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覺為什麽這麽強烈,甚至很想起身到門邊去看一看。那個近侍很懂規矩,站到門外之後,一聲不響一動不動,讓人感覺好像消失了一般。
我很想去看看,但還是忍住了,這個李芳,現在的身份是嘉靖的心腹,司禮監掌印,在內宮外廷呼風喚雨,身份非同一般,我這邊一動,他如果誤會了,就會引來麻煩。
能做到李芳這個位置的人,在性格上就有獨特的優勢,沉穩,內斂,不張揚。他進屋之後什麽都沒有說,先點亮了屋裏的一盞燈。
屋裏屋外的燈光連成了一片,那個木頭一樣矗立在門外的近侍,還隱約露出一點影子。看著那道影子,我越來越壓製不住心裏的念頭,我就巴望著這時候李芳能有什麽事情,喊近侍進來。
但事與願違,李芳不僅沒有喊人,倒是反身把房門輕輕掩上。盡管他手腳的動作都很自然,很輕,不過我能意識出,他要和我談的話,是絕對不能讓太多人聽見的,房子的門窗都已經關嚴了,除了那個跟隨李芳而來的近侍之外,其餘的人全部銷聲匿跡。
現在的天氣,正是一年裏頭最熱的,我呆的這個地方沒有什麽降溫措施,門窗一關,屋子裏悶熱無比,頭上一下子就冒汗了。李芳隨手給我倒了一杯茶,輕輕推到我眼前,又抬眼看了看我。
在當時那個年代裏,無論陸炳,還是李芳,都是人中之英,李芳和陸炳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從事的職業不同,而且性格做派也不同。陸炳有一種霸氣,那雙眼睛炯炯有神,即便是在病中,卻還是仿佛能把人一眼看穿,李芳沒有那麽外泄的剛猛之氣,他的眼睛看上去好像有點昏沉,畢竟是上了歲數的人,但隻要再看一眼,就會發現在這一點點昏沉後麵,隱匿的是超強的洞察力。
我一下就謹慎了,人說伴君如伴虎,李芳能得到重用,說明他把嘉靖的心思揣摩的七七八八,帝王心難測,連皇帝的心思都能猜到,更何況是我。所以我安靜下來,很鎮定,無論表情,還是最細微的動作,都盡量不留一點破綻。
我感覺,李芳從我身上是看不出什麽的。
但這個老太監的涵養功夫已經爐火純青,看了我一會兒,絲毫沒有流露出任何帶有情緒的表情,很淡然的慢慢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
“你是哪兒的人?家在哪兒?”
李芳問的話和白臉人問的大同小異,我沒有回答,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我相信對於李芳來說,逆亂的時空絕對是一個非常震驚的概念,我要撒謊,隨便編造個地方,李芳隨時都能派人去摸查,但我要說真話,那就必須得解釋我是怎麽來到這兒的,會更麻煩。
“我是哪兒的人,這不重要,你相信我,我不會給你們帶來什麽壞處。”我無法回答李芳的話,隻能跟他協商,李芳的地位比白臉人高的多,有些事情他能做主:“我隻是偶然流落到這兒,沒有任何目的,能讓我走嗎?”
“我看得出,你不是奸邪小人。”李芳的語氣和白臉人不一樣,非常平靜,也沒有威脅恐嚇的意思,但他輕輕噓了口氣,很認真的對我說:“不是我要為難你,若這事兒還沒有傳開,無緣無故的,我又何必做這個惡人?我們宮裏的人,多是信菩薩的,能與人方便,就與人個方便,也給自己留條後路。我隻是來問你兩句話兒,無論你肯不肯說,我隻管聽。”
聽到這兒,我心裏猛然就打了個哆嗦,李芳的口氣明顯表達了一個意思,他來見我,不是自己的主意,而是有人差遣。
他這種身份,還有誰能差遣的動?毫無疑問,嘉靖!
我的心髒忍不住開始突突亂跳,因為我生長的環境,和現在的環境,完全不同,我根本無法想象麵對一個統領萬裏江山的帝王,會是怎麽樣的氛圍和心境。這些東西對過去的我來說太遙遠了,一下子出現在麵前的時候,讓我不知所措。
“我說了,絕不為難你,我就是隨便問問,說與不說,全在你。”李芳看見我發愣,輕輕咳嗽了一聲,他的語氣很輕,表情也很溫和。
我最受不了這種拿軟刀子的人,要是他厲聲的逼問,我不會服軟,但這麽“推心置腹”,就讓我有點為難。
不過我心裏有數,不能說的話絕對不說,我現在麵對的人,能量太大了,如果被他們知道小郎山石盤的秘密,他們一定會全力挖掘,到那時候,我不僅僅被動,甚至還可能回不到時空的起點。
所以我保持了沉默,以後的事,隻能走一步說一步,李芳看我不肯說話,真的就沒勉強。我估計,嘉靖讓他來,就是問問,曆史上的李芳為人非常小心,因為嘉靖帝本人是個智商極高的主,用帝王心術掌控內廷外官,無往不利,所以終其一朝,都沒有出現過絕對專權的宦官,李芳了解嘉靖,他不敢違背嘉靖的意思。
“好好睡上一覺,缺什麽東西,跟外頭的人說。”李芳似乎是要結束這次談話了,站起身,輕輕推開房門。
門外矗立的那個近侍看到李芳出來,趕緊就屈了屈身,我還是看不清他的臉,但非常奇怪,隻要看到這個近侍的一角影子,我就覺得他很熟悉。
這是個難以解釋的事情,時空亂流了幾百年,我想不出來會在這個地方遇見誰。在我的印象裏,隻有古蜀國時代的諸神,可能了解石盤的用處,可以用石盤穿梭到異時空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當我又一次看到這個近侍的身影時,心裏第一個念頭,就懷疑他是不是諸神裏的一員。
可是這個念頭一出現就被我否決了,因為諸神不是一般人,我相信我能察覺到諸神身上與眾不同的氣息。
我就不想等了,現在這個狀況,我已經失去了人身自由,如果現在不去看清楚這個近侍到底長的什麽樣子,可能以後都不會再有機會。
所以,我就從椅子上慢慢站了起來,想出其不意的衝到門邊,冒險也要把對方的相貌看清楚。
“你留在這兒。”
就在我剛想衝向屋門的同一時間,李芳輕聲對身邊的近侍耳語了一句。聲音非常輕,不過卻被我聽到了,我馬上停下腳步,重新坐下來,側耳傾聽。
李芳把嗓子壓的非常低,有的字眼太模糊了,我也聽的不甚清晰,不過大概能判斷出,李芳沒有玩什麽花樣,他隻是交代這個近侍,要好好的看管我。
“萬歲爺是什麽心思,咱們不能妄猜,卻要做好準備。”李芳交代完了,又小聲跟近侍說:“這個人不進宮就罷了,要是真的進宮,宮裏頭,還有見駕的規矩,你要教他知道,不能在駕前出了岔子。”
說完這些,李芳背著手,一聲咳嗽,頓時,一群人很快速又很有序的從外麵湧進了小院。
透過門縫,我能看到這些全部都是著飛魚服配繡春刀的錦衣衛,錦衣衛和軍隊不一樣,晚明時期,大半駐軍都喪失了戰鬥力,管帶軍隊的軍官吃空餉,軍隊編製嚴重不足,拉出去連馬都騎不穩,但錦衣衛在成員的身體素質上要求一直非常高,不管人本身是好是壞,個個都有一手好功夫。
這件事驚動了嘉靖,李芳一點都不敢怠慢,小院子看似平靜無恙,但外麵肯定把守的水泄不通。
“今晚,勞累你們用些心,這院子,不能出半點差錯,事畢之後有賞。”李芳看看眼前這些紋絲不動的錦衣衛,揮了揮手:“去吧。”
湧進院子的錦衣衛重新退了出去,在他們退出去的一瞬間,我就知道,逃脫的難度更大了。
隨後,李芳離開了,估計是要進宮匯報,他一出去,院子裏又一次鴉雀無聲,隻剩下那個站在門邊的近侍,還有兩個跑腿打雜的小宦官。
近侍在李芳麵前溫順的如同綿羊,不過能看得出來,他是李芳的心腹,地位自然很高,李芳一走,近侍就直起身子,跟兩個小宦官輕聲交代了兩句,小宦官忙不迭的答應,緊跟著就跑到院子裏的夥房,不知道是要燒水還是做飯。
這一次我就不急了,李芳吩咐這個人守在這兒,想看清楚他的相貌很容易。
看的出來,這個近侍也非常謹慎,他一動不動的繼續站著,估計是在掐著時間,盤算李芳有沒有走遠。
過了至少有二十分鍾時間,近侍終於輕輕的挪動了一下腳步,轉身推開了房門。
院子裏的燈火已經熄滅,隻剩下我桌旁的一盞油燈,火光不亮,但近侍推開房門的一刹那間,我就看到了他的臉。
頓時,一種難以形容的驚訝就在心裏轟然爆發,蔓延,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是我根本料想不到,近侍,會是他。
我的感覺一點都沒錯,我認識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