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朗。”

李冉和高朗準備帶兩個小家夥去坐摩天輪,應青兮單獨上前叫住他。李冉明了,獨自帶走了兩個小孩。

燈光和音樂讓沒有星星的夜空不再黯淡,他看一眼不遠處的鄭嚴和沈值朝應青兮笑。

應青兮有些恍然。

他們從小相識,一齊長大,在她的記憶中,他幾乎把笑容都給了她。他在她麵前永遠是樂觀、快樂、無憂無慮的,他沒有生過她的氣,不論她做出多過分的事情,總是無條件包容。她和所有人一樣都認為,終其一生,她都再也找不到像他這樣對她好的人了。

以至於,她肆意揮霍著他的喜歡。

“我和鄭嚴要先走了,過來和你說一聲。”夜風微涼,他們站在花壇邊,周圍人來人往,孩子的笑聲與輕快的音樂響成一片。

高朗微微點頭,笑著與她道別:“那你們路上小心,再見,青兮。”

當年的一切發生得猝不及防,李冉和她母親出現之前,他們還計劃假期去雲南騰衝旅行,那時他們剛在一起不久,他還來不及為她留下開心的記憶,就傷害了她。去英國之前,他跨越重重阻礙與她見了最後一麵,她哭著質問他,他來不及解釋就被人綁回了家。

那段日子,他瘋了一樣用各種方式聯係她,但她沒有任何回複。

及至現在,他們也沒有好好說過一句再見。

應青兮準備訂婚的消息傳出去,高朗回國,高家和應家的人都有防備。如果沒有這次偶遇,她也有約他出來好好聊一次的打算。

高朗之後,應青兮談過兩次戀愛,他們都很愛她,但再也沒有一個人像高朗一樣對她好。

她恨過高朗,也在夜深人靜時痛苦過,直到遇到鄭嚴,有了真正喜歡的人,才漸漸放下過去。

回首過往,她漸漸醒悟,這段感情中她不是沒有錯誤。

“你有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她的錯誤之一,是從來沒有給高朗一個道歉解釋的機會,他會執著這麽多年,這是原因之一。

“他,對你好嗎?”噬骨的執念,最終隻化成了這一句話。

應青兮靜靜地笑,心想他果然會這樣問,“他對我很好,我也對他很好。我們感情很穩定,他就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她回答得堅定果斷,他口中酸澀,麵上微微地笑:“那就好。”

應青兮單純,但他不相信人性。當然,他最不相信的是自己。不過,他現在不會跟她說這些。他也很希望,鄭嚴能通過考驗,這樣他才能放心。

“高朗,我早就不恨你了。其實仔細想想,你也沒有什麽特別對不起我的。我那時候總是口是心非,不肯承認自己喜歡你。你跟我表白那麽多次,我一次次的拒絕,說起來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怎麽想的。可能,我就是覺得,不論我怎麽樣,你永遠也不會離開我吧。”

她那時候不懂,一個人的喜歡是限度的。高朗是個人,他也會累。

“你和李冉在一起的時候,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所以嚴格來說,你唯一對不起我的,隻是沒有處理好上一段感情就和我在一起。”

“青兮……”高朗想要解釋,卻發現說不出來話來。

“好了,”應青兮打斷了他的欲言又止,“別再跟我說什麽對不起。我說了,以前的事都過去了。跟你說這些,也是覺得我們認識那麽多年,除了感情之外還有友情。站在朋友的立場,你希望我過得好,我也希望你過得開心。”

“高朗,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兩個當朋友更合適。其實你也沒那麽喜歡我,隻是你這個人太軸了。如果沒有後來的事,估計我們很快就會發現彼此不適合。”

那時候他們年紀還小,根本分不清什麽是真正的喜歡。

“當然,我說這些不是說你沒有錯,你確實挺混的。不過,我也沒有做得很好,對我來說你也不是那麽不可原諒。現在,我也已經原諒你了。”

想清楚後,他對她確實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你真正對不起的不是我,是李冉和季同,他們才是你應該去彌補的人。”

應青兮說完想說的話,與鄭嚴牽著手離開。

鄭嚴聽應青兮提過高朗,走時多看了他兩眼,說:“他看著人不壞。”

應青兮應道:“對,他人不壞,就是太固執了,還有點笨。”

摩天輪轉到最高處,高季同與程霽明從窗口往下望,下麵的人像一群螞蟻在遊動。程霽明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叔叔沈值,高季同也分不清哪個是高朗。

李冉笑著讓他們坐好,自己扶著座椅動也不動。

程霽明咬著棒棒糖看著離他們很近的月亮,突然歎了口氣:“季同,我爸爸媽媽可能要離婚了。”

他驟然說出這麽一句話,高季同和李冉都愣了一下。

李冉柔聲安慰:“霽明,是你的爸爸媽媽吵架了嗎?你怎麽會這麽想。”

“他們之前悄悄背著我吵,但最近不吵了。”今天沈值和應青兮帶他出來玩,是因為沈儴和程雨疏突然回沈家,他們應該是要說什麽重要的事,所以特意讓他避開。

李冉看向高季同,高季同出聲說:“如果他們在一起不開心的話,分開就分開了。他們隻是不住一起了,又不是不是你的爸爸媽媽了。”

小孩子隻是單純不是傻。

程霽明是個樂天派,不想去想那些不是他能解決的事,點點頭又笑開來:“嗯,他們開心就好啦,反正我有爺爺奶奶和叔叔。”

玩完遊樂園兒童能玩的項目,又看完燦爛的煙花,程霽明和高季同累得昏昏欲睡。沈值抱著小胖子走了,高季同也牽著李冉的手回家。

李冉不知道應青兮和鄭嚴是什麽時候走的,她走後,高朗沒有什麽異常,又陪著兩個小孩玩了好一會兒。

上車後,高季同還和他說了一會兒話,兩個人就著遊樂園扮動漫人物的像不像吵了兩句,然後高季同累得靠著李冉沉沉睡了過去。

高季同睡著後,車內陷入死一般的寧靜,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回到嘉林公館,高季同沒有醒。他長到四五歲以後,李冉就不怎麽抱得動他。

她費力地抱著他下了車,準備把他喊醒讓他自己走,高朗雙手接過去,調整了一下姿勢,讓高季同趴在他的肩上,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身子。

“東西先放車上,明天再來拿。”時間不早,他懶得折騰,也不想見她提一堆東西。

李冉嗯了一聲,隻拿了自己的包包,跟在他的身後朝電梯走去。

回到家,高朗把高季同放回他的房間,李冉小心地脫了高季同的鞋襪,用熱毛巾擦了他的手臉和小腳。

高季同模模糊糊醒過一回,李冉輕輕拍他,溫柔輕哄:“睡吧,季同,媽媽在呢。”

高季同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又安心地睡去。

收拾完,李冉輕手輕腳關上門離開。客廳亮著燈,高朗無聲地坐在那裏,拆泡麵盒子。

他動作僵硬,眼神呆滯,把調料灑在了桌子上也沒有發覺。

李冉本不想管,可想到高季同,還是走了過去。

“你餓了嗎?”現在快半夜了,他陪孩子玩了一個晚上,體力消耗很大。連她都有點餓了,更何況是他。

聽到李冉的聲音,高朗恍然回神,看著麵前灑???出來的調料,嗯了一聲。

他確實餓了,餓了得吃東西。在英國的很多個日子,他就是這麽暗示著自己,拒絕任何思考,才能在深夜入睡。

“吃泡麵不健康,我去給你下碗餛飩吧。”冰箱有她提前包好的混沌,做起來不麻煩,而且她也有點想吃了。

高朗點點頭,看上去失神落魄。

這樣的高朗,李冉並不陌生,以前他每次在應青兮那裏碰壁,總是這樣難過。

高朗在人前輕易不會流露出這樣一麵,因為他不渴求別人的關心。雖然他從小父母雙亡,但高老爺子和管家還有身邊的人給了他很多其他的愛。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自由自在,從來也不覺得自己比別人缺少什麽。

相反,他是給予的那個人。他從不吝嗇分享自己的快樂,照耀身邊的人。

以前的李冉看不得他難過,因為她覺得他不應該是這樣的,所以忍不住想要靠近,試圖為他驅散陰霾。

現在,她隻覺得這些都不關她的事了。因為自始至終,她連靠近都沒有做到。

她轉身離去,留他一人獨自傷懷。

“李冉。”高朗突然叫住她的名字,不帶怒氣和怨恨。她頓了一下,停下腳步。

“你恨我嗎?”

房間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李冉當然不恨他,恨一個人要耗費巨大的心力,她沒有那樣的力氣。

“你的餛飩要蔥和香菜嗎?”

她現在隻想吃完早點睡覺,什麽愛恨都沒有填飽肚子睡一覺,再從陽光裏醒來重要。

因為穆雪和高季同,她對生命仍有期待。

有一天,她在無盡的痛苦中,吃了一碗素麵,吃完覺得,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麽值得痛苦的事。