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醫院後,荊荷先去看了邢正,孫陸站在病房外並沒有進去。

邢正氣色依舊很不好,整個人情緒不高,病懨懨的,荊荷詢問他一些問題,他也回答得有氣無力。

見他這番頹靡模樣,荊荷終究有些心生憐憫,打開保溫桶為他盛了碗雞湯。

“雖然你嚐不出味道,但為了早點康複,還是多吃點吧。”

她也想不出什麽好的話語來安慰他,畢竟她都不知道他為何會淪落如此。

邢正目光呆滯地看了荊荷一眼,伸出手接過湯碗,如牛飲水般三兩口將湯碗喝了個底朝天。

還好,他並非完全沒有進食的欲望。

荊荷寬心了不少,但對於邢正現在的模樣,她又十分擔憂。

就在邢正剛才伸手接碗的那一瞬,她看見他衣袖遮不住的手腕上全是醒目的撓痕。

舊的痕跡才剛結痂,新的痕跡又覆蓋了上去,破潰的傷口看得荊荷觸目驚心。

PTSD到底是個怎樣的病症,荊荷以前也隻是在影視作品裏見過。

網上搜索出來的信息讓她眼花繚亂,卻並沒有給她一個明確的認知。

直到親眼看到此時的邢正,荊荷最直觀的感覺便是:他的生命在一點點枯萎。

他不再是她以前熟知的那個充滿朝氣的陽光青年,這個男人的心靈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而她卻什麽忙也幫不上。

“你要振作起來。”這樣的安慰話荊荷說不出口。

想必邢正早在之前就已經聽過無數次這樣的話語了,她再重複多少次也不過是一句蒼白無力的空話。

反複確認了他的狀態後,荊荷小心地詢問:“可以讓我看一下你的手麽?”

邢正愣了愣,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手遞了過去。

荊荷輕輕推開他的衣袖,看著那手腕上的道道紅痕,想起之前毛峰說過他有自殘的傾向,想必這些都是他自己弄的。

“火災的灼痛感一直揮之不去,為了覆蓋住那個感覺,不得已撓成了這樣。”猜到荊荷可能會問什麽,邢正主動向她坦白。

“火災?”

荊荷下意識地以為他說的是讓他這次入院的火災,可他手腕上除了撓痕,並沒有明顯的燒傷或燙傷的傷口。

“是八年前的火災。”

邢正搖搖頭解釋,目光直指他手腕上那道扭曲的疤,“八年前,我參加一場鋼琴表演,結果爆炸引起的火災將我困在了表演台上。大火燒斷了舞台上方的支撐架,恰好砸到了我的手……”

說到此,邢正看向手腕的目光裏一片死寂,而荊荷卻猛地心跳加速起來。

宜城、八年前、鋼琴演奏、大火……將這些要素聚集起來,幾乎和她當年的遭遇對上了號。

“你當時表演的場地是?”

荊荷緊張地看著男人,抿緊了唇瓣,不知心中的這股躁動是期待多一絲,還是害怕多一絲。

邢正微微蹙了下眉,倒是很快做了回答:“宜城野生動物園。”

看到荊荷瞳孔明顯的收縮,邢正察覺到她周身的氣場都變了:“怎麽了?”

“沒、沒什麽。”荊荷急忙收斂情緒,躲閃著男人的視線,垂首將目光投向他的手腕,“是因為當年的火災,你才沒法繼續彈鋼琴的?”

她想起了之前曾做過的那個夢。

夢裏的少年坐在鋼琴前,剛要抬起手摁下琴鍵,卻因為無法控製手腕的劇烈顫抖,被迫終止了嚐試。

她以第三視角圍觀著整個畫麵:少年痛苦地握著自己的手腕,不得已蓋上了鋼琴蓋,那沉默的背影上充滿了寂寥。

原來他也是那場火災的受害者,而且火災對他的影響至今都未能完全消退。

由心而生的同病相憐讓荊荷不自禁握住了邢正的手輕輕撫摸。

她當年若是沒有振作起來,估計也會像此時的邢正一樣,每天被過去的傷痛給反複折磨。

她應該做點什麽,哪怕不能幫他完全擺脫創傷,至少也要讓他努力挺下去,不能就這樣繼續萎靡了。

荊荷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讓邢正有些捉摸不透。

他尷尬地收回手,慘淡的麵容上浮起一絲微紅。

“別這樣,讓你現男友看到不太好……”

邢正微微別過頭去,荊荷立馬回頭一看,發現孫陸正板著一張臭臉站在門外盯著這邊。

呃,這種偷偷擼野貓被家裏貓發現的即視感是怎麽回事?

嗚嗚,鹿鹿哥哥這眼神快殺掉她半條命了……

她現在解釋自己並非是想吃回頭草還來得及麽?

荊荷硬著頭皮朝孫陸扯了個求饒的尬笑,轉身對邢正說道:“其實八年前,我也在那場火災中受了傷,我理解你的痛苦,所以,作為你的‘同期病友’,你有什麽過不去的都可以向我訴說!”

荊荷突然提到八年前,讓屋裏屋外的兩個男人都同時凝固了表情。

邢正是驚訝,而孫陸……是心虛。

兩個男人很快收斂住了各自的表情,裝作無事發生。

孫陸幸得在荊荷身後,沒有被她瞧出異常,卻被邢正敏銳地捕捉到了。

兩個男人都緘默不語,讓荊荷顯得尷尬起來。

察覺到氣氛確實不太好,荊荷將雞湯留下便起身離開了。

見荊荷沒有繼續逗留,孫陸自然也樂得離開,隻是有一點他得向荊荷確認。

“剛那個男人就是你上次帶回來的橘貓?”

沒想到孫陸會主動談及邢正,荊荷驚愕之餘又心慌得一匹。

這就開始跟她算賬了?

“嗯……是的。”她怯懦懦地應了聲,語氣心虛得要死。

可孫陸接下來的話卻完全出乎了荊荷的預料。

“我沒嗅到他身上有同類的味道,你確定不是認錯了人?”

荊荷頓時停下腳步,盯著孫陸看了好一陣,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後也嚴肅了神情。

聯想到邢正的失憶,荊荷也覺得奇怪,為什麽他偏偏不記得回國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了?

難道她之前遇到的邢正,和這一個真的不是同一人?

荊荷神色變得複雜,孫陸瞧到了機會,直接向她挑明:“你還是少和他接觸為好,小心被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