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懷孕已經有四個多月了,周慶文格外的小心謹慎,一切都是仔細仔細再仔細,小心小心再小心。
因為老來得子的緣故,周慶文對這一胎格外看重,自打醫院熟識的醫生老友明裏暗裏的說肚子裏是個粉嘟嘟的小姑娘之後,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沒有女兒命的老周,更是恨不得把心肝肉都給肚子裏不知道四肢有沒有長全乎的千金寶貝。
周慕時回了周家後,周慶文也沒有多在他身上花什麽心思。
他早已是成年的大孩子了,又是個男人,無論是生活上還是工作上都能獨當一麵,有什麽好讓他這個當爹的操心的。
中國父子之間的關係,從來都很微妙,說是親近但又疏離的很。
周慕時在家裏住著,每天吃飯的時候,到飯桌上一坐,瞧著他爹無微不至的照顧小媽,不禁心想,當初他在他媽媽肚子裏的時候,也是受到過這樣的待遇嗎?
一想起他逝去的母親,不禁有些心酸。
故人已逝,活人不可能永永遠遠的保留住她的位置,周慶文結婚之後,便把亡妻從前從前的遺物放進了三樓的小房間裏。
今天的飯不怎麽對胃口,飯桌上的人也沒吃上幾口,撂下一句:“我吃飽了。”便上了樓。
周太太心細些,周慕時一走,便拿胳膊肘捅了捅老周:“慕時這幾天的狀態好像不太對勁,他是不是心情不好呀?”
當爹的哪管他那個,夾起媳婦素日裏喜歡吃的菜放進她的碗裏說:“不用管他,年輕人嘛,偶爾心情不好也很正常,凡事得懂得自己排解。”
三樓的雜物房裏許久沒有人打掃已經落了一層的灰。
周慕時自己端了一盆水,拿了塊抹布,擦拭起之前她媽媽喜歡的物件來。
很有年頭的梳妝台,掛了很多年,已經過時了的畫,老照片,幾件首飾,他推開窗戶讓陽光透進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塵埃的光線照耀在這些老物件上,隱隱之中顯得有些斑駁灰敗。
人會變老,器物也是一樣的。
他躺在那張紅色已經不很鮮豔的貴妃榻上,半眯著眼睛,慢慢的聽調子拉的冗長的曲子。
手機裏的歌曲隨意放著,陳奕迅輕輕的唱著那首《好久不見》
我來到 你的城市
走過你來時的路
想象著 沒我的日子
你是怎樣的孤獨
拿著你 給的照片
熟悉的那一條街
隻是沒了你的畫麵
我們回不到那天
你會不會忽然的出現
在街角的咖啡店
我會帶著笑臉 揮手寒暄
和你 坐著聊聊天
我多麽想和你見一麵
看看你最近改變
不再去說從前 隻是寒暄
對你說一句 隻是說一句
好久不見
一字一句,像是割肉的刀子,輕易的搗毀了人的淚腺,下手的時候半點都不手軟。
周慕時死掉了一樣躺在那裏,一動不動,任憑眼淚往脖子裏灌,浸染衣襟。
他沒有睜眼,沒有張嘴,用心去感受著在這間房子裏他母親的一切。
有些話,是隻能死死的憋在心裏,有生之年不能他母親麵前吐露半分。
給人家當子女的如何同自己的母親講,你是個不負責任的媽媽,不是個合格的母親,你的愛淩厲的時候像枷鎖,像刀子,像一切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他一個人靜靜的待著,隻希望時間能夠過的快一些,最好五六十年彈指間,讓他現在有八十歲,又或者快死了也是可以的。
這樣他就可以任性的躺在病**,借著自己老糊塗了,央求小輩去找一找他想念的人,見一見他,握一握他的手,然後看著他死去。
......
王傑希又拎著豆漿油條站在了靳陽租住的小房子門口。
站了好一會,聽見裏頭有人活動的聲音,才敲開了房門。
開門的人穿著家居服,剛剛洗完臉,頭發還是亂糟糟的,見他來了也不覺著意外,眼睛裏閃過一絲的排斥,但還是把人讓進了房間裏。
王希傑很自覺的,到廚房裏拿了盤子碗,把兩人份的豆漿油條分好了,坐在飯桌上招呼靳陽過來吃飯。
靳陽依言坐在了桌前,盯著白生生的豆漿問:“你又來做什麽?”
王傑希咬了一口油條,他一向胃口很好,一口下去吃了半根。
“你不是說去醫院來著?”
靳陽:“......現在覺著,沒那個必要了,就這樣也挺好的。”
“嘖,你這個態度是有問題的,現在哪有什麽絕症,又不是一定治不好。”
靳陽把茶雞蛋剝開,小口小口的吃著:“不過是多延長幾年生命罷了。”
他說的很輕鬆,明顯是並不把多活幾年看在眼裏。
“生活富足,家庭美滿的人必定不願意早早的死了,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可對於無家無業,露宿街頭的拾荒者,不過是早死早超生。”
大多部分的時候,人對這種負能量的心靈雞湯是找不著什麽反駁的話的。
王傑希一邊覺著他好像說的對,但一邊又覺著自己不能就這麽放棄,應該堅持一下。
“萬一,不是幾年是十幾二十年呢?你不覺著你這樣的做法有些草率嗎?”
靳陽自顧自的吃著飯:“你也說了,那是萬一,我賭不起,也不賭,我現在的日子挺好的,你不用再過來浪費時間了。”
“可是”
“沒有可是,你到病房裏看過那些,用藥吊著半死不活的人嗎?生活不能自理,上廁所不能控製,每天掙紮了在痛苦的邊緣,漸漸的連身邊的人都記不清了,行屍走肉的一樣活著。”
王希傑住了嘴,他實在有些接不下去這話了。
他實在無法把眼前看上去還好好的靳陽,跟他所描述的那樣樣子聯係在一起。
他們還沒有那麽貪生,體體麵麵的死去,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你既然決定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麽。還有什麽需要我辦的,我一定幫忙。”
聽這話表達了極大的善意,潛台詞裏甚至願意幫他料理後事。
靳陽先是搖了搖頭,之後忽然紅了眼眶,抬頭看他:“幫我照顧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