,但為了保命,我隻能去拚。真到了萬不得已的地步,我會殺出一條血路,帶小紅花從這兒衝出去。

祖庚的親衛都是精挑細選的精銳,此時此刻,隻要祖庚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發起猛烈無情的攻擊。

祖庚踉蹌了兩步,等到站穩的時候,胸膛在劇烈的起伏,大口大口的喘氣,梳理的整整齊齊的頭發也亂了。他看著我,除了惱怒和憤恨,還有一絲隱約的失望。

我心裏很愧疚,平心而論,從我來到王都之後,一直都受到祖庚的優待,我所得到的這個爵位,無論是不是王後授意的,但冊封的命令是祖庚親自下達,可以說,沒有他的庇護,我可能不會在王都這樣平安的逗留到現在。祖庚沒有錯,他為了維護自己的母親,冒起殺機,可我無法放著小紅花不管。

“寧侯,今日,我必殺此人。”祖庚骨子裏的倔強,仿佛也被一連番的糾纏激發了出來:“你若阻攔,我隻能不顧往日情分。”

這句話是一個非常不好的訊號,祖庚的意思明擺著,我要還是全力維護小紅花,那麽災禍將會波及到我。

“寧侯!王上平日待你如手足兄弟,你這麽做,寒了王上的心!寧侯,罷手吧!”

周圍的侍衛步步緊逼,到處都是閃爍的劍光,我擋在小紅花麵前,進宮的時候身上沒有武器,我隻能憑著自己的一雙拳頭去對敵。

“寧侯,你何苦……”小紅花在背後推我,想把我推出包圍圈,她眼睛裏還有淚,點點淚光,像是折射著她的內心,我看得出,她的情感是矛盾的,我是殺了她哥哥的仇人,但又是一個願意付出生命來保護她的人,她可能很迷茫,可能不知所措。

但我了解她,無論是李立威的女兒小紅花,還是鬼方大巫師的孫女小紅花,她都是一個有血有肉,重情有意的女人。麵臨著層層劍光,她把矛盾的情感慢慢的疏化了,隻留下了一縷溫暖的感激。

“寧侯,不需這樣,死則死,死了之後,或許還會見到我的父親母親,我無憾……”小紅花的眼淚,被她強忍著,可是這個關頭,她控製不住自己,晶瑩的淚水一滴一滴的流下來:“我一直很想知道,究竟在那裏見過你,可惜,怕是沒有機會再知道這些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